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少年时》摇摇小熊

70、第 70 章 或许人间才

　　闪闪听见前台热闹，飞也似的从杂物间跑出来，扑到苏寒怀里。
　　黎姀刚刚给她挑染的红色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像个精灵的翅膀。
　　已经九月，闪闪本该回老家上学，可唯独这件事黎姀不严厉，闪闪稍微说想在这里待到过年，她就应允。

　　“不是说上周要去复查吗？”苏寒笑着，“怎么没去？”
　　闪闪眨着大眼睛，说：“姐姐要工作，这周带我去。”

　　从闪闪做完手术出院，黎姀就多打了一份工，一个月几乎只有一天休息时间。
　　她不怎么说累，也不说原因。
　　但是大家都知道，当时给闪闪募捐到的钱，她已经还了大半。

　　苏寒拍了拍闪闪的头顶：“找我呀，我带你去，好不好？”
　　闪闪眼睛一亮，向黎姀征求意见，得到同意后激动地跳起来。
　　她的性格似乎并没被一个手术而影响，反倒更加开朗、热情，长成了个更讨人喜欢的小孩。

　　这些新朋友里，她最喜欢苏寒，常常黏在他身旁。
　　而一旦倪清月在场，她就会追着闪闪玩些小孩都觉得幼稚的游戏，乐此不疲。

　　今天倪清月要玩打手，明明输了两次，却孩子气地耍赖皮。
　　苏佳忆正要说她，手机忽然响起来。
　　是张和歌的来电。

　　苏寒凑过来，看清之后用手盖住屏幕，不让她接听。
　　“说不定有事呢。”她拿着手机转身接通。
　　张和歌声音低低的，和刚认识他时一样，声线温暖。
　　他说对不起。

　　苏佳忆不用问也知道他是看了今天拍摄的素材，一字不落的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她不想说没关系，就握着手机沉默。

　　她感受到背后有人靠近，下一秒手机就被抽走。
　　苏寒对着话筒冷冷问：“有事吗？”
　　那面不知回答了什么，他没再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过了一会，苏寒嘴角勾起来，他看着苏佳忆的眼睛，说：“要不我们趁天黑揍他一顿？或者在网上曝光他？”
　　“你别闹。”她轻轻推他的胸膛。
　　“我没闹。”他说。

　　苏佳忆这才认真看他，他脸上挂着顽皮的笑，眉眼间却有还没消下的怒火。
　　她顿然就相信，或许他真的能做出这样那样的事。
　　为了她。

　　几个小时前，她坐在方正的办公室里，面对那样一个无耻又猥琐的男人，她紧张又害怕，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举动，这样的对局，他翻翻手就会改变她的人生。
　　可她又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没有祈祷张和歌回来。
　　她只是坐在摄像机后面，绞着手指，像个赌徒，期待她爱的少年能看懂她的暗语，破门而入。
　　而她赢得彻底，得到的不止如此，还有他碰到冰冷双手屏住的呼吸，和收紧用力，将她揽入怀里的手臂。

　　苏佳忆眼前的小狗仿佛呲牙咧嘴，待主人一松开项圈，就飞奔出去报仇。
　　她没预兆地笑起来，抬起手揉了揉他头顶的碎发。

　　苏寒一愣，僵硬地坐直身体。
　　他刚一开口，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倪清月大叫一声。

　　他们说话间，倪清月已经和闪闪追逐着跑到门口。
　　“佳忆！佳忆！”她焦急地大声呼叫。

　　他们飞快跑过去，就连黎姀也从柜台里飞奔出来。
　　可眼前的场景却是他们从没见到过的。

　　闪闪倒在地上，眼皮上翻，四肢僵硬地抽搐着。
　　苏寒一个箭步冲上前，把她身边摆在地上的装饰物扫到远处，长指翻飞，解开她外套的扣子。
　　他将她身体放平，头偏向一边，又就近拿了块酒吧装饰用的绒布，团成团，小心翼翼塞到她嘴里。
　　一切动作仿佛训练了无数次，行云流水，快而不慌。

　　最后，闪闪的抽搐稍有平息，他抬起头，看向苏佳忆，说：“打车，去二院。”

　　闪闪的复查到底是晚了，她脑中的肿瘤已经复发。
　　刚好是董主任值班，苏寒跟着他忙前忙后。

　　黎姀始终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苏佳忆望着她，想说些安慰的话。
　　“没关系，”黎姀望着地面，语气平淡，“再切掉就好了。”

　　天色已晚，医院大厅里消毒水的味道并不重，暖风偶尔跟着人们一起从门外进来，消散在嘈杂的声音里。
　　在旭城待得时间长了，苏佳忆看着眼前才想起，从一开始，这座城市的风就很大。

　　苏寒和陆呈熙从办公室出来，面色凝重。
　　“怎么样？”倪清月站起身，“是不是没什么事？切掉就行了？”
　　苏寒看了眼黎姀，没回答。
　　陆呈熙还算淡定，把黑色圆珠笔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说：“刚刚初步检查了一下，患者心肺功能不算太好，还不知道能不能二次手术。”

　　“什么意思？那就让肿瘤在脑袋里面呆着？”倪清月问。
　　“再看一下后续检查吧，”陆呈熙脱下外套，“刚刚听苏寒说你们还没吃饭？走吧，吃点东西去。”
　　苏寒深吸一口气，说：“要不…”后半句话吞回嗓子。
　　陆呈熙像没听见似的，笑了下：“你们不吃，也得给闪闪买点，等她醒了吃啊。”

　　“吃什么？”董教授从电梯上下来，瞪了陆呈熙一眼，“你又犯这个毛病。你不说就能当作没发生吗？家属有知情权。”
　　他又转头瞪苏寒：“等半天不过来，还得我亲自下来请。”
　　然后大步迈开，带大家去他的办公室。

　　苏佳忆看向苏寒，想问什么，却看到他眼尾微微发红，表情悲切。

　　董主任指着闪闪的片子，划了个圈，重重点了两下。
　　他说：“这次肿瘤在中央区，是躯体运动最重要的皮质投射区，手术风险很大。”

　　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听不懂专业术语，却都明白医生的意思。
　　倪清月无意识地紧紧拽着苏佳忆的手指，担心，却也无能为力。

　　一个护士忽然敲门进来，和董主任说急诊有个手术在等他。
　　他点点头，起身收拾东西。
　　出门前，他在黎姀面前稍作停留，说：“我个人的建议是先不做手术，等活检结果出来做放疗，吃靶向药。但费用肯定是比单纯手术要高。你们家里人讨论一下吧，有问题再找我。”

　　满目白色的房间里，黎姀忽然低着头笑了起来，火红的头发遮住她的侧脸。
　　她看向陆呈熙，问：“是良性吧？”
　　他别过头，不做回答。

　　苏寒：“根据肿瘤的形态和位置，我猜测，不一定是良性。”
　　陆呈熙皱了下眉，猛然拉了他一下，说：“也不一定，还是得看活检结果。苏寒没经验，在那瞎猜呢。”

　　黎姀咬着嘴唇，垂下的目光冷漠而空洞。

　　闪闪在病房睡得安稳，大眼睛紧紧闭着，刚刚齐肩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夹杂着几缕耀眼的红色。
　　苏佳忆觉得难过，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喘不上气。
　　她甚至没有力气质问命运为何不公，她只是想起曾经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世人都知天堂与地狱，人人在死前跑马灯后都说看到了天堂，那么或许人间才是地狱。

　　夜里，她意料之中的失眠。
　　嗡嗡作响的大脑想到了苏寒，他冷静又专业，却不自持聪明。
　　就像她刚刚认识他时一样，是张开手就能拥抱大海的少年。
　　这一刻她真的相信，他能像他承诺过那样，穿熨帖纯净的白大褂，做个仁心仁术的好医生。

　　-

　　闪闪的肿瘤确定是恶性之后，苏佳忆像一年多前一样，拍摄闪闪的照片与视频，病历详细资料。
　　黎姀常常沉默。
　　苏佳忆知道她不想屡次把伤疤公开，可也没有其他办法。

　　这是苏佳忆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真切地希望自己有很多很多的钱。

　　张和歌听说这件事，也清楚苏佳忆要继续帮助她们。
　　他没再阻止，反而帮着她，向上级申请特别栏目。
　　也不知是因为他们据理力争，还是因为任谁看这件事都会觉得可怜，申请顺利通过。

　　有时他们扛着机器来录素材，会有其他病房的病人来凑热闹，苏佳忆倒也乐意和这些人说说话，听听故事。
　　讲故事的人时时笑着，而故事听到后来往往是悲伤。

　　有一天苏佳忆走得晚，正看着相机里的视频，刚巧碰上陆呈熙查房。
　　注意到她灰暗的脸色，他说：“医院里最不缺的就是不幸。穷人得大病，富人治不好。儿女总是看不到亲人最后一面，爱人只能眼睁睁天人永隔。没有人说早知当初，但每个人都会问凭什么。”

　　她关上相机，轻轻点了点头。

　　“你和苏寒还真像。”他继续说。
　　她抬起头，正想问清楚，突然有个声音先她一步。

　　“像什么？”苏寒从门外进来，穿着短款的夹克外套，单肩背着书包。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做实验？”苏佳忆一惊。
　　苏寒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水喝，扬下巴指了指陆呈熙，说：“刚做完实验，他说你还没走，我想着过来接你。”
　　“有什么好接的，我又不是小孩。”嘴上是这么说，她收拾东西的动作却加快。

　　苏寒没接话，把闪闪的被子往上挪了挪。

　　走在熟悉的路上，风里带着淡淡秋意。
　　苏佳忆忽然想起件事，打开手机看了眼。
　　今天正是周瑗参与的纪录片上映的日子，她们答应过一定会去电影院看。

　　苏佳忆懊恼地拍了下上衣口袋，电影票在宿舍，倪清月那个神经大条的样子也一定没想起来。
　　苏寒挑起眉看她，问怎么了。

　　她仰起头看他，许久，说：“我们去看电影吧。”
　　苏寒愣了几秒，看了眼时间，宿舍马上关门，他问：“现在？”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幸好纪录片市场小，排片也不多，午夜刚好有一场。
　　整个放映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坐在最中间。
　　苏佳忆偶尔轻声说几句对周瑗的夸奖，仿佛这全片是她一人的作品似的。
　　苏寒也不厌烦，就靠在她身边，静静听着，时不时回答几句。

　　电影有两个多小时，拍摄了几对因为职业聚少离多的恋人，军人、警察、消防员、飞行员、驻外记者…
　　镜头跟着他们奔跑相聚的步伐摇晃，又记录下分别后几行无声的眼泪。

　　屏幕上一位丈夫与军人妻子见面后回到家，一边打扫房间，一边笑容洋溢地说：“我们彼此记挂着，知道是身不由己，从来不会因为这件事吵架。见面连拥抱的时间都很少，哪有时间吵架呢！”

　　苏佳忆眼皮有些沉，她喃喃地问：“你说，要多爱一个人才能这样啊？”
　　没有回应。
　　她从苏寒的肩膀上抬起头看，他闭着眼睛，呼吸沉稳，不知什么时候睡去的。

　　苏佳忆把注意力从屏幕上挪下来，托着腮认真看他。
　　刘海被剪得短了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浓密的眉毛，似乎是这些天太费心，他眉间隐隐有一条竖纹。

　　她把手搓热了点，手指小心地抚摸他的眉毛。
　　随着她的动作，他长睫毛一颤，随即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一如既往温暖，包裹着她的手，轻轻移到唇边。
　　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手背、手心、指尖，消融在他温热的呼吸里。
　　“睡一会吧。”他说。
　　她便安然躺回他的肩膀。

　　从电影院出来，他们又去了海边，望着海面上大桥的五彩灯光吹风。
　　他们聊奇形怪状的石头，聊忽明忽暗的星星，聊她因为写字太用力而有些弯曲的右手。
　　这一晚，没有扰人的疾病，没有混乱的场面，只有夜里的风和少年人清澈的呼吸。

　　天色渐亮时，苏佳忆恍惚中觉得昨晚像一场梦，更像一次短暂而又快活的私奔。
　　奔向曾经她梦寐以求的，只有他们两人的远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