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城头月光

49、寻回 见到陈筠的

　　见到陈筠的辞职信局长很是惊讶，警局当然想留住这样的人才，可是陈筠态度过于坚决，却也无法强求。离真正离开警局还有段日子，这些天里陈筠依旧还有警员的身份。警局依旧忙碌，但都是些民众纠纷之类的小事。
　　这些日子让陈筠格外珍惜，格外珍惜自己身边的人，格外珍惜自己穿着那身警服的样子，因为再过几天他就要脱下这身警服，而自己的警察生涯也将结束。如同他当初脱下那身军装一样，或许有一天还能再见，或许，此生不见。
　　与中午离队交接还有几个小时，陈筠和几个同事刚处理完一起偷窃案，正堵在回警局的路上。已接近早高峰的尾声，但道路依旧不太顺畅。灰蒙蒙的天空还飘着潮湿的泥土味，城市笼罩在一片优雅而又神秘的面纱之中，乌云马上就要遮天盖日，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李警官开着车，瞥了一眼副驾靠在车窗上正在发呆的陈筠。
　　“陈哥，真的就要这么离开警局了吗？”
　　后面的一个同事闻声也打起了精神。
　　“是啊，陈哥，你的天赋当警察多好啊，我们这些警校毕业的羡慕你都羡慕不来。”
　　陈筠微微笑了笑。“我也有喜欢的东西，也还有很多没做的事情等我去做。这两年跟你们共事我很幸运了，真的。”
　　后排的警察哈哈大笑。
　　“陈哥，你说什么呢，你知道咱们组有你这个宝贝我们有多幸运吗。简直是让别的组都看红眼了。”
　　陈筠又是一笑，便没再说话了。
　　其实陈筠离开已成定局，同事们也就没再多问什么，而是转而跟陈筠聊起了天来。毕竟两年的相处，在今天就要分别，同在一起共事了这么些个日子，肯定得好好聊聊，以后这样的机会就要少很多。要是可以，他们都想下管子请陈筠喝顿酒，只是这些天警务实在太忙，实在难抽出那个时间。
　　正聊着天，雨水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一瞬间，车周围四处都是迸溅的雨滴，街道上全是慌忙避雨的行人。雨刮器已经是最大速度，车前的视野依旧是转瞬即逝。
　　“这雨下的可真急啊。”李警官说着，摁开了双闪。
　　后排警察看了看窗外。“没事，这么急的雨，发泄完就停了，应该持续不了太久。”
　　另一个警察应和。“是啊，要是一直下就惨了，咱们车里还没有雨衣呢。”
　　一条大道，两个红绿灯，过了很长时间，暴雨依旧维持着最初的样貌，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过了红绿灯，街道是一条南粤的老街道，这一会的急雨，地面上的积水已经能够没过脚踝。
　　“唉？陈哥你看，那几个警示筒漂起来了，还自己走呢。”
　　陈筠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看，不禁笑了笑。街道旁边划分停车位的“塑料雪糕筒”因为积水漂了起来，借着风，正时快时慢地往路中间漂呢。
　　李警官笑个不停。“这要是拍段视频传到网上去，肯定能火。看来这雪糕筒也不愿意在那边站岗了，哈哈哈哈——？”
　　李警官还没说完，自己就意识到不好。一车的警察刚还在笑着雪糕筒会自己跑，马上也意识到了不好。
　　前前后后不下十个雪糕筒，顺着一股急风漂啊漂，正好飘到了路中间，在路中间就坐实了。前面的车一下子就无路可走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也丝毫不起作用，按了两下，也就不按了。
　　车外狂风暴雨，打在车顶哒哒作响，就是拿着雨伞的人恐怕也得被浇个全身透湿，这个时候恐怕没人想打开车门，下车去把那些雪糕筒移走。
　　前面的车依旧是没动，似乎在等着再来一股风把那些路障再吹回去。
　　警车里，陈筠跟李警官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回头瞅了一眼后面的警察，四个人互相看了看，齐刷刷地摇了摇头。本想着处理完那个案子回警局舒舒服服地下班，但是老天似乎变卦了，不愿意让他们几个舒舒服服的。
　　四个人摇头之后，各自都没有犹豫地，打开车门下了警车。车边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脚踩到地上那一刻水就灌进了鞋里。四个人淌着水，小跑过前面那辆车，开始一个一个挪动那些刚才还逗他们一笑的塑料雪糕筒。
　　几个人淹没在暴雨之中，着急忙慌地把那些路障挪到了路边稍高的人行道上，之后便匆匆跑回了警车。
　　回到车里，四个人的衣服裤子鞋无一幸免，全都湿了个透。几个人把皮鞋拿起来伸到了车窗外才把里面的水倒干净。
　　“怎么样？你们还有没湿的地方不？”李警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两个年轻警察。
　　“没的啦，这几个雪糕筒搞的我们。。。。。。”年轻警察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哥，走前还被浇了个透心凉，有啥感想？”
　　开车的李警官赶紧就提出了话里的错误。“看看你，这话让你说的。啥叫走前，陈哥那是转行，人家要做大事呢，让你一说就变味了。”
　　陈筠无奈地一笑看了看表。“还早，咱们这速度回警局，指不定路上又给你安排什么事呢。”
　　车里的人浑身都湿了，坐在车里很是难受，可路上一路红灯，再加上稍稍有些堵车，越是着急车就越动不了，无奈也都不抱怨了。
　　车窗外，雨滴打在窗上。陈筠能从车窗的反光上能看见自己，看见自己刚刚被打湿的头发，看见自己映着水珠的眼眸。警察，就是得去做那些别人都不愿意做的事，冒着暴雨去把那几个东西移开，并不是他们的范畴，他们也大可在车里等着，因为早晚有人会去把它们移开。但是去移开它们的人，不是老百姓，就会是附近的交警。前者是他们要保护的人，后者是他们的同事，选来选去，或者跟本未经思考，互相一个眼神，便都选择了自己。
　　为什么人们一看到穿警服的人就会有数不清的安全感，因为穿警服的人职业是警察，这个职业永远把别人放在第一位。同穿着军装的军人一样，是水就淌过去，是火就闯过去，为了别人，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靠的不是上级的命令，而是这些人心里属于这份职业的责任。小到浑身湿透，大到丢了性命，为的都是这份责任。这份责任从何而来？从何时起？陈筠自己也没想明白。
　　上了条大路，车流也不再那么密集。没过几分钟，手台突然响了。
　　李警官一捂脸。“啧，看看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陈筠又把头靠在了副驾驶的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高楼一点点从身边滑过。车内一瞬间鸦雀无声。
　　“岗南支队，九点十分，长信传媒集团总部有人斗殴，说是送水工人与保安发生了冲突。离你们现在不远，就在国贸大厦的二楼。你们几个去看看什么情况，不严重的话去调解一下，严重就通知总部。”
　　陈筠一手拿起手台，一手还撑在车窗旁，说了一声“收到。”然后转头跟旁边开车的李警官对视了一眼，后者改变了路线，拐进了国贸大道。
　　还好，等他们到国贸大道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几个警察顶着湿衣服进了电梯。
　　他们到事发地的时候，闹事的两方已经被人拉开，情绪也趋于平稳了。事情不大，就是保安出于规章制度，没有允许送水的那个工人进入安检关卡。而送水的工人觉得保安的态度恶劣，像是歧视送水工人，两方谁也不服谁，再加上那个保安是个刚上班没多久的年轻人，争强好胜，最后矛盾愈演愈烈，还动起了手。好在公司的领导及时出面制止，矛盾才没有进一步的加深。看到陈筠他们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保安和送水的人一下子都没了动静，吓得都不敢出声。
　　旁边的李警官看了看陈筠，笑了笑。“陈哥，怎么样。用这个案子结束你的警察生涯不比刚才那个盗窃案干净多了。”
　　陈筠无奈地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那两个闹事的人。
　　“多大点事，你们都能打起来。行了，你们反省反省，也没伤着，不算大事。注意点吧。要是没事了，我们也就回去了。”
　　送水工和年轻保安同时点了点头。陈筠跟几个同时相互对视了一眼，便都准备收警。刚要转身，陈筠看了眼脚下光滑的瓷砖地面上，满是沾有泥水的脚印，外面下着雨，走过的人把外面的雨水都带了进来，他便又将身子转了回去，看着那个经理。
　　“叫人把地拖一拖吧，这样太滑，容易摔倒。”
　　“好好，谢谢警察同志提醒。”管事的连忙点头。“警察同志，外面还下着雨你，送你们几把伞吧。”
　　“不必了，谢谢好意。外面的雨下的已经很小了，再说。。。。。。”陈筠指了指自己的衣服，意思都湿了，也用不着雨伞了。说完，陈筠才放心地跟同事们转身朝正门走去。经理也就没再强求。
　　一切都很顺利，但陈筠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跟这次案件无关，跟身边的同事也无关，像是跟自己有关。
　　可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以前他从来都没来过，会错过什么呢？
　　没再多想，他就跟着几个同事走向门口。
　　“陈筠哥？”
　　。。。。。。
　　一瞬间，陈筠像触电那样停在了原地。这个声音在第一瞬间是令他熟悉的，但熟悉的感觉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陌生，但陌生又转瞬即逝，而剩下的，则是那熟悉得再熟悉不过的声调。
　　这声音，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见过了，好像两年多前听见过，三年前听见过，七年前尤其清晰。
　　那时候，他每天都和这个女孩朝夕共处。
　　陈筠缓缓回过身，不远处那个女孩愣愣地站在那看着他，扎着马尾，穿着一条淡蓝色的拼色连衣裙，眼里同陈筠脸上的雨滴一样，湿漉漉的。
　　那一刻陈筠是不知所措，是害怕，是喜悦。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个让他在这几年里日思夜想的女孩，再次听到她的声音时，竟然陌生了。快三年了，他和这个做梦都想在一起的女孩分开了快三年，什么联系都没有，但她却时时刻刻影响着他。他发呆的时候会想到她，吃完饭后他还会为她准备一张纸巾，就连现在，他还带着曾经她送给他的那块手表。
　　“安夏？”
　　陈筠不想离她那么远，可是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地立在原地。他犹豫着，宋安夏已经扑到了她的怀里，尽管他的衣服上湿漉漉的，她依旧把脸贴近他的怀里。
　　还是她的感觉，还是她的味道，鸢尾花的味道。他伸起手，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像无依无靠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她将他搂得紧，他把她搂得更紧。两个人像是回到了多少年前那趟摇摇晃晃的地铁上，只是都已不再年少。那一刻他已经放下了之前的一切，从前的事情他不愿再去想，更不愿在这一刻想。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人，纵使天塌下来，他也不愿再离开她。
　　陈筠低下头，还能够看见宋安夏闪着泪光的脸。他抚摸住她的脑后，让她的脸埋进自己的怀里。他忘了自己衣服湿了，她却不在意，狠狠的把脸贴在他潮湿的带有几分温度的警服上。以前的他是最见不得她哭的，现在也是。
　　“对不起。我。”陈筠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而宋安夏依旧是趴在陈筠的怀里，抽泣着，什么话也没说。
　　两个人就站在那许久，周围没人敢出声。
　　好一会，宋安夏才在怀里委屈地发出了声音。
　　“别再消失了，好吗。”
　　陈筠把脸贴在她的头顶上。
　　“嗯，不消失了，再也不了。”
　　周围依旧还是没人敢出声，因为他们看到了那个警察，那个男人，在整个大堂人的注视下哭红了眼，这些个普通人没见过，他的几个同事也没见过。原本以为是他见到了旧交，还想在他一旁煽风点火地玩笑一下，却被他的那几滴眼泪浇得稀灭。
　　过了好久，宋安夏才把头从陈筠怀里抽出来。两个人一个低着头一个抬着头，注视着对方。宋安夏的眼睛都哭得有些肿了，陈筠伸手在她脸上，轻轻的抚去最后几道泪痕。这场景就像梦里，像男孩的梦，也像女孩的梦。
　　宋安夏伸手，整理了一番陈筠的制服领口，把那褶皱抚平。这个男孩是她最爱的男孩啊，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无论穿什么衣服，他在她心里的地位，永远都没人能够替代得了。
　　“是为了哥哥当的警察吗。”她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睛，看穿了他的所有。
　　陈筠点头。
　　“两年了，今天是当警察的最后一天。只是没想到在这。。。。。。”
　　“今天之后就不做警察了吗？去，干什么？”宋安夏问的也很简单，目光依旧清澈见底。
　　“去找你。”
　　三个字，已经积压了好久，陈筠说的没有半点犹豫，因为是心中所想，因为是无数次辗转难眠。是为了很久以前他和她的承诺，也是为了宋安鸿走时他答应他的承诺。总之他要找她，早晚都要。
　　“跟我去见爸爸妈妈好吗。”宋安夏眼神不再那么坚决，有些征求的意思。
　　陈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这是他早晚都要面对的，阿鸿的走不会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欠宋家父母的，也早晚是要还的。前几天雪沁去读大学时陈筠才想明白，他不应该一味地逃避，一味的逃避，愧对于他的身份，更加愧对于他的人格。
　　“等中午我脱下警服咱们就去，我。。。。。。”
　　宋安夏微笑着，眼泪流进了嘴角。她踮起脚，一下子吻住陈筠的唇，她不想等待什么，可能是害怕再失去，也可能是她等得太痛苦，现在她只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给这个男孩，让这个世界，只有她们两个人。
　　窗外依旧飘着雨，空气流动着尘埃的味道，这灰蒙蒙的天空却让陈筠觉得格外广阔，像是嚎哭了一场。雨水如同泪水，从街道旁的栀子花上流淌下来，让原本就沁甜的香气滴落在土地上，四散开来，迷醉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