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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朱锁锁对谢宏祖本人是没有什么恶意的。

      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谢宏祖这样蜜罐里长大的世家少爷都身不由己,她一个落魄人家的罪臣之女就更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所以当谢宏祖在洞房里揭开她鲜红的盖头的时候,她看着谢宏祖清秀的脸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还算是个帅哥。

      借着屋里昏暗的烛光,她冲着对面呆若木鸡的谢宏祖笑了笑,“夫君这是喝了多少酒?怎么人都木了?”谢宏祖傻傻地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她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嘿嘿,也没喝多少……夫人,你真好看。”

      朱锁锁看他年岁还没有自己大,清秀的脸上稚气未脱,想起他好像是比自己晚生一年,起身从床榻边的案台上端来两个已经盛满酒的酒杯,一杯递给他,一杯举到自己唇边,“没喝多少就再喝一杯。喝完睡觉。”

      谢宏祖听见“睡觉”两个字呆了呆,任由朱锁锁拉起他的手和自己的手做了交叉,“新婚快乐。”朱锁锁说完这句话,仰头把手里的交杯酒一饮而尽,朝着一动不动的谢宏祖努了努嘴,“喝啊。”谢宏祖怔了一下,匆匆忙忙饮尽了酒。眼睛还是痴痴地瞧着朱锁锁。

      朱锁锁把酒杯放回原处,合衣在塌上睡下,背对着谢宏祖闭上了眼睛。

      谢宏祖一愣,望着她的背影支吾了一阵,“就……就这么睡?”

      朱锁锁头也没回,“不然呢?”

      谢宏祖傻了,“洞房花烛夜。这么睡……不妥吧?”

      朱锁锁翻身坐起,“那你说怎么睡?”

      谢宏祖一时答不上来,脸上的红晕也不知是酒气还是被红烛照的。朱锁锁撇了撇嘴,一双杏眼滴溜溜一转,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毛头小子,牙还没长齐全呢。姐姐今天很累,不和你玩了。你要是不想睡,就闭上眼睛数羊羔。数满一千只,天就该亮了。”说完也不等谢宏祖回答,蒙上被子便呼呼大睡。

      就这样,朱锁锁和谢宏祖大婚了三日都没行周公之礼。第四日一早,谢府的主母、谢宏祖的母亲谢嘉茵亲自遣婢女上了门,把谢宏祖叫过去大骂了一顿。谢宏祖垂头丧气地回来时,已经日近黄昏。朱锁锁看着一脸颓靡的谢宏祖突然有点过意不去,抓起谢宏祖的手便往寝间走去。

      礼行得很顺利。朱锁锁像是完成任务一般罩上外袍便要走,谢宏祖意犹未尽地扯住她的袍襟,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你要去哪儿?”

      “我饿啊。你不饿吗?”朱锁锁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斜小孩似的斜了谢宏祖一眼,“姐姐去给你找点吃的。”

      “不许叫自己姐姐!”谢宏祖突然发了火,稚气未脱的脸上蒙上一层浅浅的薄怒,“从今日起,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夫人。谢家祖训如此,不可乱了辈分。”

      朱锁锁挑了挑眉,可以啊。被抓去训了一日,长本事了。还知道拿祖训出来唬人了。她装模作样地起身给他行了一个礼,膝盖都没打弯就站了起来,“夫君万福。夫君辛苦了。夫君饿不饿啊?我给你下碗面吃啊……”

      不等她胡诌完,谢宏祖就已经扑了上来,一手捉住她的一个手腕,把她狠狠摁在塌上。清秀的面目突然变得正经严肃,“别动!”见朱锁锁还在挣扎,他手上的力道又大了些。虽然比朱锁锁小了一岁,谢宏祖也已经是半个成年男子。朱锁锁本就身材瘦小,被谢宏祖这么死死压在身下,一动也动不了。

      浓烈的男子气息近在咫尺,朱锁锁几乎可以看见谢宏祖浓密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干什么!”她又累又饿,被谢宏祖这么一扑两眼直冒金星,气不打一处来,“多大的人了。你娘没教你怎么尊重女人吗?”

      “和我做夫妻,你很委屈吗?”谢宏祖的声音低低地从喉底传来,像是天边一阵又一阵低低的惊雷,“连声夫君都叫得这么敷衍……朱锁锁,你就这么讨厌我?”

      有泪滴在朱锁锁的脸上。朱锁锁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谢宏祖对着她红了眼睛,脸上的表情既悲伤又可怜。她的心蓦然跳慢了半拍。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谢宏祖却已经落寞地移开目光。他起开身子,坐到了床榻的另一侧,把脸深深地埋进双手里,“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夜凉如水,朱锁锁一个人走在谢府长长的走廊之上,觉得心头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滋味。月亮躲进了云层之后不见踪影,朱锁锁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着,渐渐走进了谢府尽头一望无际的黑暗之中。不知走了多久,她在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前面停下了脚步。

      谢嘉茵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夜色之中显得格外凄凉,“这是谢家的命,是谢家逃不过去的劫。如果宏祖不能完成这个任务,谢家就会像十三年前的戴、朱二氏一样,面临毁家灭族的灭顶之灾。”

      朱锁锁的周身微微一震,知道谢嘉茵所说的戴、朱二氏,正是她落魄的家族和她那曾在宫里为妃的小姨戴氏。缓步走近屋门,却听见屋里传来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正是那日谢嘉茵遣来的婢女,“那一年皇后在宫里掀起的风浪,席卷后宫,祸及前朝,连最受皇上恩宠的戴妃和朱大将军也不能幸免。夫人这么做,都是为了谢家的平安着想。少爷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一定会体谅夫人的。”

      谢嘉茵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这么做,对宏祖是残忍了些。可谢家不过是前朝幸存的落魄世族,受了皇上的恩惠才在京城立稳脚跟。如今唐氏一族权倾朝野,连皇上都要让她三分。她吩咐谢家收了朱家小姐,谢家除了照办,还能有什么办法?”

      “可我看那朱家小姐,并非安分守己之人。”婢女语中带了明显的犹疑,顿了顿才继续说了下去,“少爷本就是个性情温顺的人,不知日后会不会受她的欺负。”

      “受欺负又如何?皇后之命,再委屈也只能受着。”

      天边的雷声渐渐近了,空气中弥漫开一阵大雷雨前才会有的潮湿之气。朱锁锁的心没有一点安宁。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之中蠢蠢欲动,好像下一秒便会破暗而出,把她纤弱的身体完全吞噬。谢嘉茵的声音带着晚风的森凉,不断侵入她的耳中,“皇后生性专断,眼里从来都容不得一点沙子。她本来就不喜欢戴妃。那朱家小姐与戴妃是血缘至亲,不过入了一次宫,便被不假思索地嫁了出去。可见这么多年,皇后对戴妃,依旧是忌惮得很。”

      屋里的灯光微微一动,婢女语意中突然带了一点不忍,“说来皇后当年也是个绝情之人。担心戴妃会先她一步夺了后位,将她一人除去便可,何至于牵连她的母家,甚至朱氏一族……”

      谢嘉茵冷冷一笑,累积多年的凄楚与无奈从唇齿间溢出,“前朝后宫,本来就是一体。其中的联系千丝万缕,岂是除去一人便可以解决的?朱大将军当年在外征战,为皇上皇后戍守边陲,是我朝一等一的大功臣。只因为皇后不喜欢他的妹妹,便要把他们整个家族连根除去。此等手段,明摆着是视戴、朱二氏为水火不容的政|敌,连皇上的颜面也不顾了。如果不是杨将军亲自去求情,恐怕朱氏满门都要遭殃。朱锁锁这个襁褓婴孩岂能活到今日?谢家如今偏安一隅,不去掺和朝中的事,便是因为有戴、朱二氏这样的前车之鉴。”

      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婢女的声音才又低低传出,“夫人为谢家的长远计算自然是好。只是我听说当年朱大将军获罪而死,并不是因为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而是皇后一手安排,用计陷害于他……不知此事可是真的?”

      宛如一道晴空霹雳,击中朱锁锁混沌的心魂。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大气不敢出一个地紧紧贴住墙壁。又是一阵良久的沉寂,朱锁锁在这漫长的沉寂中忐忑地等待着,直等到浑身微微发起了冷战,才等来了谢嘉茵冰冷的回答。

      “此事乃是宫中秘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唐氏原是我朝的开国功臣,簪缨世家。杨氏一族……本就是唐氏的幕僚。”

      大雨倾盆而下,打湿了院子里几株雪白的睡莲。喧嚣的雨声卷着排山倒海之势自天边袭来,很快便吞噬了天地万物。前尘往事如同一道悬在头顶的利剑,曾无数次出现在谢嘉茵的噩梦里。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藏着巨大的恐惧,“十三年前,边陲忽起战事。皇上派杨将军前往边陲,助朱大将军抵御敌军。后来,杨将军以拥兵谋反的罪名,于阵前斩杀了朱大将军。消息传回京城,皇上龙颜震怒,当即判定朱氏一族有罪。戴妃是朱大将军亡妻的亲妹妹,受了牵连之后被废黜离宫,至今生死未明。戴、朱二氏接连落马,众人只道是朱大将军功高震主,犯了天威。殊不知这背后的种种,不过是奉了皇后的旨意。先诛其族,再让其女认仇为父,终身为奴为婢。这样狠辣的手段,皇后已经让这京城里的世族见识过一次。谢家……不想再见第二次了。”

      谢嘉茵的声音似近似远,犹如来自于另一个世界。脑中的空白和虚无蔓延开来,朱锁锁怔怔地站在原地,任由这无端升起的空白和虚无吞没了她。

      耳边的风雨之声渐渐大了起来,肆虐的狂风掀起她鲜红的衣裙,也掀翻了她这十三年来在杨府全部的过往。

      谢嘉茵和婢女还在断断续续说着什么,朱锁锁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她默默地转过身子,缓步迈入了昏暗的雨幕之中。

      残风裹挟着雨点,像一道道锋利的刀刃,打在她的脸上、肩上、手上。她便这么徐徐走着,走出了谢府的大门,走进了京城无边无际的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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