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少年时》摇摇小熊

66、第 66 章 世界好像忽

　　傍晚时分，苏佳忆终于写好稿子，把闪闪的照片、视频、病历、缴费单据都打包好。
　　一下午她写了许多版，不是太委婉就是太生硬。她查了许多募捐的视频与文字，才写得不卑不亢又诚恳。

　　一鼓作气，她翻出之前和张和歌一起合作专访项目时，联络过的电视台领导的邮箱。
　　尽管她十分想在邮件主题上打上“救救这个孩子”外加五个感叹号，但她还是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袋，中规中矩地按投稿格式写。
　　几乎没有犹豫按下了发送键，随后她才认真重读邮件，幸好没什么原则上的错误，只有几个使用不当的标点符号。

　　她也清楚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快回信，但还是抱有期待地坐在桌前等了一会。

　　林京白从床上下来，披了件外套，问她要不要去吃晚饭。
　　苏佳忆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埋在书里的倪清月，从上午开始她就专心对付俄语，不听音乐，也不闲聊。
　　“她忙着呢。”林京白靠在宿舍床的柱子上。
　　“别打扰我，”倪清月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我还有二十天就要考专四了。”

　　林京白“嘁”了一声，对苏佳忆说：“你信不信，宋渊一找她，她都忘了世界上还有俄语。”
　　倪清月从椅子上蹦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到林京白身上。
　　后者嫌弃地跑开：“你几天没洗头了？”

　　苏佳忆对这场景早就见怪不怪，她默默把昨晚收到的五千多现金放到包里，换好要出门的衣服，站在门口问：“走吗？”
　　林京白火速靠过来，开门、出门、关门，一气呵成。
　　站在走廊里，屋里倪清月的叫喊一清二楚：“我还没穿鞋呢！”

　　三个人一起去银行把钱打到黎姀的卡里。晚饭依旧是小花卷。
　　正值晚饭的时间点，店里有不少客人，她们站在门口张望着寻找座位。
　　孟哥忙碌中抬头看到她们，草草招呼了一声，指了个角落里的空桌。
　　她们一边走过去一边讨论吃什么，却在看清隔壁桌坐的人之后默契地噤声。

　　是宋渊。
　　桌上除了许多几乎没被动过的好菜之外，就是空的玻璃啤酒瓶。
　　四副碗筷，却只有他一个人。

　　看到她们过来，他似乎也是惊讶，下意识咧嘴笑，却又突然想到他和倪清月在冷战，倏地收敛笑意。

　　倪清月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入座，苏佳忆和林京白也就对他视而不见。
　　她们照常点单、倒水，时不时说上几句话，可气氛总归是怪异，仿佛这店里的热闹与他们这两桌不在同一时空。

　　打破这氛围的是宋渊，他递了三瓶啤酒过来。
　　倪清月余光看到他手指上的戒指随着动作反射光亮，她别过头，轻轻咬着嘴唇。

　　“你干嘛啊？”林京白皱着眉问。
　　“一起喝点呗。”宋渊说，还是那个混不吝的语气。
　　林京白翻了个白眼把酒放回他的桌子：“该哄谁就哄谁，别在这儿弄没用的。”
　　宋渊盯着被她送回来的酒，拎起根筷子撬开了瓶盖，又怼到她面前：“不敢？”

　　苏佳忆伸手去接那瓶酒，说：“你放这吧，我们一会想喝就喝了。”
　　宋渊却不撒手，还垂着眼皮看林京白：“你是不是酒量特别差啊？”

　　林京白漂亮的眼睛翻了几回，有意无意掠过倪清月沉默的侧脸，最后一把夺过酒，仰着头猛灌了好几口。
　　末了，抻了个杯子，把剩的酒倒出来，刚刚好一小杯。
　　没有多余的话，她一扬手，把那酒泼到了宋渊脸上。

　　店里难免有注意到这头动静的人，喧闹停顿了一秒。

　　宋渊抹了把脸，一拳砸在林京白面前的桌子上。
　　“你干什么？”倪清月站起身，瞪着他。
　　林京白倒是面不改色，对宋渊说：“无能的男人把气撒到女人身上，幼稚的男人和女朋友冷战。你，无能又幼稚，从头到脚没一点能配得上倪清月，她不甩你已经是很给你面子了，你不要蹬鼻子上脸。”
　　说罢，她淡定地整了整衣服，潇洒离开。

　　苏佳忆扶额，想着她刚喝了不少酒，轻拍了拍倪清月，追了出去。
　　天以及有些黑了，林京白抱着手臂站在路边拦车。见苏佳忆出来，她笑了下：“怎么了？”
　　“不回宿舍吗？”
　　“我的有些事，有些人，也得这样说清楚，”林京白望着远方的车流，“如果不说清楚，我难受，憋得慌。”
　　她长长的睫毛在路灯下闪光，虽是笑着，眼里却没有光采。
　　苏佳忆没再多问，只是嘱咐她注意安全。

　　送走林京白，苏佳忆回头看，从看到大大的玻璃后面，宋渊坐在倪清月身边，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而倪清月则紧锁着眉，一开始也说了几句，后来却只是叹息。

　　苏佳忆看着，无意识地用脚尖摩擦这地面的砖块。
　　五月的晚风是暖的，刚好晚高峰，身后的马路上川流不息，一辆辆车排着队，车灯闪烁，没有刺耳的鸣笛声。面前的小吃街灯光明亮，人头攒动。
　　世界好像忽然变成了暖色调，她好像忽然有些想念一个人。

　　苏佳忆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给苏寒。
　　尽管电话不是第一时间被接通，她听着“嘟嘟”声却只觉得安心，不再是从前那种忐忑不安。
　　仿佛确信，就算再久，他总会接听。没有欲拒还迎，也不会不被重视。

　　“喂？”
　　少年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有些粗重的鼻息。
　　“手机在书包里，一开始没听到铃声。”他说。
　　她低着头笑了：“没事。”

　　苏佳忆：“晚上吃了什么？”
　　“陆呈熙刚好回学校上节课，我们在食堂吃的。无非就那几样嘛——糖醋排骨、鱼香肉丝、干锅土豆片。你呢？不是说去小花卷，这么快就吃完了？”
　　情况太复杂，不好解释，她轻轻“嗯”了一声。
　　“董主任让我去图书馆帮他借本书，我现在在路上，”苏寒说，“据说他喜欢谁，才让谁跑腿呢。”
　　他声音难掩激动，苏佳忆也知道他一直想和陆呈熙一样，当董主任的研究生，也一起跟着觉得开心。
　　她拢着被风吹起的头发，看了眼那玻璃窗里面，刚刚还吵得惊天动地的两人此刻又拥抱在一起。
　　宋渊对上她的目光，狡黠地笑了，竖起个大拇指，也不知在表扬谁。

　　“苏佳忆，”电话那头拉回她的思绪，“别着急，黎姀的事，总会有办法的。”
　　“啊？”她一时摸不到头脑，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或许他以为自己是为了黎姀的事闹心才给他打电话。
　　有一股冲动让她差点脱口而出坦白，打电话只是因为刚刚好想他了而已。
　　可张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当然了，我肯定有办法。”
　　说完，她听到苏寒低低笑了。
　　“你还没到图书馆？”她问。
　　“到了，早就到了。在门口呢。”
　　“哦，”她扣着手机后壳，“那你去忙吧。”

　　几秒的沉默后，他忽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而后说：“好像，有点想你。”

　　-

　　苏佳忆等了两天，用尽所有耐心，可对于她发出去的那封邮件还是没有任何回复。
　　黎姀虽然从没主动问过进展，可苏佳忆看她那张淡漠的脸时，心底的焦躁又多了几分。

　　“佳忆姐姐，你知道恐龙丹佛吗？”闪闪问。
　　她半靠着坐在病床上，小手紧紧拉着苏佳忆的手指。小孩子的感情简单纯粹，仅仅这么几天，她就和大家熟络起来。
　　“什么？”苏佳忆没听懂。
　　苏寒捧着电脑做作业，听到她们的对话，把头从屏幕里抬起来，说：“动画片。丹佛是只恐龙，喜欢摇滚乐，戴个墨镜。”

　　“对！”闪闪举起手欢呼，轻轻哼着音乐。
　　苏佳忆凑过去，看苏寒电脑屏幕上搜索出来的界面，头顶太阳镜的绿色恐龙，手里还拿着一把粉红色的贝斯。
　　“这是很早的动画片了吧？你居然看过。“她说。
　　闪闪：“因为奶奶家只有这个光盘。”

　　提到她的奶奶，苏佳忆沉默了，她想起那封没被回复的邮件。
　　苏寒的电脑忽然传出音乐声，闪闪屏息听了两秒后，眼睛唰地亮了：“丹佛！”

　　他把播放动画片的电脑放到闪闪被子上，一手教她怎么调节音量和前进后退，另一只手悄悄挪到了苏佳忆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这一握，就陪着她走出医院，到了电视台的大门口。
　　一路上他没问她要去哪，也没问为什么，就静静地走在她身边，偶尔指指天上的云和路边的猫。
　　于是她也不知怎地，心沉静无比，目的地变得清晰。
　　她不是多有毅力的人，没为了什么事竭力争取过，这次，她却格外想试一试。

　　她一路问着，找到了张和歌工作的办公室。
　　电视台的工作环境和她想象中差不多，地方不大，工位和工位挨在一起，桌上铺满了各样的纸张，饮水机外壳有些发黄。
　　她一眼在忙碌的人群中锁定了那个曾与她短暂共事过的领导。

　　“您好。”她径直走上前，站在他桌旁。
　　他被这个突然出现在办公桌前的陌生女孩搞得一头雾水，只是礼貌性地招呼了一声。
　　苏佳忆只知道他姓陈，便硬着头皮叫他“陈老师”，她说了自己前两天给他发的邮件，又拿出闪闪的视频给他播放。
　　“我记得那封邮件，”他拍了拍苏佳忆的相机，整理着桌上的纸张，“但是现在在电视上募捐是有审核标准的，需要相关文件批准，我们也得层层上报，不划算。”

　　他倒是诚恳直白，却一下把苏佳忆的路堵死。
　　“佳忆？”张和歌抱着摄像机过来，一脸惊讶，“你怎么来了？”
　　她说不出什么，就只笑了笑：“你忙，没事。”
　　他迟疑着离开，拉着同事说某一篇稿子的事情。

　　稿子。
　　苏佳忆猛地抬起头，对那领导说：“我不仅有视频，稿子我都写好了。我为电视台工作过——小花卷的专访！您能不能帮我想一想别的办法，广播电台、报纸什么都可以。”
　　她急得脸上有些发红，手紧紧地攥着。

　　在身后故意没走远的张和歌听得一清二楚，他愣在原地看她的背影，直到工作耳机里怒吼着呼唤他，才反应过来。

　　苏佳忆依旧紧紧盯着眼前的男人，生怕他再次拒绝。
　　而他慢悠悠喝了口热茶，点开了她发的那封邮件，从稿件到照片，最后又折回她写的稿子，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我帮你联系一下吧。”
　　听见这话，苏佳忆悬着的心落下了些，仿佛刚学会呼吸似的，大口地喘着气。
　　“不管结果如何，都请您在周末之前告诉我，因为下周那个女孩就要手术了，我们还要想别的办法。”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