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青席

1、第 1 章

　　大昭皇朝，永宁三年。

　　新帝登基第三年，正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头。北面与胡族长达半年的战事以全胜告终，年初时已有大批胡族使者进京朝贡；上一年的粮食大获丰收，更为可喜的是并不曾出现贱价情形；新帝勤政，时局清明，举国上下皆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先帝末年那些个风雨飘摇，宫闱密事也早已如轻烟般散去，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并无多大意义。百姓所期待的不过是一个太平盛世，而这似乎已在新帝手中拉开序幕……

　　虽已渐渐回暖，夜晚的风吹在脸上还是会让人觉得寒凉刺骨。如此凉夜本该万物俱静，却只见街道上仍是人流如织，灯火通明。从远处望过来，似乎连寂静夜空都被这万家灯火照得隐隐泛出红光，好一幅热闹景象。

　　原来今日正是大昭一年一度的元宵花灯。仁宗先帝在位三十余年，十分醉心于举办各种节庆活动，自此帝都晋阳城逐渐有了这皇家开庆典全城同欢的习俗，尤以花灯会为盛，其热闹宏大之景足以羡煞举国百姓。晋阳城西街历来是最为繁盛之地，此时更是集聚各地商贩，游客行人穿梭于内,赏灯猜迷，斗诗听戏，热闹非凡。青楼，酒馆，客栈在这一日皆是三更才打样。一时之间，酒香四溢，歌声流动，更兼之大街上衣香鬓影，灯市如昼，各种嘈杂之声不绝于耳，直让人日夜难分，黑白不明。盛世繁华，可见一斑。

　　待夜渐深，人群渐散，花灯会将近尾声之时，一辆马车从西街口驶出，拐入左方安静的街道，一路疾行。西街的喧闹之声渐渐远去，马车驶入南街口，驾车的男子并不吆喝，只轻轻拉拉缰绳，疾驶的马车立刻稳稳停在一栋朱漆大门之前。男子翻身跃下，掀开了车帘，却不禁呼吸一滞。

　　明亮的月光恰恰地射进车里，只见车上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相互依偎，酣然入睡。雪白的貂皮绒被将他们全身笼罩在内，只露出两张年轻俊秀的脸。发丝纠缠，间或落在脸上，更衬得肌肤胜雪。左边的少年面相温柔，睡梦中都似乎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右边的少年嘴角微微撅起，煞是憨态可掬。安静的夜晚，温柔的夜色，两位少年尤如画中仙童，让人的视线不忍偏离。仿佛受到蛊惑，男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右边的少年，不自禁地将手向他的脸伸去，却在将要触及之时握手成拳，改而轻拍左边少年肩膀。
　　见少年被叫醒，男子笔直地立在一旁，沉声道：“祈少爷，已经到府上了。”
　　姓祈的少年端坐起来，惊醒了靠在他肩头沉睡的那位。少年揉揉眼，咕哝着：“阿水，到你家了吧。”
　　被唤阿水的少年嗯了一声，把踢下来的薄被又拉至少年肩头，问道：“景云，你这次是在我家睡还是回去？”
　　景云已经彻底醒转了，兴冲冲地脱口就说：“去你家...”说到一半突然噤声，抬起眼睛瞄了一眼立在旁边面无表情的男子，脑袋耷下来，闷声道：“我看我还是回家好了，上次没说一声就在你这里睡下了，回去我大哥禁了我一个月的足，这次要是再不回去，你半年都要见不到我了。”
　　少年语气异常哀怨，阿水也忍不住想笑了，偷偷瞄了眼车旁的男子，又连忙忍住。转过身看着依然哀怨的景云，一脸严肃地说道：“谁叫你老是偷偷跑出去，还拉着我跟你一起听你大哥训，早知道你上次没跟你大哥报备，我才不会留你住呢。”
　　景云大叫：“啊呀，太没义气了，是谁在那说做朋友的要有难同当啊。”
　　阿水摸摸鼻子，咕哝道：“可是这个难也不要是听你大哥训啊，很恐怖的。”
　　景云想起那长达三个小时的训斥，亦是心有戚戚焉，想他大哥，舒家长子，年纪轻轻已是两朝御史，先帝垂青，新帝器重，人称君子温良，惜字如金，朝中上下皆交口称赞，是多少闺中少女的梦中良人。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擅藏拙，谨言行的御史大人训起自家幼弟来旁征博引，滔滔不绝，大有三天三夜都不能尽诉的气势。真是景云人生中的惨痛回忆啊。
　　不知那些少女知道梦中良人如此啰嗦，还愿不愿意嫁给他大哥，景云恨恨地想着。
　　这边阿水已经收拾好下了马车，在车窗边对着景云说：“过两天我再去找你啊。”
　　与景云道了别，目送着马车渐渐消失，阿水转过身，看着门上写着叶府二字的牌匾，呆呆地站了半天才叩响了大门。
　　还没敲两下门就开了，守门的青年大冷天的也只穿了一件单衣，再松松地套件棉袄，提着盏灯，漆黑的大眼即使在黯淡的灯光下也显得异常有神，看到是阿水，连忙拉他进来，一叠声地问怎么这么晚。阿水递给他一个小包袱，笑道：“今天花灯会很热闹，被景云拉着走了大半夜，这是买给你们家小宝的。”
　　青年接过东西，连声道谢，阿水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禁不住想笑，低声问道：“阿发，你还要守门守多久啊？”
　　阿发，本名常发，乃叶家老看门人常富的儿子，闻言抬头幽怨的看着阿水，忍不住用力扒扒头发，闷声道：“少爷说了，不过三个月，别想走出大门。我爹更绝情，叫我没事对着大门练太极，有空就带带小宝。”
　　想像一下那样的生活，阿发不禁打了个寒战，扒扒头发，恨声道：“我要揍死蓝向那个臭小子。”话音刚落，突然一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野猫喵了一声从他身边飞快窜过，阿发隐隐觉得背后莫名地有些发凉，看看旁边皆是乌漆抹黑的，禁不住有点毛骨悚然起来，连忙把灯递给阿水，催道：“少爷在书房，也还没睡呢，你赶紧过去说一声。”
　　阿水轻声哦了一下，又扯扯阿发衣袖，嗫嗫问道：“今天没什么事吧。”
　　阿发闻言用力拍拍他肩头，笑道：“能有什么事，阿水你怎么就怕少爷怕成这样了。”
　　阿水默不作声，站了一会才向书房走去。

　　淡淡的月光洒在长廊上，入夜的小院寂静而柔和，书房窗口透出的灯光似乎仅在一步之外，只是这一步对于阿水来说却是分外艰难。
　　在书房门外徘徊了半个时辰的阿水，衣角被手拽得太紧，早已皱得不成样了，却始终没有足够的勇气敲响书房的门。
　　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他其实并不是畏惧，那样急切的心跳声其实更应该被解释成期待，可是……
　　不知想起什么，阿水的鼻子有点儿犯酸，他连忙咬紧嘴唇，在泪意还没到达眼底时将它压下。
　　正是沮丧到极端之时，书房里的声音传来：“你要在外面站到什么时候？”冷冷的语调，似乎还有点不耐烦。
　　阿水忙扯扯衣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房中的男子半躺于椅上，宽大的椅子上铺了厚厚一层毛垫，男子半个身子陷入柔软毛垫中，手执一卷书册，眼神却是懒懒的，要看不看的样子。明明看起来异常闲适而安静，却不知为何连周身的气息都莫名地带有一种压迫感。
　　男子略略抬起头，细长的凤眼微微挑起，淡淡从阿水身边扫过，转瞬就已移开，又落在手中书上。

　　就像在黑暗中期待光的到来，对方却毫不眷恋……
　　微微的苦意在心底蔓延开来。

　　“表哥，”阿水暗暗掐了掐手心，拿出一个盒子，道：“这是我在灯会上买的香料，听说可以宁神安眠，听忠伯说你最近睡的不大好……”
　　虽然只是一个并不起眼的木盒，却是他走了大半夜逛遍整个集市的结果，可是叶家少爷却只是懒懒地嗯了一声，连瞄都没瞄一眼。
　　明知是这个结果，不知为何却仍是止不住的觉得失落……
　　阿水低头笑笑，把盒子放在书桌上，轻声道：“那，我回房了，表哥也请早点休息。”
　　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的男子终于抬起头来，漂亮的凤眼紧紧盯着已闭的房门，神色复杂地无法辨认，但紧接着却又是平静无波，适才的动容仿佛只是错觉。
　　拿起桌上的盒子，叶慕瑾慢慢抚摸着盒上绘的花纹，静静看了一会，把盒子放下，道：“出来吧。”
　　一位身着黑衣，腰佩宝剑的男子无声出现，单膝跪在叶慕瑾书桌旁，正是叶府里的蓝待卫。
　　在叶慕瑾的示意下，蓝侍卫站起身立在一旁。
　　“今天跟了一夜，基本上没什么事发生。”偷偷瞄了一下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的男人，蓝待卫清清喉咙，接着道：“有个胖子摸了景云少爷的，呃，屁股。”
　　“哦？”微微上挑的语气，“接着呢？”
　　主子，幸灾乐祸也太明显了啊，蓝待卫偷偷腹诽着，接着回道：“景云少爷骂了那个胖子一个小时，那胖子差点哭了。”
　　叶大少爷轻咳两声，沉默片刻，淡淡说道：“舒家真是世代雄辩，门风优良。”
　　蓝侍卫点头，心有戚戚焉。
　　“还有一事，”蓝侍卫接着瞄了瞄主子继续深沉的脸，硬着头皮道：“表少爷‘不小心’捡到一位姑娘的手帕。”
　　叶慕瑾双眼微微眯起，并不说话。
　　主子啊，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神情有多恐怖么。
　　蓝侍卫在心里偷偷哀悼自己不幸的命运，府里那么多侍卫，怎么就他这么倒霉接了这么个差事，每天要偷偷藏着不说，还要出卖天真善良的表少爷。最恐怖的是要对着少爷这张面瘫脸。
　　我情愿去看大门啊，蓝侍卫在心里狂叫。
　　唉，哪天我一定要跟总管请辞。
　　默默念叨完，蓝侍卫擦擦汗，道：“属下失职，原本表少爷是不会有机会捡到的，不过因为今天跟着景云少爷的是凌宵，他好像有意为难我。”顿了一下，接着道：“少爷请放心，那条手帕被我给偷了，少爷要过目吗？”
　　叶慕瑾神色稍霁，摇了摇头，冷哼道：“凌宵自己都顾不过来，倒管起我的事来了。”
　　蓝侍卫低着头，并不答话。
　　叶慕瑾挥手示意蓝侍卫下去，目光移到桌上木盒，却又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