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疚念》抱月长终

10、夜消沉

　　过云庄的正门大敞,徐泽映站在门外,双眉紧锁,神情凝重,直到言序面无表情走到他身侧才恍然大悟.

　　双手抱拳,十分恭谦地开口:"恭候言少主多时."

　　不再是平时称兄道弟的样子,两人的关系变得紧张陌生.

　　任烁吩咐过若言序欲入过云庄,不得阻拦,更是任性地不让任离插手这件事.

　　从宁昭絮死后,庄内的人便不见任烁步出房门,总是喝令下人送酒,在自己房内烂醉如泥,好在那日言序离开后任烁才得知此事冲出房门,否则若遭不测估计谁也阻止不了.

　　沿着外院的青石板前行,徐泽映瞥见言序身上并没有佩剑,而言序从不使暗器,不由舒了一口气,今日言序应无意动手,以平日对他的理解,他承诺过的事,若不出岔子,就会守信.当然心下还是有几分警惕,言序现在很冷静,但过会见到二庄主就很难说了,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往往更令人不安.
　　到了任烁的房门前,徐泽映迟疑了一会,等会若真的动起手来,要如何应付.

　　屋内的人似乎觉察到外面的动静.

　　"滚......都滚......"声音带着酒醉后的低沉慵懒,言序的脸又是凛了几分.

　　"开门."

　　徐泽映缓缓推开门,室内光线昏暗,徐泽映进屋点亮桌上的灯盏,角落传来责骂声.

　　"不是说了出去出去吗......"

　　两人闻声看去,床边坐躺着一个人,前胸衣襟半敞,长及两鬓的刘海有些湿意,英俊的脸覆满红晕,酒气从身上散发开来,说不出的颓然.

　　徐泽映正要去扶起床边的人,言序抢先一步,揪住任烁的衣领,狠狠地瞪视他.

　　酒醉中的人半眯着眼睛,认出了眼前的人,哼笑一声.

　　"我就知道你会来......呵呵......呵呵呵呵."

　　笑着脸颊便是两行泪滑下,这样的情景让言序想起了叶季霜,同样的表情,笑得那么讽刺,也十足的无奈.

　　言序揪着眼前的人又是扯近了些.

　　"是不是你做的......说,是不是你做的."

　　任烁身体本就醉倒无力,这样被晃了几下更是瘫软,努力不让头向后仰.

　　"呵......我倒是想说是,可惜该死的人好像还没死."

　　说着不知哪来的力气,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回拽住言序的衣襟,大声咆哮.

　　"简直是禽兽不如的东西,你怎么没保护好她,你怎么没有,怎么就让她死了......啊啊啊啊啊啊"

　　推开言序,看到徐泽映手中的剑就要去拔出,徐泽映虽意识到了却也是措手不及,任烁拔出了剑就跌跌撞撞往外冲.

　　"我要杀了那禽兽,要把他碎尸......"院内被任烁的怒吼充斥,惊动了所有人.

　　"二庄主......"

　　"走开,走开......"

　　言序安静地瘫坐在地上,听着屋外被制止住的任烁仍是一声声怒吼,不一会怒吼戛然而止,只剩一阵阵嘈杂的低语.

　　"言少主,言少主......序......"

　　言序推开肩膀上的手,言序起身,眼神有些涣散.

　　言序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客栈的,一进门,辨出了角落里的人发出的气息,本不想给予理会,却感觉那人的气息很不稳,向角落看去,黑暗的角落什么也看不清明.

　　上前摸索那个身体,触手一片凉意......是水.

　　将叶季霜拉出来,结果叶季霜撞在言序身上一动不动,借着月光看到那惨白张脸,嘴唇微张吐着气.下意识将手掌盖上他的额头,手心传来跟水湿的衣物完全不同的温度.

　　言序觉得又可气又可笑,真真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个人,就这么大半夜和着尽湿的衣物......痛苦的人何止他一个,倒是有什么资格先摆脱这般折磨人的无奈,又有什么资格消沉来使得别人清醒.

　　今夜发生的事件件都几乎把自己逼得失去理智,尤其是当醒悟终究是自己保护不好昭絮时,只觉就要崩溃,可是,现时自己似乎有些麻木,竟是异常的平静.

　　唤来小二让他去找大夫,解去叶季霜身上的衣物,昏睡中的人脸上显出了抗拒,病中的叶季霜显得更加脆弱,心中不由一阵苦涩.

　　同是沦落人,只是,是敌是友现在都模糊不清,宁愿从来不曾相逢相识,如果不是发生种种一切,与这个人或许能成为至交.

　　等到擦拭干他的身体,将他推进被子,裹严实.

　　这个人照顾自己时应是很细致,至今仍记得那几日身边总有他的味道在缭绕,当时理智还不甚清楚的自己每每感觉这个人靠近就安心了些.

　　"她救了我,在陆毕天派人把我抓回去的时候救了我,呵......她让我杀了她来报答她......"

　　"很荒唐很可笑是吧?这种话谁相信,她救了我,我却杀了她,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了."

　　......

　　的确很荒唐,不过自己无意识地想去相信,与这人经历了不少事,有时甚至会忽略与这个人的仇恨.

　　其实谁是可恨之人自己能够分辨,而叶季霜可恨,但是或许并不该死,或者......他该死,但并不可恨.

　　言序看着叶季霜的脸出神,陆毕天给他带来了多大的痛苦自己能想像,无法想像的是这一切他是如何承受到现在.

　　今日很宁静,自己也少了往日的冲动,若之前绝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偶尔剖开心腹自己接受自己真正的感觉反而好受些,对叶季霜的感激,还是有的,是否超过了恨......

　　想到这里,言序皱了眉头,冷哼一声,别过头不看床上的人.

　　不一会小二慌慌张张地把头发花白蓬乱的大夫领进来,大夫连衣带也没系好,顺着小二的手势进屋.

　　小二留在屋外不敢进门.

　　言序看了大夫一眼,向床上望去,大夫即刻会意搬了把椅子走向床沿,坐下,把叶季霜的受从被子里拉出来,放下身挎的药箱子,取出脉枕垫在下面,细细搭脉,随后伸手要去拨叶季霜的下睑,迟疑了下,转过身.

　　"屋里有些昏暗瞅不明,公子能否替老朽秉烛照明?"

　　言序看了门外的小二一眼,小二便冲进来:"余大夫,我来好了."

　　说着点亮桌上的蜡烛,拿起举到叶季霜的上方.

　　"余大夫这样行不."

　　"好."

　　大夫切脉开方,然后吩咐小二抓药.小二见言序一脸严肃有几分畏惧且前些日让带包袱的人打赏了不少银子,没敢跟言序拿钱,拿着方子匆匆赶出去.

　　"这位公子受了些寒,待出了汗退了热便好."

　　言序不语,摸出一锭银子,大夫本想说些要注意照料的话,知道这是打发的意思便不多语,做了告辞状便出门.

　　言序走到窗边,昨夜的悲悯至今已被消磨得烟消云散,现在心里所想的,是找到陆毕天,待他说出真相把他杀了,不过这个人的狡诈自己有所耳闻,且领教过了,他的话真的可以相信.......只是,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个人必死,这是欠叶季霜的.

　　小二从门外进来,把手里的端盘放在桌子上,搓了搓手.

　　"客官,要不要备些早膳."

　　"上点清粥小菜吧."

　　"是."

　　尽管很别扭,但言序丝毫不迟疑,把药拿到床边,将叶季霜扶坐起来.男子竟会如此瘦弱,倒在身上的份量很轻,身心都无法支撑自己的人是如何活下来的......

　　将肩上的人下颌抬高,一点一点小心不让药汁从嘴里溢出来,过程很漫长,小二进来放下早膳便悄悄退出去许久才把药喂完,双手都有些酸麻,试了试额上的温度,手上抹下一层水汽,心想'出了一身汗,等他醒来就可以了',将叶季霜放下,又盛了碗小粥喂了几口,便不再去理会床上的人.

　　这样的状况只能等着叶季霜把几帖药服下才能启程,这几日该不该去见风决.

　　已经不敢去想任烁了,甚至有些害怕,到底他对昭絮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平日里那样无比轻浮的纨绔子弟为何会变成这样......如今,就连想起昭絮也会害怕.

　　倚在窗边看着窗外.

　　叶季霜清醒过来时已近日中,腹中一阵空虚,身体也是虚软无力,也察觉身上不着寸缕.

　　忍着在男人面前也会难以压抑的羞耻感,不去在意被单从肩上滑落,不让自己表现出扭捏,坐起身,看了倚在窗边的言序一眼.回过头,抓过床上的包袱,取出衣物穿好.

　　待穿好衣物,扯下头上的发条重新上好.整个过程言序都没看他一眼,心里明明是有所思,脸上却仍旧冷淡.

　　叶季霜清楚,这个人不会放过任何一条线索,接下来言序要找的人......是陆毕天,但现在自己很清醒,尽管害怕顾及,也会带他去,若陆毕天要求用自己做交换,也无妨,想到这倒有豁出去的感觉,不觉胆怯,只是真正见到陆毕天的时候又会怎么样呢?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若你要找陆毕天,今日便可以动身."

　　许久才得到言序的回应:"你可以不用去."

　　叶季霜微微一怔,用同样冷淡的语气道:"贱命一条,还怕遭遇不测,就是留在这,陆毕天的人也会找来,同你去,或许还有交换的......嗯......"

　　言序一晃神的功夫便到自己跟前,叶季霜还没反应过来,襟口已被揪起.抬眼对上那透着愤怒的双目.

　　"你倒是把我言序当什么人."

　　将叶季霜甩开:"就是贱命,也轮不到他来摆布,同去......倒是先顾好自己吧,哼."

　　叶季霜身体还没痊愈,被一推感到一阵目眩,手肘支着身后的床柱保持平衡.

　　连续三日,两人都没有言语,叶季霜见他没有只身离开的意思,知道会让他一起去.夜晚自觉坐在桌边休憩,言序扔给他一件外袍,自己便倒在床榻上不再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