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安楚笛

1、祭 这只是一片

　　祭

　　(一)

　　九月份到了。
　　意味着中秋节到了。

　　中秋节晚上,一个人坐在窗边仰望天空。
　　黑漆漆的一片。
　　隔壁房间的电视里传出天气预报的声音：今天有阵雨，东北风二到三级。
　　看来是看不到月亮了。我慢慢收回目光，桌上杂乱无章地堆满了书。思绪乱成一团，突然想起一句：剪不断理还乱。
　　无聊地笑了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杰的音容笑貌，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二）

　　杰是同学的朋友。
　　高挑的个子，落拓不羁的眼神。不在同一个班，却总能在学校里遇见。每次看见他，他总是笑得一脸如沐春风。

　　像个顽皮的大男孩——这是初次见到杰后的反应。

　　那时尽管不认识杰，却彻底迷恋上他如大男孩般清爽、干净的阳光笑脸。便屁颠屁颠地跑去问一个“见多识广”的同学，想他一定知道点什么。
　　不出所料，但又大出意料之外的，同学对我说：
　　他是杰，我以前的同学。

　　心花怒放。

　　——以前的同学啊，那你肯定很熟他了。说说，他怎么样啊。

　　“哦，你说杰啊。恩……还行吧，就是太招风引蝶，有点让我们当兄弟的扛不住。”

　　沉默……

　　突然间同学凑过来，坏笑着挑起眉毛：“喂，你该不会是……”
　　意味深长的目光。
　　慌乱地起身，眼神顿时游离向别处，嘴里还不停嘟哝着：怎么可能，你不要乱说哦……
　　“那最好。”同学截住我的话头，“告诉你，杰不久后就要退学的”

　　（三）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我每天挣扎在学习的水深火热之中。像郭敬明说的一样：我从我单薄的青春里打马而过，穿过紫堇，穿过木棉，穿过时隐时现的悲喜和无常。
　　只不过是在六月而已。
　　不过有期末考而已。
　　你悲伤个屁啊！

　　每天对U抱怨说“好烦啊，好难做啊，出题人去死啦，把试卷火化啊”的时候，U总会可怜巴巴地抬头看我说：大姐，我求你别说了，我也心烦的要死诶，你知不知道我还有N张试卷啊，你知不知道你浪费了我多长时间啊？你是天才我不是啊……

　　之后总是会笑着对U连声说“sorry”，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对着面前一大堆试卷发呆上好久。
　　U，其实我也很累啊。笑着闹着说终于还剩下10张试卷的时候彼此眼里都看到了疲惫。

　　疲惫到忘记了好多事。包括曾经念念不忘的人。

　　竟然毫无察觉,已经有将近一个学期没见到杰了.
　　发现这一点后我震惊异常,难怪有人说"时间可以淡忘一切记忆",可我的时光轮盘才刚刚转起,怎么可以就这么失去我的青春回忆?
　　不可以忘记。
　　或许是不会忘记。

　　——啊？杰要退学？为什么啊？

　　“他不是好学生，受不了学校的约束。”

　　——那他也不至于退学吧，他现在能去干嘛？

　　“我不知道，不过他们老师也巴不得他早点走吧。
　　”
　　——啊？为什么啊？

　　“杰爱招蜂引蝶啊。让别人眼馋免不了惹祸上身。”
　　”
　　——那也不是杰愿意的吧。

　　“呵呵，那家伙，谁也摸不透他，天知道他在想什么。”

　　猛然从回忆里挣脱出来，好像突然浮出水面的鱼一样，浑身莫名一激灵。
　　杰走了，消声匿迹了，也就意味着我再也见不到他了，那孩子气的笑脸再也不会出现了是吧？
　　失望到极点。
　　也毫无缘由心烦得要死。

　　（四）

　　杰，记得你说过，我不管你好坏，也不会在乎你对我怎样。
　　其实一直以来都没告诉你，我也一样。

　　因为杰的事件，导致因期末考试而高度紧张的神经经常呈死机状态，为了不延误功课，身心具累矣。

　　好不容易挨到期末考试结束，便赶着回家上网聊天玩游戏。一日刚上□□，群里便跳出一大堆的条条框框。看了几行，心便恍恍然地沉了下去。
　　对话框中有三个字：我是杰。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加了他为好友，又以光速打了个“你好”发送过去。
　　然后就呆呆地等在电脑前面。
　　心情应该是很起伏的吧，虽说互相并不甚熟，却也是注意了很久的人。现在突然天降一个彼此了解的机会，可要好好珍惜啊。
　　正想着，杰的头像闪烁起来，急急忙忙打开一看，惊讶之情无溢于言表。
　　“你好，我是杰，很早就认识你了，你是如风吧。

　　神使鬼差……
　　杰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带着长长的疑问发过去。

　　杰的回答很快传了过来：“还在学校的时候就知道了，每次看见你都是笑得阳光灿烂的样子就注意上了。后来托同学问了你的名字，你是叫如风吧？”

　　——恩。

　　“呵呵，那你是怎么认识我的呀？不会和我认识你的理由一样吧？”
　　一样烂吧。

　　——恩。

　　“真的啊？原来你也早就注意到我啦！这么久了还记着我，真难得哦。”
　　其实一直都没忘记你。

　　——恩。

　　“……你就知道恩。”

　　——恩。

　　（五）

　　渐渐和杰熟络起来。
　　聊到现在的生活，杰总是和我说退学后的每天玩游戏是多么多么的无聊，于是我也跟杰说每天在家在学校做大摞大摞的卷子是多么多么的无趣。
　　而杰每次听完我的抱怨后都会笑笑说：风，你该知足啦，你有漂亮的成绩漂亮的分数，付出多一点也值得嘛！
　　于是不可避免地说到学校。
　　不止一次地问杰“当初你为什么要退学啊”之类的问题，而杰的回答也总是模棱两可，含糊不清的。最明确的也不过是“不想读就不读了呗”这种云淡风清的答案。
　　虽然常常为此对杰咬牙切齿，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我想杰每回搪塞我之后一定在电脑前笑得撒手人寰，而面对我的无奈和一时语塞肯定猖狂得要死。

　　（六）

　　原以为会一直那么不温不火地聊下去，直到有一天你突然对我说“我喜欢你”，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是那么地迷恋着你。
　　忘不了你笑时翘起的嘴角，忘不了你抿嘴时微颤的睫毛，更永远忘不了——你。

　　在和杰聊了一个月的天后，终于答应出去街上和他见面。
　　按着约定的时间去了约定的地点，等了半天还是不见杰的人影。一时气急。好你个杰，把我约出来自己却迟到那么久，好意思嘛你！
　　转念一想，不对啊，如果要来早来了，难道这次杰存心放我鸽子？哼，混蛋杰，以为我好欺负么，老娘今天白等那么久，总有一天会叫你偿还的。
　　气愤地一把抓上包正要走，忽然一个巨大的人影横空跳了出来，立在我面前。猝及不防，差点一头撞上去。心里顿时就火了：妈的老娘今天怎么那么不顺呢，无缘无故被放鸽子也就算了，现在连走个路都有人来挡道，还让不让人活了！气呼呼地一抬头，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怔住了。

　　杰一脸笑意地站在面前。

　　熟悉的笑，一直一直地透亮到了心里。
　　无力地勾了勾嘴角，却发现说不出一句话来，便放弃了说话的念头。两个人就那么一直站着，一个眼角嘴角都盛满笑意，另一个脸上分明地写着四个大字：不知所措。
　　奇怪的组合。
　　路人来来往往甚多，但凡路过者均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二人。
　　窘得不可救药。不敢正眼看杰的眼睛（好象我做错了什么一样），双手也紧张得不知道放在哪里，只好一会儿插进口袋，一会儿拉拉衣角，中间还伴随着摸鼻子，抓头发等一系列的动作。

　　——杰，其实真的很慌张。等了那么久所积郁的气在见到你的那一瞬间土崩瓦解。才发现一直记着你，在心里留下了那么深刻的痕迹。在你面前我慌乱得像个孩子，不停地躲避你的目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你的笑和在记忆里的一样，明亮而透澈，如同天上最亮的星辰，眩目得让我不忍挪开视线。看到你眼眸深处有闪烁的光芒，好象一滩巨大的漩涡，让我一直一直地想要陷下去。
　　就这么站着，即使沉默，也希望那一刻能成为永恒。
　　杰，因为有你在身边，我可以不在乎所有路人的目光，继续忸怩下去。那么近地僵持着，闻到你身上带着清新的薄荷香气。还是那么干净的一个人，我暗暗地想。
　　很多次鼓起勇气想要说话，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等待着。
　　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是杰打破了寂静。他说，风，我带你去个地方。
　　轻声的细语，毫无修饰像个孩子梦中的呓语。
　　不知怎么就羞红了脸，然后飞快地点了点头。
　　杰便过来拉起我的手跑出门。那时正值七月，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烧死。我和杰就那么在街上跑着，满脸汗水。
　　跑了一段后开始怀疑起杰的动机来。那小子，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啊？大热天的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瞎跑什么呀？
　　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杰似乎也有所察觉，便回过头来冲我眨了眨眼，转向冲进了一家蛋糕店。
　　里面空无一人，（当然，这是后来才发现的。）
　　进去后杰猛然站定，我收势不及，一下撞到了杰的身上。杰便趁机一把抱住我，然后低下头，在我耳边说出那句让我心跳加速的话。
　　他说，风，我喜欢你。

　　一样的轻声细语。心里却火辣辣地甜蜜着。
　　这算是“告白”么？

　　突然间四周就站满了人，从各个不知名的角落出来，站在我和杰的周围起哄。这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杰所步下的“局”，而我就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乖乖“钻”了进来。
　　理应是该生气的事，却很不出息地窝在杰怀里笑出声来。

　　（七）

　　那天之后杰便频繁地约我出去，（当然是在暑假里）每次都会帮我买好爱喝的奶茶，然后一脸笑意地等在奶茶工坊前。直到我气喘吁吁地赶过去就递一杯奶茶给我，看着我在那里狼吞虎咽，眼神里充满了宠溺。偶尔还会笑着过来搂住我的肩，把脸贴着我轻轻地蹭来蹭去。
　　似乎把这当成了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以至于有一段时间我都错把那家奶茶工坊看成了一个标志，每次路过那里都会忍不住四下张望，然后突然醒悟杰不在便懊恼地拍着头走掉了。

　　也会叫杰出来，但大多都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似乎觉得只有杰可以依赖，在他面前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哭出声来。
　　因为知道杰会想方设法地安慰我，所以常常哭得一发不可收拾。把眼泪鼻涕通通擦在杰衣服上，然后抬起头对杰胡乱地大笑一气。
　　杰总是对我的行为作出充分的理解，任我把他衣服蹂躏得不像人样，还会在我耳边不停地说“别哭”。
　　后来有一次杰惊天动地地爆出了一句话，从此我就再也没哭过。
　　杰说，风你哭起来的样子真的好难看。
　　就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找杰。

　　后来就在□□里看到杰发过来的消息，不停地说“对不起”，还说“我是逗你玩的，你不要生气哦。”之类哄我开心的话。
　　——杰，其实我根本就没生气。我本来就是不善于生气的人，更何况是对你呢？

　　（八）

　　最后一次见杰暑假已经结束了。记得那天反常地下着大雨，心情莫名低落地要死，就把杰叫出来，看他在雨中奔跑的样子，突然就很心痛，也有点开始后悔了。
　　杰跑到我对面的马路停了下来，我知道是红灯。杰一向很遵守交通规则，尽管我还因此取笑过他。
　　数十秒后，绿灯亮了起来。杰就顺着人行道跑过来，即使在雨中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笑像以前一样温馨而美好，于是我也笑着迎上去。
　　然后我就听见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看到似乎有一个人倒了下去。
　　自始至终，从未想过那个人就是杰。

　　——以为你只是摔倒了，拍拍身上的土就会自己起来，所以我一瞬间的恍神，竟忘记了去扶你起来；以为你还会笑着走过来，像以前一样把我拥在怀里，连声说着“对不起，我迟到了。”
　　而你确实是迟到了，在近得可以触碰到的地方你却停住了，你让我一个人站在那么大的雨中等了你那么久，可我终是没等到你。
　　杰，你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大浑球！

　　脸上湿了一片，似乎是雨水，便抬手擦掉，才发现原来是滚烫的眼泪。

　　——杰，我又哭了，你又有了一个可以笑话我的理由。你不是说我哭起来很难看吗？你不是在我哭的时候都会及时出现吗？现在我在大街上哭得稀里哗啦的，你为什么不来安慰我？
　　和
　　眼泪一直一直不停地流，失魂落魄地站在路边，脸色苍白。
　　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视线在雨水和泪水的合击下又一次模糊了——街心中央一摊红色的玫瑰。
　　跌跌撞撞地拨开人群，走到杰身边蹲下来，听见杰轻轻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嘴边还残留着来时的笑，触目惊心，突然不敢正视。
　　我抱住杰，不顾一切地大哭起来。

　　——杰，抱着你的时候你特别像个孩子，乖巧懂事的样子。可我在孩子般的你面前哭得一塌糊涂。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在你面前流泪了。
　　我知道是我不好，下这么大的雨还叫你出来，我知道你现在在上班很忙，可你总是会放下手上的事赶过来。你说我一个电话比老板还重要，我总说你傻呀，也不想想没了工作你可怎么办呢。你总是说“没事，没事”来安慰我，可我知道你即使有事也不会说。你怕我担心，可我现在担心伤心得要死你为什么还不起来对我说“没事，没事”？

　　（九）
　　一恍惚就到了九月。
　　杰，我说过我不会再哭了，却总忍不住在想起你的时候泪眼模糊。
　　我努力去忘记那个带着血色的雨天，努力去忘记倒在一片血泊中笑得像个孩子般熟睡的你。
　　可我发现我做不到。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回响在耳边：
　　“你好，我是杰。”
　　“很早就认识你了，你是如风吧？”
　　“风，别哭了。”
　　“我是逗你玩的，你不要生气哦。“
　　“你不理我了吗？”
　　“风，我喜欢你。”
　　“我会保护你。”
　　“我会等你，一直在这里等你，不管你对我怎么样，我都不会变的。”
　　“风，要坚强地走下去，不可以被打倒哦。”
　　“风……喜欢你笑的样子。”
　　“风，好好读书，我支持你。”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对不起……”

　　记忆的洪流席卷了每一根神经末梢，再也抑制不住情绪颤抖起来。
　　杰，其实只想对你说，我会好好的。
　　不会再让你为我操心了。不会再因为一点芝麻大的事叫你放下工作跑过来了，不会跟你赌气说“我再也不理你了”，不会像个孩子一样依赖你了……我会乖乖的，听你的话好好读书，不会再对你发脾气了。
　　杰，只要你能回来，回来就好了。

　　（十）

　　再望向窗外已经是１２点，还是黑漆漆的一片，没有星星，夜寂静得可怕。胸口酸涩得有写发胀，便打开窗想让风灌进来。
　　中秋之夜，团圆之夜。
　　杰，我知道此刻的你一定躲在天幕后面注视着我。因为你说过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杰，“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日子我却在疯狂地想你，我知道你也会一样地想我。
　　就像这没有月光的中秋之夜，我知道你会幻化成最温暖的光芒，来照亮我心中最湿冷的阴霾。因为觉得一直有你在身边，所以再晚我都不会感受到孤独。
　　因为你就在云层后面。
　　我想那儿应该是一块乐土，才会致使你如此流连忘返。
　　我清楚，从此我们只能遥遥相望，而你，再也不会回来。正如我同样清楚地知道，心中有个伤口，只有你回来能够使它愈合，而伤痕，是一辈子都难以消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