《风知道》舍乡

4、流连 我始终找不

　　1

　　再一次登上这种乡镇大巴，记忆席卷而来，都快要忘了上一次坐这样的车是什么滋味，是什么时候。
　　只是印象中自从母亲考下驾照后就再也没有坐过这种大巴。
　　再加上随着社会的发展，经济水平整体提高，坐这种车的人显著减少，我都快要以为这种车已经消失不见了。
　　但记忆中小时候坐这种车的时候，总是座无虚席的。
　　当轰鸣声再一次响起，我仿佛置身于幼时的记忆中。
　　原来这辆车的声音是如此之大，从前丝毫没有察觉到，原来远离喧嚣久了，原来的静花园变成了嘈杂的尘世。
　　大巴是很高的，这似乎是第一次在这么高处向下看柏油马路，看行走流动的离别。
　　车上的人是至为质朴的，善良的，以旁观者的身份来观察这辆车上的一切，都快要忘了曾经的自己也是如此的，如同他们一样，背着厚重的行囊，沉睡着赶回家乡。
　　司机的技术极为高超，在拥挤的公路上速度也丝毫不减，从前在车上沉睡的我变得提心吊胆，他开这么快，真的不会出现意外吗，偶尔司机还会一边开车一打电话，我则抓紧了扶手，祈求着平安。
　　从前似乎也是这样，司机与熟悉的乘客谈笑风生，有些乘客刷着视频，外放并开着极大的声音，丝毫没有公共场合应有的秩序。但一切又仿佛就应该是这样，车上坐着的都是疲劳的人们，他们都是从农村来到县城打工，这种大巴的前面有一个专门放置行李的区域，如果位置坐满的话还可以坐几个人，前面放置的行李大都是较大的，都是在县城忙碌了一年的工人们仅有的东西，也是所有的东西了。
　　也正是因为这种大巴的受众人群，这些车只有在接近年关的时候才会繁忙起来。
　　而父亲，则要再忙碌上一阵时间直到年三十才会驱车回家，都是为了能带更多的年货，为了我们过一个好年。

　　只是如今，这一切，都不再属于我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离婚，我被判给了父亲，上个月，我的父亲出了车祸离世，我的母亲早已追随着自由去了远方，母亲的朋友知道了这件事，主动帮我联系了我的母亲，毕竟当时离开的时候换了手机号，原先的手机号早已变成空号，永远等不到回音。
　　最后的解决结果是我回老家跟着外婆生活。

　　过去的一切都太过于美好，以至于我处于陌生却又熟悉的世界中，本应有的怨气也不忍心撒向那单纯的美好回忆。
　　外面正下着大雨，雨狠厉地拍打着窗户，降落到地上，有些地方积了些水，大巴的速度丝毫不减，经过时掀起比一旁轿车还要高的水花，我想那轿车车主一定要气死了，毕竟这水是污水，晒干之后总要留下大面积的泥痕。
　　就这么一路的提心吊胆的，三个小时后，经过无数的县城与村庄，终于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我曾经来到这个地方的次数屈指可数，每逢过年串亲戚的时候才有机会来一次，来一次也是匆匆吃顿饭就离开，从里没有过围绕着村子转过完整的一圈，至多是去街上小卖部买一包纸杯供孩子们喝饮料。
　　外婆站在村口等我，我认命般的下车，这里真的很偏僻，是三县交界的地方，除了本地人几乎不会有人来这个地方，而这个村庄的人也是纷纷往县城里跑，一来县城里工作更多，可以赚到更多的钱，二来县城里教学质量比村子里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也是被父母带去城镇里上学的孩子，渐渐的与村子里的孩子有了隔阂，村子里的学校大多就是以完成九年义务教育为任务，少有几个能考上高中，更遑论重点高中，一年能有一个都是家里祖坟冒青烟了。他们大多都是寻找一个职校学习一门技术随后便出来打工，劳动法明确规定禁止工作的童工在这里也屡见不鲜。
　　他们都背负着在这个时代存货下去的使命，不管以何种方式。
　　在这一方面，我由衷的感谢我的父母，不管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我很小的时候把我接到城里上学我会永远心存感激。
　　前几天中考查分成绩出来，我虽然有所失误，我的情绪无可避免的被影响到了，但较为幸运到的是，我刚好卡上了城里重点高中的分数线，考上了市一中。
　　这次虽然回到了村子里，但毫无疑问两个月后开学我还会回到城里。
　　跟随着外婆回到家里，看着这幢简陋质朴的房子，深呼一口气，对自己说这是未来两个月每天都要面对的，不能嫌弃，要把心灵回归大自然，习惯这里没有空调，只有一扇年老的电扇的生活。

　　但外婆走到家门前时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走，虽心有疑惑，但还是跟着外婆继续往前走。
　　直到走到一幢较为新的，一看就是近几年盖的房子面前，外婆才停下。
　　对我说未来两个月就在这里住。
　　未来两个月，原来外婆知道我只在这里住两个月，我还在思考着怎么跟外婆开口。
　　不过这似乎不是外婆的房子。
　　外婆一边领我进门一边和我解释，说这是他大儿子的房子，前几年拆了新盖的，听到你要来，立马收拾出来了一间屋子给你住，说你刚来肯定不习惯这边的生活，他家的环境还比较好一点，也有空调，至少你可以舒服一点。你大舅你还记得吧，去年过年祝你金榜题名的那个，在他家住着不用拘束，想要什么就说，每天我都会来这边做饭跟你们一块吃饭，有什么不习惯的跟外婆说也行。听他们说你考上了市一中，你可得好好念书啊。
　　随即叹了口气，说可不能跟你妈一样啊。

　　说完便大声喊屋子里的人，小应来了。
　　写到这里，我才意识到，我似乎并没有进行自我介绍，读者朋友读了我的故事却不知道我的名字也太遗憾了吧。我叫应月蝶，我的母亲喜欢月亮，我的父亲喜欢蝴蝶，所以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我终此一生大概都要背负这肮脏的血液了。
　　一行人出来迎接我，有我大舅一家和二舅一家，似乎为了迎接我来到这里外婆把一大家人都叫过来了，大舅妈和二舅妈手上沾着面粉，笑着说今天晚上吃饺子，有白菜肉的和韭菜鸡蛋的，想吃什么馅的就吃什么。大舅妈家有两个孩子，都是男孩子大一点的似乎与我一样大，小一点的应当是还在上小学。二舅妈家也是两个孩子，大一点的比我小两岁，小一点的还在上幼儿园。
　　村子里的人似乎都是生两胎，只有我是独生女。
　　很幸运吧，生在一个不重男轻女的家庭。

　　大舅让他的大儿子…叫什么来着？太久没见，见面也不说一句话，我真的记不起他的名字了。
　　大舅让他带我去我的房间，他去下饺子。
　　他应了一声，便一边接过我的行李，一边上了二楼，我跟在他的身后。
　　二楼我的房间很明显是收拾过的，干净整洁，带有一个书桌和一盏台灯，床头柜上也摆着几本书，空调遥控也摆在柜子上，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这间屋子还带一个单独的单独的卫生间，不知道是所有房间都这样还是单独给我空出来这间屋子。
　　我是一个很容易感动的人，别人用了心的东西都被我小心翼翼的捧着，大概知道自己不配吧。
　　所以在这间暂时属于我的屋子里，我依旧是束手束脚的。
　　我没有办法不拘束，这里太美好了。
　　他教给我淋浴花洒怎么用，热水器怎么开，怎么调试温度。
　　做完这些，他功成正欲身退，却被我叫住。
　　我冲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似乎很意外我会问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轻声的说“苏临霜。”
　　苏临霜，原来他叫苏临霜，似乎每年见面的时候他都会进行自我介绍，就算没有我的母亲也会告诉我，免得我尴尬。
　　他其实还说了一句话，只不过我很犹豫要不要写下来，毕竟真的挺让人尴尬的。
　　他说：“我还以为你们能考上市一中的人记性很好呢，应月蝶。”
　　哼，他提前做功课知道了我的名字和我的学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一个上乡中的人难道不是应该很羡慕我能考上市一中吗，这种讽刺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算了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
　　把他赶走后，我脱掉湿乎乎的衣服，在暴雨中等车难免会被淋湿，刚好刚刚苏临霜打开了热水器，我找出洗漱用品去冲了个澡，夏天是燥热的，但我依旧冲的热水澡，喜欢澡后我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刚套上，还没来得及吹头发，楼下就有人叫我下去吃饭。
　　我只好用毛巾擦一擦，披着湿头发下去吃饭。
　　楼下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热腾腾的饺子，左边透着绿色的是韭菜鸡蛋馅的，右边的是肉馅的，外婆让我不要客气，想吃什么馅的就吃什么馅的，我应了声好，便径直走向肉馅饺子面前，开始吃，外婆见我开始吃后才转身走进厨房，还有第二锅饺子需要煮。
　　在这片土地上，不管人们做什么饭菜，似乎都要做很多，譬如包子，要蒸够吃好几天的，譬如饺子，就算剩下也要包很多，储存食物似乎是我们的天性。
　　我吃饭一直很快，只是这次被亲戚的聊天拌住了脚步，他们热情的询问着关于我他们所不知道的一切。
　　他们问我今年是不是中考了，考的怎么样啊，考上了哪个高中啊，市一中啊，那挺好的，跟小霜一个学校，你们去了刚好有个伴，相互照应着点，小霜也是聪明的，可惜给不了他好的教育环境，只能在乡中上课，不过这孩子争气，自己考上了市一中，等到时候有什么需要的使唤他就行，村子里出来的孩子都能吃苦。
　　我满不在乎的应着，全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小霜究竟是谁。
　　小霜…亲戚们转向苏临霜开始轰炸，让他不管在家还是在学校都照顾着点我，在家我可以理解，但在学校怎么照顾？
　　小霜…苏临霜？！他竟然考上了市一中，我猛地把头转过去，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苏临霜，他也只是朝我笑笑，全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也有可能是他现在正在接受亲戚们苦口婆心的教育。
　　我终于没我事了之后，我三下五除二地吃完碗里剩下的饺子，放下碗筷便回到了我的屋里。
　　刚刚苏临霜与亲戚聊天时，我抬头的频率变高，想仔细观察一下能靠自己考上市一中的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有多聪明。
　　意外的发现他长得还不错，是个帅哥胚子。
　　鼻梁挺拔，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大概农村的男孩子干活比较多，所以比较瘦，锋利的下颌线在他扭头与亲戚说话时显露在我眼前，只是因为刚好夏天晒黑了一些，我看到肤色便思维定式断定他是个样貌普通的人。
　　只要他能再白两个色号，一定是个帅哥，想到这一点，我对他的抵触少了一点，毕竟谁会不希望有一个帅气的朋友呢。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成为朋友呢，那家伙说话那么讨人厌。
　　没想到机会很快便来了。
　　晚上吃过饭后，又聊了颇长一段时间，感叹我和苏临霜多么有缘，竟然能考上一所高中，主要还是苏临霜争气，不然考不上这么好的高中。大约十点，二舅一家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并对小孩子说想找我们玩随时来。
　　送走二舅一家后，外婆也离开去了她的家里，这幢房子里只剩下了大舅一家和我一个外人。
　　虽说不必客气，但毕竟是不熟的，我还是有点不自在。
　　舅妈先安排小弟弟去洗澡睡觉，然后便把苏临霜拉过去，也把我叫了过去，说是我刚来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也不能总在家待着啊，于是让苏临霜明天带我出去玩，说是玩上几天后，就都熟悉了。面对舅妈的热情，我无言以对，只得答应。
　　答应时我看了眼苏临霜，并没有感到不满，便放了心，懒得找理由躲在家里。
　　我从小便贪玩，只是去到城里以后少有人与我一起玩，晚上很早便要回家，此时要与村里的孩子们重归于好，我也乐得出去。
　　说完后我们便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我本是不打算这么早睡觉的，但奔波忙碌了一天，有些疲倦了，便简单洗漱之后睡了。

　　2

　　你要自由，要快乐，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记得我。

　　苏临霜

　　3

　　一觉醒来，阳光有些刺眼，胳膊下意识的挡在眼前，颇不适应，看来是我昨晚忘了拉窗帘，为什么以前从来不会忘呢，记起来了，以前有人帮我拉。
　　那个人不在了，我的记性一向很差，脑子里装了一大堆有用的没有的不特意想绝对不会想起。
　　以后要一个人生活了，人生就是这样吧，大起大落之后感叹命运然后笑着面对生活。
　　昨天去应聘了程序员的工作，让我下周一开始上班，今天才星期五，我还有两天时间可以修养准备。
　　和他一起生活的十年，我读了高中，如愿以偿考上了心仪的大学，读了计算机专业，他学了法律，大四那年，我保研，继续读研究生，他毕业，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在附近买了房子，他把我接过去一起住。
　　那时我们已经确定了关系，我们似乎已经忘却了我们拥有着十六分之一相同的血缘，我们这段禁忌的不伦不类的恋爱，无人知晓。
　　今年我研究生毕业，毕业后就孤身一人来到上海，租了房子。
　　好奇怪，似乎脱离了那个人故事就无法顺利的讲述下去，明明我的生活已经脱离了那个人。
　　好奇怪，明明我的记忆力那么差，但总会不由自主的想到他。
　　过去十年的点点滴滴在我脑中，不想回忆，不想叙述，无法描写。
　　反正我的人生也就这样，想得到的不会得到，不想失去的总有一天会失去。

　　那就这样一直失去这吧。
　　那就当做从来没有拥有过吧。

　　我始终找不到一个好的结尾，如同我的青春，如同我与他之间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