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人生》河南石头

19、 虎子

　　老头越说越起劲，越说越激动，情不自禁的手舞足蹈起来。如果换了一个人，一定以为这个老头犯神经，很可能会一走了之。然而，阿福受到了一次打击，正是需要开导的时候。所以，他反而听得津津有味，还长了不少的见识。是啊，人就是奇怪。平时说起大道理一套一套的，真遇到什么事情了却总是犯错。然而，只有接受了教训，才会真正明白所谓的大道理。事后想想，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么？
　　老头兴奋起来了，竟然颤颤微微的想站起来。阿福见了，急忙去扶。这么大年龄的人，可不能有个什么闪失啊。而且，他毕竟是开导自己的人，说什么也要表示一下感激的心情啊。老头看到阿福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心里更是感慨万分，不由得伸出双手握住了他。
　　阿福见老头突然用双手握住自己的一只手，里面好像有一件东西，不由得一愣。正想开口问，却被老头一瞪眼吓了回去。老头慢慢地站起来，有意无意的向四周看了看，好像没有别人注意到这里，就压低了声音说：“你不要说话，一切听我的。”
　　阿福莫明其妙，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老头叹了一口气，“小伙子，我和你没有见过几次，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你搭腔么？”阿福愣了一下，糊涂的摇了摇头。“哈哈，是你买了那个玉虎之后，我才注意你的啊。”
　　老头开始沉思起来，似乎回忆起过去，一种充满甜蜜和痛苦的过去。过了一会儿，老头带着忧伤的口吻说：“小伙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娶了一个老婆。我们俩从小青梅竹马，感情一直很好。结婚不久，我老婆就生了一个男孩，起名叫虎子。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直到现在，我还经常在梦里回味。然而，没过多久，日本鬼子开始大扫荡。我老婆被几个日本鬼子糟蹋后用刺刀捅死了，竟然捅了几十刀，整个人都不成样了。而我那个刚刚满月的虎子，被他们当成皮球给活活踢死了。我当时临时有事外出，才侥幸躲过了这场大难。当我回来后，看到眼前悲惨的一切时，我几乎发疯了。”说着，老头的眼里热泪纵横。
　　“为了报仇，我参加了八路军。但是，我以前是一个连话都不敢讲的人。平时见到杀鸡的场面，我都会害怕。如果不是为了给妻儿报仇，我恐怕会安安分分的当一辈子农民。”说到这里，老头自我解嘲的笑了笑，“记得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我竟然给吓得尿裤了，连一颗子弹都没有打出去。当时是害怕，下了战场后，被战友们当成笑话整整说了一个月。”
　　“慢慢地，我的胆子大了起来。敢上战场打仗了，敢开枪打死小鬼子了，敢冲锋在前和鬼子拼刺刀了。我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兵，一步步的经过班长，排长，直到连长。说实在的，就我这样的一个大老粗，能够混个连长当也算不错了。对了，我还代过一段时间的团政委呢。在家乡里，我是混得最好的人了。”
　　“后来，日本鬼子投降了，我们又和国民党打了起来。”老头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激动的表情，好像遇到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有一次，我们包围了国民党的一个师。经过短暂的战斗，我们取得了胜利。就在打扫战场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有一个国民党大官想逃跑。当时没有其他人，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赶上并打死了他。哪知，在他的身上突然掉下来一件东西。我捡起来一看，竟然是一个做工十分精致的玉虎。”
　　“说实在的，我打过几年的仗了，军队的纪律是很清楚的。在以前，我不管缴获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不管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场，我都会完整无缺的全部交公。但是，当我看到这件玉虎时，我惊呆了。我突然想起我的老婆，还有我那个刚刚满月的虎子。所以，所以，我就把这件玉虎偷偷留了下来。”
　　“从此，我把这件玉虎带在身边。等到没有人又没有事的时候，我会偷偷的拿出来。仔细的看看，摸摸，就像是看看，摸摸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一样。虽然开始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终究是违反了部队的纪律。但时间长了，我就离不开它了。就算是替公家保存好，不让这么好的东西落到坏人手里罢。”
　　“过了没多久，国民党开始逃往台湾，大陆快要解放了。组织上为了照顾我，又给我介绍了一个老婆。长的还可以，又会操持家务。她听说过我以前的事情，也没有嫌弃我是一个大老粗，一直对我很好。说实在的，人的一生能够混到这个地步，也该知足了。但是，我终究没有告诉她关于玉虎的事情。”
　　“解放后，我的第二个老婆给我生了几个孩子。我先是在部队里工作，后调到地方政府上班。日子过得虽然不是太好，却也平平安安，算得上是小康了。只有过了以前的苦日子，才会明白什么是好日子，应该怎样的去珍惜它。我兢兢业业的过了一辈子，教育孩子也要像我这样。但是，时代终究还是变了啊。”
　　老头叹了一口气，“我辛辛苦苦的把几个孩子拉扯大，给他们找到工作，又都娶了媳妇。按说可以高高兴兴的过日子了。哪里知道，烦心的事情更多。自从我的老伴十几年前去世后，我又退休没事干，就玩起了古董。因为玉虎的关系，我特别喜欢玉器，拿出自己的积蓄买了不少的东西。这么多年下来，不值一千万，也值几百万了。但是，我的几个孩子只顾着等我死后卖掉我收藏的玉器换钱分，根本就不理解我。他们平时说工作忙，经常不来看我。逢年过节，也只是吃顿饭，让他们的孩子问我要个零花钱。咳，他们的心里顶多只会看到他们的孩子，哪里还有我啊。试想，等他们像我这样大时，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感想啊。”
　　老头又叹了一口气，显得更加的悲伤，“我现在已经是四世同堂，可以说儿孙满堂，连重孙都有好几个了。过去人们常说‘养儿防老’，现在怎么样？我有这么多的孩子，还不是整天都感到了孤单。咳，这算怎么一回事啊？早知道如此，我要那么多的孩子干什么？只有那些玉器，能够毫无怨言的陪伴着我。不像他们，整天盯着我的玉器，都害怕多分给别人一点，自己会吃亏。哪里会明白，我收藏的玉器根本就不是用钱来衡量的。我的年龄大了，没有几年的活头了。我很想给我的玉器找一个好的归宿，但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老头紧紧握住阿福的手，“小伙子，你是属虎的，和我的第一个孩子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会想起我的第一个孩子。我现在年龄大了，身体不好，前几天又住院了，今天刚出来。我在这里就是为了再见你一面啊。”阿福听到这里，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暖流，不由得在眼眶里渗出了泪花。
　　老头也变得激动起来，哽咽的说：“小伙子，你我今生有缘。我没有什么好给的，就把这件玉虎送给你吧。”阿福听后，吓了一跳，急忙说：“不不，这么贵重的……。”“不。”老头打断了阿福的话，“小伙子，你不要再推辞了，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我的孩子都不知道我有这件玉虎，所以你也不必担心，就当作是你捡的罢。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你永远保存好它，不要把它卖掉，或者不卖给外国人。我就算是死，也瞑目了。”阿福听到这里，情不自禁的流出了眼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老头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感情，缓缓的说：“这是清乾隆时期的物件，正宗的A级缅甸翡翠，出自名家的一件作品啊。我曾经找专家鉴定过，那是清朝王侯才有的东西，很珍贵的。不过，对我来说，里面包含的我的那份情感才是最珍贵的啊。”
　　“小伙子，现在的收藏品市场上，高档玉器的假货，就是行里说的‘赝品’，很多啊。我知道你是一个好青年。不过，收藏的水太深，以你的性格不适合玩啊。当然了，你只是玩一些普通的东西，也无伤大雅。但是，千万不要玩高档的东西啊。至少，以你现在的水平，起码十年之内不能玩啊。这一点，希望你一定要记住。”阿福点点头，虽然默认了，心里反而有了一种深入收藏的冲动，甚至越来越强烈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阿福自己也说不清。
　　老头叹了一口气，“以前卖赝品，特别是在民国的时候，大都是专门卖给外国人，好东西还是要留在家里。除非是外国人和汉奸勾结，才能抢到一些好东西。坑外不坑里，那叫‘盗亦有道’。可现在呢？专门卖给自己人假东西，好东西反而便宜卖给了外国人。这算什么？这算吃里爬外。虽然有一些人愿意掏钱往回买，不是代价太大，就是买不回来，甚至买回来的是赝品啊。现在的年轻人对这种情况置若罔闻，不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但是，如果以后的国人想看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还要去外国的博物馆，那才叫揪心啊。甚至连一些只有弹丸之地的小国家，都要抢我们的东西。不只是这些古董，连文化也要抢。这是什么？这是国人的耻辱啊。这种耻辱，年轻人是体会不到了。也许只有我们这些老年人，才能真正明白其中的道理。现在想想，顺口溜里说的‘八零后是失落的一代，九零后是迷茫的一代，零零后是堕落的一代’，并不是空穴来风啊。说到底，知识分子和文化人根本就不是一种人啊。”
　　阿福听到这里，感到了一阵迷茫，还有一阵的彷徨。说实在的，他也觉得老头的这番话有些偏激。但是，细细想来，却也有些道理。就算是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理的论据。说到底，阿福可不是一个只会夸夸奇谈的人啊。也许，只有用事实推翻这种观点，才是最高明的。表里不一的人，表里不一的观点，阿福可是见过不少的。
　　老头叹了一口气，“你看我，一不注意又唠叨了，真的是老了，怪不得儿孙们都讨厌我呢。”阿福听了，急忙说：“不不，您不唠叨，不唠叨。”老头笑了笑，“好孩子，你也不必安慰我了。我明天就要去敬老院，不能够再看到你了。咳，我的孩子们实在是太忙了，忙得都不能照顾我了。没办法，我只好主动申请去敬老院，不给他们增加麻烦。”说着，老头的眼里闪出了泪花。阿福的心里一紧，也差一点掉出泪来。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从何开口。老头颤颤微微的拿起小板凳，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的慢慢离开了。阿福看着老头远去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却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