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闷骚枉少年》兮游

43、第四十三回 扑朔迷离

　　重新修缮过的邱府着实令白无痕眼前一亮：牌匾经人擦洗后不再给人一种似无若有的压抑感；褪色的门柱已被涂上新漆，透露出清新的气息；墙根的杂草皆被清除，仿佛有人不愿留下一丁点儿过去的痕迹一般。这一切，看上去就像是为了他而做，要把过去所有不愉快的记忆一并抹去。

　　他伸手，欲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还未触及，一阵轻风便为他推开了大门。在那道门的后面，已有人等候多时。

　　“少爷，您终于回来了。”丁伯激动得快要老泪纵横。若不是白无痕扶住他，他也许就要双手一抬，向面前这位值得信赖的少年磕头下跪。

　　“您这是做什么？我离开这里这么多年了，似乎并不影响邱府之人的生活吧？”他环视宅内，发现府内布局也有所改变，心想是他那有心的弟弟命人所为，不免为他感到不值。

　　“老王爷已经去了，二少爷他实在是……”丁伯眼中满是忧虑。

　　只听一声弦拨，深处的屋宅仿佛幽咽而颤。这琴声的音色冷涩中夹带着明畅，欲愤无恨，似轻非轻。

　　白无痕蓦地沉默了。他觅声转过身子，忽然很想听听他的弟弟用他的琴将会弹出怎样的曲。

　　第二声，拨的仍是同一根弦。

　　第三声，琴音如初。

　　第四声，抚琴的手刚要抬起的那一刹那……

　　“啪”！刺耳的声音顿时爆发，白无痕始料未及——一根琴弦断了！

　　他惶急地奔进深院，却见到假山之下的弟弟手托着腮帮，靠在他的琴上，全然一副悠闲惬意的样子。

　　“璃之哥，我等你有些时日了。”

　　此时的白无痕一心都在琴上。他迈着大步来到那个年仅十三且体型瘦小的男孩旁，拎起他，然后搁到一旁，接着便立刻检查琴的各个部位。

　　“瑾之，你刚才到底弹断了哪根？”他伏着身子查看着琴面。

　　“哈哈哈，”男孩捧腹大笑，“逗你玩的啦，璃之哥。我刚才弹断的琴当然不是你这架碍…咦？呃……你真的不愿再对我笑了吗，璃之哥？”邱瑾之望见兄长面无表情的样子，忽又吓破了胆，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好像在认错，却又让人感觉他是最委屈的人。

　　“莫再唤我‘璃之’，我现在是白无痕。至于‘笑’，你也知道那是一段很糟糕的记忆。”

　　白无痕目光黯淡了些许，陷入了回忆。

　　七年前，白无痕在邱府，那时，他的名字叫做邱璃之。他的父亲邱封共娶了三位夫人，而他的娘只是偏房。另一位偏房夫人名叫杜三娘，乃影国飞龙镖局的大小姐，并生有一子，名叫瑾之。瑾之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总爱跟在璃之身后，却又总给璃之惹出不少麻烦来，最后都由璃之为他收拾烂摊子。

　　尽管如此，璃之并不讨厌瑾之这个弟弟，因为在这个家中，除了娘亲，只有瑾之对他是坦诚的。然而所有事情皆因一个烧羊腿改变了。

　　那天午膳，呈上了影国的一道特色佳肴——烧羊腿。说得具体点，也就是一大盘肉骨头，一碟子椒盐儿。

　　邱封从未吃过这玩意，但又放不下面子去问下人，于是便冷静地抓起一个羊腿，咔嚓就是一口。

　　杜三娘是影国人，平日里也告诉了瑾之一些影国的事情，因此瑾之知道这盘菜的吃法。但由于他年龄尚幼，未经思考就开始教育起邱封来：“爹爹，这个要蘸着吃。”

　　那时三娘得宠，邱封对瑾之有所偏爱，因此不但没有计较他“以下犯上”之举，而且还将信将疑地看了看瑾之，又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三娘。三娘点头并轻声答道：“蘸着吃好吃一些。”

　　于是邱封拿着羊腿站起来，咔嚓又是一口。

　　夫人们见状，即刻站起身来，问道：“老爷，您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情？没有！”邱封莫名其妙。

　　“那请您坐下来吃吧。”三娘好意相劝。

　　邱封再次冷静地坐下来，看了看大伙儿，又小心翼翼的把羊腿拿到嘴边，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

　　这时候，瑾之又嚷嚷了：“爹爹，这个要蘸着吃！”

　　这下邱封怒了。他腾地站起来，把羊腿扔到一旁，吼道：“又要站着吃，又要坐着吃，到底怎么吃！”

　　“哈哈哈哈哈……”一旁沉默许久的邱璃之终于沉不住气了，一不小心大笑出来。

　　邱封面子尽失，指着邱璃之斥骂道：“蠢货，餐桌上岂容你喧哗！从今天起，你不准与大伙一起用膳！”

　　……

　　或许这邱家的家庭关系，便是从那日起一点点破裂而亡的。

　　“哥……哥……你别不理我，我知道错了。你不要再离开这个家了，我真的不会做那些公事，这个王爷应该让你当才对。“邱瑾之拉住白无痕的衣角。

　　白无痕顿时发觉自己无言以对。“王爷”这个位子，对于他这位不爱功利、不谙世事的弟弟来说，确实是种折磨。然而纵然他是多么惋惜与同情，有些原则，他永远都不会去打破。他清楚地知道，他想要的不是这种生活。如果有可能，他甚至已打算尽快离开锦瑟，离开被束缚之地。

　　“哥……”邱瑾之满心期待地望着白无痕。

　　白无痕伸手搭了搭瑾之的肩膀，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转身欲抱琴离开。

　　邱瑾之错愕地望着白无痕离去的背影，忽又回过神大呼：“哥——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白无痕顿了顿，抿唇，一秒后，却又再度迈开步子，行了几步后发觉气氛实在令人难受，干脆使用轻功飞出了邱府。

　　冰冷的假山底下，邱瑾之低喃道：“因为那个女人，所以你不管我了吗……”

　　此时的邱府被凄清笼罩，而浦云园的气氛则是有些怪异。

　　“这园里厢房多，随你要哪一间，”一进园，乔乐便很阔气地把手一拍，随即出来一排仆人，“这里下人也很多，随你使唤。”

　　“你……你不是吧……”面对着眼前这清一色的男仆们，莫音汗颜。这乔乐再怎么说也是个姑娘，竟然在住处安排了这么多男仆？

　　乔乐突然放弃了矜持，唤作一副痞子架势，压低了声线说道：“怎么？你还嫌弃？你要弄清楚，不是我硬把你拉来这里的，是皇上他拜托我让你住在这里的。真是的，我果然讨厌女人。”

　　此时的乔乐不仅全然丧失了大家风范，而且其嚣张的本性也暴露了出来。这令莫音倍感诧异：“还‘拜托’？我算是明白了，大姐你真的很会瞎编。方才你说我是你妹妹的事情我还怀疑着，这会儿又进了你这‘狼窝’……你究竟是谁？”

　　“嘿，我偏不告诉你。”乔乐趾高气昂地“哼”了一声，扭头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回想起来，那次蟠桃会，她在池边睡得好好的，却偏偏被她那疯癫的妹妹硬拉下了水，白白遭受了五百年的人间轮回。如今她俩既然能在人间再见，总该让她出一口气，小小地惩罚她一回。

　　她欣喜的听着莫音再后头嚷嚷着，继续向前走着，直至房内。

　　她刚关上房门，便大呼一口气，还没静下来一秒，却又立即奔向桌案，拿起桌上的茶壶便往口中灌。茶水在她的口中来回荡了几趟，又立刻被无情地吐到了地上。

　　“呸，”乔乐回想起她在城门口‘牺牲自己’欲图气倒莫音的事情没有得逞，心中大为不快，“早知你无动于衷我就不牺牲‘这一口’了，可恶。哎，今天可是累死我了，先让我睡一觉，下回再来收拾你。”

　　乔乐咒骂着，来到了床边，鞋子一脱，一扔，便扑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这时，园中的莫音嚷了半天不见回应，只好打发了那群仆人，自个儿先找个屋安置下来，决心日后寻出有关乔乐的真相。

　　三日后，莫音的音乐培训中心“清弦坊”正式开张。

　　昭阳城最热闹繁华的水北街上，凡是路过的清弦坊的人都不禁好奇地停下脚步，查看店门前张贴的巨大告示：

　　您会弹奏吗？你喜爱音律吗？您希望您的孩子成为乐坛一代宗师吗？

　　关于音乐，它并不是花柳巷中的莺歌燕舞，它的形式与内容是广泛的，是一个国家社会文化的组成部分。它对人们产生政治思想和道德伦理作用，激发爱国精神和奋发向上精神，有利于人的智力开发，发展非智力因素，提高素质修养。

　　如果您对音乐有兴趣，请赶快加入我们的行列中来吧。本教坊现招募乐师若干人，欢迎诚心者进店面谈。招生事宜经商榷后将张贴于店外，请继续保持关注。

　　围观者不禁议论开来。

　　“喂，你听说了吗？这家教坊是奉当今圣上的旨意开张的呢！”

　　“我早听说了。他们还说在那里学习乐器的学生有机会进宫。”

　　“真的假的？那我下回一定要把家里那个进不了私塾的笨儿子带过来看看。不知道学费贵不贵碍…”

　　“经你这么一说，我也得回去问问我相公。我就先回去了，明个儿见啊。”

　　“哎，走了走了，下次再来……”

　　众人纷纷离去，惟有一人正对着告示，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国家社会文化的组成部分’……有高度！我喜欢！”那人轻轻拍了拍背后的包袱，整了整衣冠，便推开了店门。

　　店内装饰质朴，色彩简约。店内十分宽敞，沿着走廊前行，一侧是墙，一侧是教习房。每间教室间隔了几米墙，隔音效果应是良好。

　　面试之人边向里厅行进，边颔首表示满意：“坊主真是有心了。霜国可是第一次有人兴办这样较具规模的教坊啊。”他的步子渐渐急促起来，希望立刻见识一下这位开明坊主的庐山真面目。

　　幽暗的走廊尽头终于闪现出几道光芒，他兴奋地走进内厅……

　　欢乐。

　　惊吓。

　　眯视。

　　冒汗。

　　——他记得当时的自己可以用这几个词来形容。

　　当他见到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姑娘死尸一般地躺在地上却又同时听闻隐隐约约的呼噜声时，他大声地咳嗽了几声：“咳！咳咳！”

　　地上的莫音皱了皱眉，猛地睁开了眼，见到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正好奇地看着她。她急忙站起身，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说道：“天，我怎么会睡在地上！该不会是昨天准备得太累了而突然昏睡过去了……”

　　见此情景，面试的少年却忽然掩面轻笑起来，笑了几声后神情忽然僵住，而后拱手作揖，重新正色道：“有幸见到坊主，在下夏霜炎。”

　　或许他不曾知道，方才这一笑，已胜过千万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