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位手札》砚山归

6、两面 燕宁放下了

　　燕宁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宜人。

　　听沈栗人的意思，宫里就萧婕妤跟官家那有桂花香。桂花是这个时令花本没什么要紧，但谁都知道萧婕妤最厌恶花香，其中的古怪不言而喻。更不要说，安贵妃的寝殿里也有一股似有似无的桂花香。

　　桌案上的香薰升起丝丝白烟，带着股清淡的花香。

　　安氏从潜邸时就跟着官家，入宫后又是孤家寡人一个，同其他妃嫔都不亲近。原先也有人投靠过她，毕竟贵妃是皇后位下第一人，但是她好像非常排斥这些交际。不说燕宁，哪怕是奉承她的人都因为她的坏脾气避而远之。

　　这样的人怎么会跟萧婕妤有私交。

　　如果说安贵妃是飞扬跋扈，那萧婕妤就是自命不凡，两个眼高于顶的人没有道理会亲近。

　　“娘子，小人想到一桩旧事。”意欢道。

　　燕宁右手不自觉的摩挲问：“贵妃还是婕妤？”

　　意欢抿了抿嘴道：“是贵妃。小人记得是官家登基后，娘子还未入宫前，太后曾秘赐贵妃几卷藏书。”

　　燕宁疑惑地问：“藏书？”太后要做什么从不避人，何况长者赐是件极为寻常的事，哪怕对方是自己不喜欢的后辈，也用不着藏着掖着。她多问了句：“你还记得什么细节？”

　　意欢低头想了一会，猛然抬头道：“那时嬷嬷还说贵妃同太后有缘，自然多疼她几分。要说这宫里的娘子也就贵妃还合太后的眼缘。”

　　这倒是奇了。宫里都知道太后从没喜欢过贵妃，当年在潜邸时一度将太后气病了。如果意欢记得没错，那贵妃同太后在官家登基那年还是好好的，不像如今双方都避讳着。

　　是出了什么事让太后厌弃贵妃的呢？贵妃同萧婕妤又是什么关系，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寝殿里怎么会都有桂花香？官家在里面又是充当着什么角色？

　　宜人听到门外声响，瞧了一眼道：“娘子，玲珑来了。”

　　燕宁点点头起身道 ：“我现下不想见她，让她去请张尚服过来。”

　　意欢替燕宁整理了桌案，见抄写的经书上落了个墨点，这页算是废了。

　　“她确实是看到白玉了吧？”燕宁侧身问。

　　“是，娘子。玲珑看到那白玉又放回去了。”意欢摆好新的宣纸道，“只是她什么都没同那位讲，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燕宁笑了笑，理了下袖子，在梳妆台前坐下。

　　李璨送沉香来的时候她就知道有古怪，那白玉是故意留给他拿捏自己用的。他倒是“好心”什么都没说就送回来了。只是帝王的深情她可无福消受。

　　官家需要的是一个紧紧依靠他，有点小聪明又好拿捏的女人。倘若越线威胁到他的权力，周令仪便是明明白白的例子。皇后如今除了空有一个名头什么都不剩。

　　说甚么皇后擅权挪用私印，也就宛君姐姐那个傻丫头没看出来一切都是官家设计的。一个谋算，不仅让先帝心疼这个尚有赤子之心的儿子，还能让妻子负罪一生再不敢有任何私心。事成之后不仅不心疼妻子，还不断对她进行精神压迫，眼睁睁看着皇后落入困境也不生出援手，等到周氏施压，彻底打碎周令仪的骄傲。

　　这种人会有真情？滑天之大稽。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招太狠，导致周令仪对着他只有愧疚，妻子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跟那些仆役没有区别。这怎么可以呢？他自认是个雄才大略的明君，后宫自然也要有位贤德聪慧的妻子。鱼与熊掌他要兼得，江山美人他也全要。挑选了许久他才终于定下了妻子娘家的族妹——周令仪。

　　周令仪底细干净，徒有周氏名头，与氏族无牵扯。一家都要依附于他，况且父兄也算人才。买一送三的买卖当真合他的心意。

　　而她呢，如今不过是顺着李璨的心意，帮李璨把这个美梦编织的更加真实。等到这个网真的密不透风的时候，也是李璨的死期。

　　“太后那，官家也送了沉香是吧。”燕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是，宫里就娘子和太后那得了礼。”意欢替燕宁插上簪子轻声道。

　　不知道太后又有什么把柄落在官家手里，真是让人好奇啊。

　　******

　　夜深人静之时，刑部仍然灯火通明。巡逻的衙役早已由卫兵替换，此刻大牢里戒备森严。

　　一直呆在牢房审问的王述匆匆跑出牢狱，一手扶着帽子一手整理衣袍。

　　宫里来贵人了。

　　王述在厢房门口站定平复了气息，敲门进去。

　　室内陈设简单，不过一桌二椅。主位上端坐着一个穿深衣的男子，面色苍白，眼神锐利。

　　“燕大人。”王述恭敬行礼道。

　　来者正是福宁宫里小黄门燕礼，此刻的他气势迫人，与在宫内之时判若两人。

　　“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燕礼淡淡道。

　　“是。下臣什么招都使了，但她就是硬不松口。”王述攥紧了手紧张道。

　　“有意思。一个十来岁的女郎，竞这般有骨气，倒是比王大人你还像个书生。是吧，王大人？”燕礼讥笑着看向王述。

　　“燕大人说笑了。下臣，下臣……”王述讪笑着说不出话。

　　“行了，带我去瞧瞧这根硬骨头。”燕礼打断他的话。

　　穿过层层护卫，二人进了邢狱。因燕礼步伐大走路极快，王述小跑跟着到牢房时已是气喘吁吁。

　　罪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女郎，身形娇小。眼下双手双脚都用粗重的铁链锁住，身上皮开肉绽伤痕累累，连呼吸的声音都格外的轻。

　　燕礼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端详了一会儿。

　　“你是安贵妃宫里的那个杏儿。”燕礼认出了她。

　　燕礼替官家跑腿时见过她一面。说话细声细气的，看起来胆子很小的样子。这样的人竟然会是杀害贵妃的真凶。

　　“真是让人意外啊。”燕礼赞叹道，“不过你也真了不起，我看了贵妃身上的伤，你下手很利索。”

　　燕礼一行人进来的声响足够响，她想忽视也困难。尤其是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后，更是挣扎着抬起身子往上瞧。

　　“是你。”她声音嘶哑。

　　显然她也认出了燕礼。这个在御前当差却总是出差错的小黄门。

　　“你是自小习武的吧。”燕礼和善的对她道，“右手擅使短刀，准头还不错，就是力道缺缺。进宫后白日要做活无法练功，只能晚上背着人练，所以久而久之夜里也能视物了。”

　　女囚闭上眼费劲地扭过头，不理睬他。

　　燕礼却是越讲越兴奋了，将她的头转过来继续道：“你趁着贵妃午憩想从背后一刀杀了她，没想到她却感受到了你的杀意侧开了身。她虽然受了伤可没有被命中要害，刚要呼救就被你的同伙捂住了口鼻。她挣扎着想逃却被你一刀贯穿胸口。”

　　女囚闭着的眼睛颤动了起来，显然是被他说中了。

　　“你不用在意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最该关心的是你自己。杏儿。”燕礼叹了口气诚恳地说，“你瞧，我不用你开口就能知道真相。你知道的，我能找到那个人，只是需要花些时间。可是如果你告诉我，我省了事也能给你个痛快。这件事对我们都好，是互赢对吧。”

　　她皱起眉紧咬下唇，思索起来。

　　燕礼不急，站起身在这间牢房里巡视了下道：“杏儿，我知道你不恨贵妃，毕竟贵妃对别人性子差，对你们这些家里来的旧人总是格外怜惜一些。她待你挺好的吧，还跟你说让你早些走，宫里不适合你们这些单纯的孩子。”

　　女囚闻言猛然睁开眼睛，震惊地看向停留在面前的燕礼，抖动着嘴唇却说不出话。

　　“你是要问我怎么知道的？”燕礼对着她得意地笑了下道：“我看出来的呀。你们是心思缜密，做事完备。但是贵妃的尸体，和你们留下的痕迹却不会撒谎。我再多告诉你一句，官家还不知道这事呢。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官家呢？”

　　杏儿死死的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问：“你们将贵妃怎么了？”

　　燕礼蹲下来直视她道：“这取决于你，杏儿。我们目前只是给贵妃验了伤，但你要是一直不出声，我也只能用特殊的方法对待贵妃的尸体了。你也清楚官家对贵妃可没什么情分，我要是向官家请求，自然是不会不准的。”

　　杏儿浑身颤抖，呜咽着道：“贵妃都死了还不放过她，你们是人吗？”

　　“这么同你说吧，官家手下我算是和善的了，真要是让那些老大人出手，贵妃可能就只有衣冠能跟着进皇陵了。”燕礼略带同情地道，“想想贵妃，杏儿。她这辈子一直为人棋子，你忍心临到终了连幅完整的身体都不能留吗？”

　　杏儿只觉得遍体生寒，身上的伤痛一时间都没了感觉。

　　“都说人是有转世的，被挫骨扬灰的罪人是不是连六道轮回都进不去呀。”燕礼认真思考了下道，“当然我知道你跟那伙人也不熟悉，所以你用不着有负担，真的，杏儿。不过各取所需，作甚么要被他们连累成这样。不值当，真的不值当。”

　　杏儿沉默了片刻看向他道：“不必再兜圈子直说了吧，你想我怎么说？”

　　燕礼拍手笑道：“我果然没看错你。你确实是个聪明伶俐的丫头。你那同伙我自己会去找，用不着你操心，这样便不算你毁约。但是我要你认罪。认罪状我也替你写好了，你只要在上面画押就行。明日会有庭审，你按我说的做，事后我不仅放过贵妃，也会放过那几个孩子。”

　　杏儿神色纠结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

　　燕礼悠闲地起身坐在杏儿面前的椅子上，示意王述将认罪状摆在杏儿面前。

　　杏儿识字，只是入狱以后的毒打一顿接着一顿，如今体力空虚无法集中精神，只看到纸上一团黑漆漆。

　　犹豫良久她终于点头答应了。

　　“真是个好孩子。”燕礼看着她签字画押道，“那我们就明日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