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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后 我把杂志摊 ...


  •   我把杂志摊开平放在餐桌上,反复阅读着同一页。老生常谈的谋杀案和汽车爆炸案挤挤挨挨写在“一周回顾”的短短五六行里。准确地说,这些事都是发生在上周的,指望从咖啡馆的免费读物里获取时事新闻就像用竹篮打水,因为他们从不按时更换期刊。而且我今天没戴眼镜,那些印刷字体在目光的逡巡下已经黏糊糊化作一团,令人头晕目眩,但又因为我不想老看着窗户和门口,只好硬头皮把脸埋在书页上。

      门外不断有人进来,惹得黄铜风铃在玻璃门边叮当乱响。有人立马抬头张望,随即悻悻低头,显出一副苦等的傻样。我避免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早聪明地把失望从期待中预支出来,随时听凭它的差遣——到那时,一杯玛格丽特鸡尾酒应该是恰如其分的,前提是喝完眼前的拿铁,胃里还有富余的话。

      上星期,议会还在为是否重启地铁站的修葺而争论不休。实际上到了本周,情况也依然如此混乱。这个跨页里的黑色星期五广告已经过期了,被图像处理技术打磨得鲜艳无比的LED灯牌前,零售商骄傲地为一周前的读者码放着口红,西裤,红酒和皮包。我索然无味地看着各色打折信息,突然意识到圣诞将要来临,但我还没为新家做任何扫除。

      他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我偷瞄了一眼腕表,佯装是为翻页而不得不看向左手。尴尬的是这时他突然出现了,不声不响,我吓了一跳,抬头下意识看了眼门口的风铃,竟然连一丝晃动都没有。我听见他的声音说:“我走过来的,没意识到距离这么远。”

      我觉得低头看表的动作没有被瞧见,便平复心情,一团和气地说:“没关系。”

      “外面在下雨,突然想欣赏一下雨景,所以走得慢。”

      ”其实,坐公交车二十分钟就到了,也不必淋雨。”

      “我知道,”他的语调波澜不惊,就像雨刷扫玻璃那样平板,“我没有零钱,也不想来这么早。”

      真可怕,他经常这样实话实说,让人下不来台。在过去我们曾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他总像每个女孩梦想的那样,诚实地告诉我每次晚归的理由,但有时答案显得过于惊悚,使我险些无法承受。我曾在空闲时间利用办公室的电脑制定了一张表,上面清楚地显示出他一个月内的夜间活动:有五天在城郊的地下室里处理尸体,十天在停尸房旁边的审讯室里精进刑讯技术,四天在图书馆里搜集旅行资料,三天花时间在爵士酒吧里鬼混,其他时间均匀分配给到处流浪的朋友和他的公务员女友。当表格被经过的同事看见的时候,我就挫着指甲灰,轻描淡写答曰在写小说,然后找准他晚上回家的时候,拿出统计图来怼在脸上给他看:你陪我的时间太少了。通常,他的反应是我不该为吃醋这等小事在人前留下把柄。这句话的意思是,万一被人发现实情,对他而言没什么损失,但对我自己来说则是一件惊天丑闻,而且会伴随一生。

      他是个谨慎的人,有时会把口风守得很紧。但我老是试图让他承诺的比事实多出一点,说万一他的犯罪被猎人协会的媒体曝光他会带我离开,说万一有人伤害我他会给我保护。我们会像刚开始说的那样一直在一起,不用说,一直就等于一辈子。其实,我不会真的信他,但我会享受听他说出这番话的感觉,这能给我确认自己梦想成真的喜悦感,搞得我好像能抓住他的手,而不是只踩着他的影子。

      他从不肯在这方面满足我。其他方面倒是挺好说话。他有一双巧手,能在我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坦诚而涨红脸下不来台时,令人意想不到地挑逗我的神经,使我在沙发上情不自禁地惊呼,紧张态度顿时土崩瓦解……(......)。但他从不觉得抱歉。我记得有一回,某次争吵和好后不久,正当我为他说的一句“没有异性像你这样让我放心不下”而神魂颠倒时,紧接着就听他自言自语说:“不过我们的关系注定不会长久”。听到这话时,我又感觉到了难以置信的冷漠。因为连日积攒的压力,我躺在枕头上侧过身哭了,他支着臂膀继续矜高地解释:“普通人无法适应我的生活方式。”

      我的心脏一阵抽痛:“你可以选择过普通人的生活。”

      “不可能。”他一槌定音,“试问,你能像笼子里的白老鼠一样,忍受每天重蹈覆辙的无聊吗?退一步说好了,你会选择离开家人吗?”

      我捂住脸不说话,暗地则伤心不已,不知到底是为了那个老鼠的比喻,还是为他的固执。他害怕自己在消费品淹没的灰色世界里变得无所事事,所以要和从小一起出生入死的异姓家人待着,但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每天又杀又抢地活着,其实也是一样地无聊透顶。

      杀死“最后的人”并不是一件坏事。有次他在床头翻阅一本书时突然说。我猜他是想认真回答一下我头天在饭桌上的感叹:“我其实也是个罪人”。他立马理解了我说这句话的意思——因为他是罪人,所以非但不想揭发他,反而与他发展浪漫关系的我自然也不是无辜的。那本书据说是由他的社团团长赠送,他当时已经读了大半,还能搬出一套煞有介事的批评理论:“这些人工作,只为了满足基本需求或摆脱无聊。比起直面复杂的世界,他们总寻求安逸和娱乐。对艰难条件和敏锐感觉——获得任何重要成就的前提,他们则是唯恐避之不及,以致破坏了精心维护的安乐窝。他们是最精致的虚伪,最无知的“进步”。”

      我煞风景地说:“我怀疑你是为了穿成原宿风肢解别人找理由。”

      “你最近的胆子不小。”

      他在故意吓唬我,看他突然笑弯弯的眼神就知道。我咳嗽一声,义正辞严地说:“即便如此,你也没有权利随便夺走别人的生命。”

      “我不信这一套,”他拍了拍书的封皮说,“这种盲信归根结底是宗教。也许没有现象之外的对错的秩序,也没有假定为先天就自然存在的权利。”

      (……)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我没害怕他这点异于常人,还是他认为我的确有所追求,没有一味接受被电视上那些被愉悦的象征所抚慰的生活。我只知道他箭在弦上时的赞美多半是在说谎,因为承认我对他重要从来都是一种暂缓矛盾的策略,而且就一般而言,他会先试图让我高兴片刻,然后立马回敬以鞭子和惩戒,让我明白对他指手画脚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他果然接着说:“这种问题没有意义,无论在我眼里你是什么人,我们事实上都不是一类人,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系总有一天得结束。”

      我苦笑一声,继续低头在他的权杖上精耕细作。话说回来,他以为表示我与众不同会让我开心?这就跟被人说你虽然是个混血,但和我认识的其他混血不一样,你要更白人一点。我可真谢谢他。

      说真的,我自认为是“最后的人”一员。我涂着橙色的指甲,每天上班前要花十分钟在镜子前卷头发,最爱的电视节目是周六夜现场。在8点左右第一份社保材料递到办公桌上之前,我的手边通常摆着一杯即时冲泡的摩洛哥咖啡。咖啡粉在家就已经磨好,被母亲装在原本放腌橄榄的罐子里。在我用铝勺小心地把它均匀撒在杯子底部以后,早一旁等候的茶壶就将沸水顺杯沿倾泻而下,在它的水面上形成一圈厚厚的褐色浮沫。不加糖饮毕,醇厚的咖啡芳香还在室内弥漫,第一拨过来排队的市民大概会在似有若无的暗香中暗自懊悔,不巧偏偏得在早餐时刻来社保局办事。

      飞坦博通至今从没有去过这类机构,当然,为了同事的安全着想,我也庆幸他从没有去一趟的必要。在我们更为亲密的日子里,有时候早上他会送我去上班。我租的房子离工作地点很近,三四分钟就能到达,所以我们一直都是步行。我从没想过如果距离更远,他会不会愿意陪我坐公交和地铁。今天我算从他的答案中看出来了,若真是如此,他也许连等车的耐心都欠奉。

      眼下,他在我对面落座,要服务员给他一杯无糖拿铁。我看着我自己面前尚留余温的那杯咖啡,意识到距离上一次分享同一杯饮料已经过去太久了。

      “好久不见。”我脱口而出,随后才意识到开了个坏头。

      “倒也不必,只两年零三个月。最后一次午餐是在夏末。”他立刻用上那一贯让我懊恼的精确度回答。

      我不想现在勾起与那个海滨小镇有关的回忆,因为记起他的抛弃总会让我又痛又恨,败坏接下来的所有胃口。我改而支起手臂,微笑地盯着他的上衣看。他的着装风格和对咖啡的口味相似,永远单调乏味、一成不变,仿佛他喜新厌旧的性格只是个唬人的幌子,但你要真的相信,那才叫吃了哑巴亏。似乎看出了点什么反常,他在高领皮衣后眯起眼睛回敬我的笑容,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服务员把玻璃杯和杯垫一起摆放在他面前。

      “谢谢,桑德斯。”我朝服务员点头。小伙子诧异地看着我,嘴角流露出被认出的喜悦:“很久没来了,您还记得我,女士。”

      “也不稀奇,毕竟你第一天上班就记错了账。”飞坦搅拌手上的咖啡,嘴里不留任何情面地提醒。

      我真希望自己从没有多事去叫那个青年,否则现在也不会生出这么多事端。桑德斯闻言脸色一下就垮了,拿本子记单时明显魂不附体,走之前还小声说了句抱歉。看来只要他飞坦想,就总有能让人不断道歉的能力。

      “你就不怕他给你的东西吐口水吗,”我抱怨道,“还是你要证明自己记忆力最好?”

      “我不需要证明什么。” 他看着我微笑,慢条斯理地说。

      端上来的饭菜打断了我们漫无目的的闲聊。当时我差点问起他最近在忙些什么,社团里有没有发生什么趣事。要知道这种家常话我只会跟过去的同学说。而且他在忙什么关我什么事?无非是写在刑法上的那些。他倒是开门见山地问了我的新住址,我皱着眉头,忍住不快地回答了他,心中对他所能做到的唐突又有了新的判断,而且,这种信息对他而言根本没有用。随后,飞坦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的脸,仿佛能把我鼻子盯出一个洞来。“现在”,他拉下领子喝了一口咖啡,慢吞吞地品味,好像正在思索。尽管话说到一半并不是他的习惯,但看他低头的样子,似乎等终于放下玻璃杯时,他还是临时换了新话题。“你的母亲怎么样?”他问道,口气熟稔得就像是经过家门口的哪个邻居。但就算是在我们还同居的时候,他也从没问过我这样的话。他表现得像是另一个人。

      “还好,现在我们一起住。”

      “是吗?”他意外地说。

      “你怎么突然回复我了,以前从来都等不到消息。”

      “这个月我正好经过埃珍这一带。前段时间我住在友客鑫,大陆间的飞艇旅行耗时很久,我不可能特意过来。”

      我叹了一口气,“不是让你过来,那时我只需要一个回信。”

      “这没有意义。” 他判断说,“当时我们已经结束了。”

      “当然了,我的意思是,像朋友那样。我们在一起有过不错的时光,没错吧?所有事情都有开头和结束,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早已成人了。但我不想我像朋友一样地问候你,你还不搭不理。本来你回一句,我们就真的结束了,在朋友的意义上也是如此。但你没有,于是我不信邪地发了一封邮件,紧接着又一封,又一封。”

      该死,此刻我只想缝住自己的嘴。

      “很遗憾,我没有看邮件的习惯。”他犹豫着说。正当我心怀鬼胎地猜测这是否会变成一个道歉时,服务员过来上菜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我吃着自己的这份煎鳕鱼,还在后悔我刚才的话。他让我痛苦,这不假,但我不应该让他看出我有任何的留恋。原本,这颗心里压根儿什么留恋也都没有。我过去老是爱夸张事实,把一切都给浪漫化。准确地讲,他对我而言只是一道不合胃口的冷菜,我正要对上菜的人说撤了吧,却没料到有人提前把他从我这里偷走了。他去了友客鑫,那种繁华的大都市,真不错。想必他身边不会缺少那种电影里浓妆艳抹的女郎,这是亡命之徒的通病。可笑的是,他这个人就算像□□大小姐一样美,喜欢的也依旧是前凸后翘的御姐。而且他对我的身材总是冷嘲热讽。次数或许没有我拼命解读得那么多,但总归是有。这两年可自由了,他尽可以找些自己满意的火辣美女。没错,所以就留在友客鑫吧,那些骇人听闻的罪行也的确可能在大都会的浓雾里销声匿迹。那他干嘛要回来?他难道要特意过来向我耀武扬威?在城郊下榻,还慢吞吞地走过来,好看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干等?

      我气呼呼地撕咬鱼肉,大口喝着冰镇啤酒。他同样吃着这里的招牌菜鳕鱼薯条,但态度优雅,看不出一星半点情绪。好一个吃相优雅的盗贼。我们埋头一直无话,等吃完饭后,他才透露出一点真正的来意。“我想问你有没有觉得城里氛围不寻常。”

      “城里?”我重复道,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我有消息,你们首都的武装部队最近要变天了。”

      我放下刀叉,尽量克制着不知从何而起的失落,同时警觉地看向左右,对他的说法将信将疑。

      “我为你家的处境感到担忧。”他说,“一旦事态失控,你居住的共和国广场区域将会很危险。”

      “我已经不住那里了。”

      “是的,我才知道。”他又冷淡地哼了一声。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我想,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该来的总会来。你什么时候学会关心我们这些普通人了?真是意外之喜。”

      “确实不足我挂心,只是听到内部消息,顺便得过来一趟罢了。只能说,你的信息来得真是时候,我不见也得见。”

      “哦,那就是你的团长让你过来的。不知又打什么坏主意。”

      我不理他的挑衅,拿出钱包准备叫服务员,他却一反常态率先拿卡付了账。飞坦会随身带着银行卡也算是出奇。我狐疑地看着他的眼睛,却没能从中看出什么解释的意思,他的整张巴掌脸又缩回到皮衣的高领后面去了。他在柜台买了一包糖果,换了零钱(我同样觉得不知所谓),接着我们一同走出咖啡馆。只要沿街向前直走大概五十码,就是我们曾住过的那栋蓝色老楼。记得从那里搬出来的那天,阳光下也洒着蒙蒙细雨。我用双手徒劳地遮挡雨幕,在人行道的红绿灯前恰到好处地停下,说:“我要去一趟超市,想来你是要直接回去吧?”

      “你去超市干什么?”

      “买下周的食物。”

      “这是曼努埃尔大道,一会儿你怎么回去?”

      “应该是坐地铁。”

      他站在一尊与庆祝内战胜利有关的青铜雕像前面,看了一眼延伸到西边尽头的笔直大道。街上空荡荡的,冒雨前行的人并不多。“我就在这里和你说再见吧,希望你保重,这几天不要在街上乱走。”

      “真是讨人厌,”我嘟囔着,“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他点头,但还站在那儿,脚边有一条安着栅栏的下水道哗哗作响。我突然想走近他的身边,弄清那响声从他的角度听会是什么样。

      “好吧,就这样了。”我站在原地说。对面的绿灯亮了,为便利盲人过路而长鸣的嘀嗒声让我如梦初醒。甚至连告别也没道,我火急火燎地跟上身边行人的脚步。

      奇怪的是,刚走到街对面,突然间我意识到头顶不再有雨滴滑落。一模头发,连潮湿也被烘干了。我回头,发现他竟站在我的身后,不声不响,紧抿的嘴唇仍埋在黑乎乎的领子里,发梢的尖刺正在凛冽的北风里摇荡。不用说,这一切都是他用那个“魔法”做到的,包括那串莫名其妙变哑的风铃。

      “怎么了?”我抱着臂膀对他一连眨眼。

      “我陪你去吧,”他走到近旁若无其事地说,“你这样我没法放任不管。”

      “我有什么问题?”

      “无法自保,也毫无戒心。我应该在明确事变结束前都尽量在你身边。”他沉静地解释,若无其事推翻几分钟前的反应。

      我认真地打量他,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一点端倪,但心里实在越来越热,像即将被熔断保险丝,这严重打乱了我原本冷静的步调。“是吗?在圣诞节前我都要在街上乱走的。”我最后勉强组织好语言说。

      “没问题。那之前他们的闹事应该就结束了。”

      “你打算住在哪?”

      他古怪地看我一眼。“我在信息里说过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若不介意……”

      “可以去你新家?我不介意。”他顿了顿,“但是你母亲在家。”

      看着他一脸尴尬和困惑的样子,我强行按下不安,忍不住暗地发笑。“所以我要买带酵母的面粉和食品模具。她可以为我们做牧羊人派。”

      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从他的声音里,我听得出他大致是愉快的,于是我也如释重负地碰了碰他的手。

      可他突然用力地回握住我。我站在雨水汇聚成的湍湍溪流边,食指搭在他温暖的虎口处,鼓膜的血管里仿佛回荡着我自己隆隆的心跳声。也许我们依旧注定要分离。但又有什么关系?狂风过后,灰烬里的余焰却愈演愈烈。

      与他就这么当街亲吻时,我心有所期,暗自思忖:我记得呢,这就是希望的感觉。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此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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