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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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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真的在一大早就起来去银行提款。他到得有点过早了,银行还没有开门,周天守在银行外面的铁门前静静的思考着。他回想起昨天岳然说的话,她会补偿他,她不会白拿他的钱。
周天也是个男人,他再未经情事也能听出岳然暗示的意思。一个少女,身无分文,连昨天的晚饭都要周天来请客,她能有什么能力去偿还自己呢?而她所有的,也只不过就是那副少女之身,她所说的回报和补偿,也只能是赤裸裸的的男女之间的交易。
周天想到这里,不禁有些烦躁,他承认自己是非常喜欢岳然的,甚至一度到了迷恋的地步,对于岳然那初长成的少女的身体,他也是很向往的。但是,他同时也对一向清纯谨慎的岳然忽然提出这个大胆的交易觉得十分吃惊和不理解。他想来想去,只能解释为岳然对于朋友的两肋插刀,他没想到这个外表柔弱的女孩子居然有这么冲动和义气的一面。
他想,自己如果真接受了岳然的补偿,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的味道?
周天和岳然约在了岳然所住小区的路口。周天拿了钱,装在一个信封里,就驾车向城西开去。远远的,他就看见岳然站在路边等待的身影。他把车转到拐弯的一个地方停好,拿着信封向岳然走过去。这是周天和岳然在白天里的第一次会面,刚是早上9点多,按照岳然以前的生活规律,这个时候她还在床上睡得正香呢。今天岳然破例起了个大早,说是起床,其实她昨天晚上一夜都没有睡好。她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的就想着和周天之间的“交易” 。
据岳然看来,周天不是个坏人,他的相貌老成,举止也很稳重,言谈话语之间也没有一点油腔滑调。但她自从经历了盈盈和李勇之间的风波之后对于男人都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戒心和不信任感。她想周天也是个男人吧,男人肯定都有一样的毛病,昨天在她脱口说出补偿那一番话后,周天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若有所思的看了她半天。岳然心想,他会不会接受这样的“交易” 呢。
想到补偿和交易,岳然的心不由得抽紧了。她毕竟是个只有十九岁的女孩,脑子里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情还模糊得很,她以前一直生活在妈妈的保护之下,对于这些事情既不了解也不看重。可是在她走出家门之后,尤其是在酒吧唱歌以后,她渐渐的见多了男女之间的真情假意,她感觉到以前自己一直信奉和维护的价值观念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这次盈盈的挺而走险,更给了她很大的刺激。盈盈为了爱人不顾一切的付出,而她却在同时与黎斌私下里发展起了感情。想到这里,岳然的心里被强烈的犯罪感充满了,她想,比起她对黎斌那种惺惺惜惺惺的复杂情感来,盈盈对黎斌的感情更加纯粹和热烈,也让她更加觉得惭愧。
岳然想,除了帮助盈盈度过这个难关,我还能为她作点什么才可以弥补我心里的不安呢?她下意识里对于周天是不是一个可托之人是非常不确定的,可她回头又想,我能有多少选择呢,毕竟我现在弄到了钱,可以解盈盈的燃眉之急了。她在周天和李勇之间匆匆的作了个比较,得出的结论是,如果他们是两头狼,那被周天吃掉的可能性比被李勇吃掉的可能性要小得多。
岳然被自己翻来复去的一通分析而感到十分疲惫,同时,她也觉得自己内心深处好像有一种满足感和自我牺牲的崇高感。
周天发现白天里的岳然显得有些憔悴,但又多了一份楚楚动人的感觉,她在阳光下的脸显得格外年轻和纯洁。岳然远远看着周天走过来,身体呈现出一种紧张而衿持的姿态,脸上的表情也显得很不自然,她努力想要笑了笑,但还是失败了。
周天心里想,周天啊周天,你在做什么啊,看你把这个小女孩吓成什么样了?他迈着大步坚定的走向岳然,心里突然对早上矛盾复杂的思想斗争有了一个明确的结论,他决定
他想,如果真是像岳然所说的那样,不惜牺牲自己而去救助朋友,自己如果趁人之危的索要了什么补偿,不就有点太小人了么。这样的他,简直是再也配不上岳然了。周天想通了这点,走向岳然的脚步也放松了许多。
看着一脸紧张的岳然,周天轻轻松松的打着招呼,然后把信封交到了岳然手里。
岳然哪里知道周天刚刚经过了如此那般的一番考虑,她接过这个信封,觉得它的份量太重了,岳然心里甚至悲哀的想到,我是不是就这样把自己卖了?
盈盈怎么会想到岳然出去了一趟就像变戏法一样的拿回了两万块钱。她瞪着岳然看了半天,突然大声嚷起来:“岳然你说,你哪弄来这么多钱?你要是不说清楚了打死我我也不要。” 盈盈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毕竟这次吃了亏,也长了点心眼,她想岳然在北京也没什么亲人了,在酒吧的工资也不高,到哪一下子去凑出这两万块钱呢?
岳然从容地为这笔钱编了个来路,她说这是她向一位高中死党借的,那个女孩家境十分富余,管家里要钱从来不是问题,她又和岳然关系很亲密,这次这么大的事,岳然跑去向她求助,她就一口答应了。很快从家里拿来了钱。岳然说:“你那天一说完,我就想到了她,否则的话我怎么会那么快的向你保证帮你还钱呢?”
岳然沉着的口气和合理的解释让盈盈一颗心落了地。她翻过掉过去的数了几遍钱,笑细细的对岳然说:“岳然你可真是我的大救星,这下我可有救了。”
岳然看着盈盈这副不知忧患的样子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她慢慢的说:“盈盈,这次我能帮你,也许下次,我就帮不了你了。你以后还是要自己小心,别太任性了。”
盈盈立刻收敛了笑容,“岳然,对不起,我知道我给你添麻烦了。这钱我一定尽快凑齐让你还给你的同学。这次要是没有你” 盈盈说着,又是委屈又是难过的低下了头。
岳然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也有点不忍,笑了笑说,:“盈盈,你这也算吃一堑长一智吧。你要是真长了经验,以后乖乖的别惹事,比什么都强。”
盈盈孩子气的伸出手,拍了岳然的手一下说到“保证保证,我保证以后都乖乖的。对了岳然,你那个同学说了让你什么时候还钱了么?我们得想想办法多存点钱才好”
岳然想,是啊,还钱,盈盈你现在知道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了吧。她想到自己从周天手里接过这两万块钱时那种悲壮的心情,她认为,周天马上就会和她提出偿还的问题,没想到,周天反而避开这个话题,问了一些其他的问题,比如她是怎么从家里出来的,怎么去了酒吧,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等等。她一一如实的回答了,周天一边听一边惊讶的看着她,似乎不相信她小小年纪就敢作出这么多惊人的决定,离家出走,到酒吧里唱歌,住一间连锁都没有的半地下室,还有,贸然的向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男子借钱。
岳然和周天说了半天,不得要领,自己反而有点着急了,她不知道周天这么绕着圈子故意不提起偿还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居心,岳然严肃的对周天说:“周天,谢谢你,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这笔钱。。。”
岳然还没说完就被周天打断了,周天说“这钱你不用着急,慢慢还。” 说完,深深的看了岳然一眼,说“我还要去上班,不能多聊了,以后有事情再找我。” 周天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岳然的手里,然后就转身走了。
岳然仔细回味着周天的那句话,不用着急,慢慢还。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代表周天拒绝了她提出的偿还?不需要她进行实质性的付出了?还是周天有更深一层的意思,表明来日方长,岳然跑也跑不掉?
在没有摸清楚周天的真正用意之前,岳然决定不对盈盈讲出这笔钱的真正来历。她知道盈盈是个火爆脾气,如果一旦知道了真相,肯定是不会收这笔钱的。而她们现在,的确也找不出别的出路了,岳然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有钱的死党,岳然想,我还真是没这个好命能修来这样的福气。
还钱的时候是盈盈单独去的。岳然本来提出要陪她,不过让她拒绝了,盈盈大义凛然的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别把你也牵扯进去。岳然听了哭笑不得,如果真像盈盈所说的要一人做事一人当,恐怕现在她已经落在李勇的手上了。不牵扯她?岳然心想,恐怕咱们两个真是注定了的难姐难妹,非要前后脚的踏入麻烦的泥坑之中。
李勇也没想到盈盈会这么快过来还钱。他对盈盈,是处心积虑,当他两年前第一次看见盈盈的时候,就对她动了心。她的漂亮,单纯,外加上一股泼辣的野性让他觉得这个小妞儿有味道极了。对于女人,李勇自然是很有经验,他没有一上来就着急的追求盈盈,而是对她采取怀柔政策,他知道,盈盈离家在外,需要的是关怀和照顾,而且盈盈没什么心机,但又自以为十分聪明,每每占到些小便宜就有点藏不住的得意洋洋。李勇很欣赏于和盈盈之间的,他把盈盈看作是他的一个猎物,他并不着急捕获她,而是要慢慢的遛着,设计着,让她最后心甘情愿的投入他的怀抱。
不过,让李勇没有料到的是半路上杀出来一个歌手黎斌,盈盈对他迷得不得了,立刻翻脸不认人,对李勇冷冷淡淡的,还经常故意给他难堪。李勇对于盈盈这种小女孩的技巧当然不会放在心上,让他生气的是他在盈盈身上花费了那么多时间,精力,金钱,可眼看着猎物就要到手了,却突然起了这样的变化。他在心里说,盈盈啊盈盈,你想占够了便宜就跑,可是太小瞧我李勇了。
这次的事情的确是李勇的一个圈套,不过也是盈盈活该自己撞上枪口的。当他听明白盈盈的来意以后心里暗暗的火冒三丈,盈盈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为她的情人求人求到自己头上了。李勇不露声色的稳住盈盈,突然心里一亮,这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么?你要求我,可是你先找上门的,我帮你忙可以,但是这次你再想吃了就跑那可没门了。
李勇找了帮哥们儿把盈盈给骗了个结实,盈盈哪知道什么,李勇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可着劲的把盈盈往高级酒楼带,一边,盈盈成了免费的陪酒小姐,总是笑脸相迎,笑脸相送。另一边,李勇和朋友们也帮着盈盈把钱花了个一干二净。李勇看着时机差不多了,就假装关心的询问盈盈事情的进展,果然,盈盈担忧的说事情还没有什么眉目,钱却已经花光了。李勇当即拍着胸脯表示愿意出手相助,于是就导演了一场借钱逼债的戏。
盈盈哪里知道的这么清楚,她只知道李勇这次有点趁人之危,但不知道这一切其实都是个骗局,她一边走在去李勇公司的路上,一边还在埋怨着自己办事不利,如果能够早点说服那些媒体,唱片公司的人,也许事情早就办成了,她也不需要欠李勇的债。
盈盈把钱拍到李勇桌子上的时候觉得全身都那么轻松了,她这才深刻理解到了什么叫无债一身轻。李勇看着信封里的钱,不动声色的笑了笑说:“没想到啊,盈盈,你本事不小么,居然这么快就把钱还上了,哈哈” 。李勇又说:“盈盈,岳然最近过得如何啊?”
盈盈一听,心里紧张了一下,气哼哼的说:“这件事情很岳然没关系,你别找她麻烦。”
李勇听了盈盈这句不打自招的话,也明白了一大半,他点点头说“好,我不找她的麻烦,我也不找你的麻烦。不过盈盈啊,你欠我的钱呢,是还清了,不过你还欠着我的情呢。那可怎么算?”
盈盈杏眼圆睁,问道:“我欠你什么情了?”
李勇说,远的说,你来北京以来都是谁一直在照顾你的?近的说,又是谁帮你牵线搭桥,疏通关系的?盈盈啊,做人呢,不能太忘恩负义,否则的话迟早要付出代价的。你今天把钱还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回去呢,你和岳然也好好商量商量,你们俩不是好姐妹么,不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么?我不找你们的麻烦可以,你们俩要是非得得罪到我头上,那可就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了。
盈盈听了李勇的话,愣了一会,然后狠狠的瞪了李勇一眼,转身蹬蹬蹬的离开了。
岳然看得出来,盈盈这回是真长了教训。自从这件事情以后,她乍乍呼呼的性格好像收敛了很多,每天打工或者上完课以后也不到处乱跑了,恢复了一周几次去酒吧给岳然和黎斌捧场,也恢复了和岳然之间无话不谈的亲密。岳然心里想,好吧,两万块钱买个教训,对盈盈来讲大概也是值得的,可以防止她以后吃更大的亏。可是,她转念又想到了自己,她把周天的名片拿出来在手掌里摊开,盯着看了一会,脑子里却是乱糟糟的,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把名片上简单的几个字看明白。她定了定神,又从新看了一遍,上面写着:意海电脑公司,销售部经理周天
下面还有公司的地址和他的手机,呼机等联系方式。
岳然心想,这个长着一副普通面孔,有着一个普通名字的男人,以后是不是就要这么迈着大步的走进自己的生活并占领一席之地了呢?
黎斌发现最近盈盈和岳然都有些变化。盈盈来酒吧的次数越来越多,而且一来就黏着他拉东扯西的,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盈盈也紧紧的靠着他,非常依赖和黏乎的样子,好像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黎斌在学校时候风头颇劲,追求他的女孩子夜不少,他心里很明白盈盈对他是什么样的心思。有时候他想,如果,如果没有岳然的出现,也许他会喜欢上盈盈,为什么不呢?她漂亮,痴情,单纯,性格中虽然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但同时也有很多吸引人的地方,她就像一朵初初绽放的野玫瑰一样芬芳诱人,热情似火。而且,盈盈对他用情依旧,只不过是后来才明确表露出来的而已。可是,感情的道路上没有先来后到,也没有假设和如果,黎斌以前从来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但这次居然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他回忆起初见岳然,她给他的那个灿烂的笑脸,还有她胆怯的走上舞台,唱起那首落叶,眼睛里带着期待和疑问的看着他。黎斌知道,在他与岳然之间,是不存在假设和如果的,她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喜欢上了她,就好像是注定的,没有什么考虑和犹豫的余地。
可是,黎斌发愁的想到,他怎么才能委婉而又明确的向盈盈表示出来自己的拒绝呢?他对她的犹豫,既出于一个男人面对着一个漂亮女孩子所自然流露出来的怜惜与爱护,也多少有些对于岳然的考虑。他知道岳然和盈盈虽然相识不久,但两个同样年纪轻轻就离家在外的女孩子同病相怜,感情就像姐妹一样的好。岳然对于现在存在于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和谐愉快的气氛也很满足。
黎斌向来作事情是不会思前想后的,他知道自己顾虑颇多是因为他对于这两个女孩子都有着一种微妙的,发自与内心的好感。即使不是喜爱,也不忍心去伤害和破坏。
岳然那边对黎斌的态度也起了些变化。她亲眼见到盈盈是如何的痴情和大胆,
岳然觉得,不要说自己对黎斌的感情还不是完全有把握的爱情,就算真的是,大概也不及盈盈的感情来的这么纯粹和热烈,这么富有牺牲精神。更何况现在中间还多了一个周天,她知道,即使自己不用对周天以身相许的偿还,以后两个人也必然少不了瓜葛。
心里想明白了这些利害关系,岳然也就平静下来。她想,和黎斌之间再这么搞不清楚,暧昧的进行下去,对不起盈盈是一方面,以后自己万一要和周天纠缠起来,也总是个麻烦。
她决定,要对黎斌冷淡一些,意思坚定的表明自己不愿意和他有什么特别的发展,并且尽量撮合他和盈盈之间。岳然安慰自己说,这样对谁都好,有了黎斌的保护,盈盈也可以不用再那么忌讳李勇的威胁。
在再次遇到黎斌的时候她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对于盈盈对黎斌的亲密举动,她从来都是坦坦然然的,好像觉得一切都那么天经地义,。
黎斌也觉出了不对,但因为这些日子都有盈盈夹在中间,也没好好和岳然说上话,这天就在演出之前叫住了岳然,打算和她聊几句。
“岳然?”
“嗯?” 岳然一边在背包里找着东西一边应着
“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吧。”
“好啊,盈盈也要来,去吃川菜吧,盈盈喜欢吃辣。”
“你最近胃不太好,还是别吃太辣的”
“呵呵,没关系啊,我也喜欢吃。”
“岳然,要不要哪天出去玩?你想去哪?”
“哦,好啊,叫上盈盈,她就爱玩,等我回去问问她想去哪。”
“岳然” 黎斌凑近她一点,又叫了声她的名字,
“嗯?” 岳然的手还在包里不停的掏着,头也凑到背包口,好像在很努力的寻找着什么。
“岳然,我想和你,咱们两个单独出去。”
“哦。。。还是叫上盈盈吧,人多热闹么” 岳然把胳膊进一步的伸进背包里,一边自言自语道:“奇怪啊,怎么不见了” 她抬头对黎斌笑着说,“奇怪啊,不见了,我找不到钥匙了,大概是落在吧台那边,我去看看。” 说着就拎着书包走开了。
黎斌看着岳然的背影,她的一只手还放在背包里面,他知道,岳然的心意变了。
那天晚上在吃饭的时候,黎斌和岳然差点吵起来。
问题出在点菜上。因为岳然坚持要去吃川菜,她们就挑了家附近的川菜小馆吃宵夜,一进门,就看见墙上用黄色的小纸条写着一些特色菜名,横七竖八的贴在墙上,上面还贴了张纸,歪歪斜斜的写着:“不辣不要钱!” 大大的惊叹号后面画了个大红辣椒,好像为前面的承诺又加了一个郑重的砝码。
盈盈先进的门,看见纸条就笑:“喝,不辣不要钱?好啊,那咱们今天吃饭肯定不用花钱了。吃什么我都说不辣。”
三个人笑着找了张靠窗子的桌子坐了下来。盈盈先急急忙忙的问了厕所在哪,就跑过去了。岳然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张压着塑料薄膜的菜单,向夥计招呼着点菜。
“夫妻肺片” “水煮牛肉” ,岳然点的都是菜单上面标了三个小辣椒的菜。
黎斌忽然说:“你不是这几天胃疼么?干嘛还吃这么辣的。点一个不辣的吧。”
岳然好像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一样,径自继续点道“再来个担担面吧。”
黎斌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我说你能不能点个不辣的?”
岳然眼睛还是在盯着菜单说:“都来了川菜馆子了,还不点几个辣点的菜,再说盈盈也爱吃。。”
话音还没落,黎斌已经有点捺不住火了,他“又不光是盈盈一个人吃,你就不吃?”
岳然看着菜谱,好像要把它“盈盈喜欢吃我就喜欢吃。我是无所谓的,所以应该照顾着点盈盈,不和她争。”
话一说出来,岳然也觉得这双关的意思有点太重了,可既然都说了,也收不回来。她想,反正迟早也得说,不如趁这个机会说明白点,自己以后也不用再提心吊胆的面对他了。
黎斌一把就拽下了岳然挡在面前的菜单,压着声音问道:“你真的无所谓?都让着盈盈?”
岳然把头一扬,一副应战的模样,“对,无所谓,我都让着盈盈。她喜欢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夥计在旁边早就闻出了火药味,只好打着哈哈说,这样,你们先点着,决定要什么了再招呼我过来。
这时候,盈盈也从厕所回来了,她笑嘻嘻地跑过来,问道:“点什么了点什么了?” 却看到岳然和黎斌两个人弓拔弩张的样子,愣住了。
盈盈茫然的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了?”
回到半地下室,岳然一声不坑的就钻进了自己的床铺。盈盈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半天没敢出声,岳然平时性格比较温和,很少发脾气,即使是上次盈盈惹了那么大的麻烦,她也没多说重话。今天晚上岳然和黎斌好像是闹的很厉害,虽然后来两个人都不再说什么,只是闷头吃饭,但盈盈还是能够感觉到浓浓的火药味和紧张的气氛。她在饭桌上不停的扯东扯西的,又讲了几个冷笑话,岳然还勉强凑了凑趣,黎斌简直是充耳不闻,烟抽的很猛,有的时候甚至是一根还没有抽完就狠狠的掐掉,又点起一根来。
盈盈站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客厅里面没有灯,窗帘半拉着,透进一点点的光进来,屋子里灰蒙蒙的,只听见窗子外面呼呼挂过的一阵阵北风,呜呜咽咽的。她盯着岳然床铺外面挂着的布帘子看了一会,轻轻的叫了一声岳然,过了一会,没有听到岳然的回应。盈盈想,大概是睡着了,接着就轻手轻脚的爬到上铺去,拉好了帘子,也满腹心事的钻进了被窝。
岳然轻轻的翻了个身,脸紧紧的压着枕头。客厅里的暖气不足,大门又经常出出入入的有人,总是关不严,所以屋子里一直都是冷飕飕的。枕头上凉冰冰的,岳然的脸有点发烫,贴上去感觉很舒服,她用手一下一下的划着布帘,帘子上微微的起了些波动。盈盈在上面又轻轻的叫了声岳然。
岳然的手指停在布帘上,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上面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岳然才又翻了个身,她这才发现自己因为身体一直僵着,都有些酸疼了。她转身冲着墙,靠近腿部贴着墙码了一排书和几张CD,用一对绿色的铁书挡挡着。和布帘子一样,这也是半地下室里的女孩子们的一个比较流行的利用空间的习惯。岳然伸了一下腿,脚露在被子外面,碰到了铁书挡,冰冷的。她把脚缩进被子里面,没敢再动。她怕惊动了盈盈。盈盈一定是想问她关于今天晚上的事情,可她知道,自己答不出来。
第二天中午,岳然给周天的手机打了电话。
她约了周天晚上在酒吧见面。周天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好像在考虑什么,然后问“能不能提前一点?下午4点我去你住的地方接你,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岳然说,好的,就4点吧。
她打完电话,走出小卖铺,在外面站了一会。小区门口的那座还在施工的楼好像已经完成外部的工程了,不过玻璃还没有装,看过去,每一个应该是窗子的位置都是黑洞洞的,好像是一双双很绝望的眼睛。冬天的土地又冷又硬,踩上去格之作响,岳然走过那栋大楼,单元门口冲出来一股又凉又潮湿的气味,一个民工趴在一楼的窗口冲她呼啸的吹了声口哨,岳然一惊,望过去,民工脏呼呼布满灰尘的脸上露出了又是得意又是挑逗的神情。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小区,被李勇带着去看房子的那天。已经过了大半年了,或者说,才过了大半年,可岳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岳然突然想到了妈妈,她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是不是在担心她。从小到大,岳然都觉得自己和妈妈不太亲近,没有别的母女之间那么亲密和谐。她总觉得妈妈过于严厉,对她的管教也太多。可她现在忽然发现自己的生活是那么的稳定和充满了安全感。
岳然转头走回了小卖铺,给家里拨通了电话。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她的心里也砰砰的跳了起来,她不禁有些害怕,甚至想要挂掉电话,她要和妈妈说什么呢?岳然想。
电话通了,是一个年轻而陌生的女声,喂了一声,岳然怔住了,以为打错了电话,离家大半年,连电话号码也会拨错了?她犹豫的说:“请找陈丽华” 。对方带着淡淡的南方口音答道:“陈。。陈阿姨是吧,她回老家去了,把房子出租了,你找她有什么事么?”
岳然愣了半天,对方还在电话里喂喂着。她回答到,澳,没事,谢谢,就挂断了电话。
岳然走到土路上,眼睛一酸,眼泪就流了出来。妈妈不要我了,她想到。
岳然却没有想过,是她先不要妈妈的。
周天这几天一直在考虑岳然的事情。上次在路边他断断续续的打听了一点岳然的背景。他觉得对这个女孩子虽然多了些了解,但更加迷惑了。他想到她在酒吧里周旋应对,在半地下室里对着电炉子煮方便面,在集贸市场里随着民工,小商小贩一起采购一些便宜的商品。他觉得,这怎么能行呢,就这么个小女孩,怎么可以一个人对付这样的生活呢。
周天自己觉得自己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他从没有给希望工程,失学儿童什么的捐过款,主要是工作忙,他也顾不上操心这些看起来比较遥远的事情。可现在他面前就活生生的站了一个在社会上沉沦的花季少女,在他看来,岳然是生活在一个错位的环境里的。她既不属于酒吧,也不属于夜生活。她应该清清爽爽的坐在大学的课堂里,和同学讨论着老师布置下来的问题,在图书馆里读书到深夜,为考试和论文作准备。
就像,他当年一样。他觉得,这样的路才是一条正途,对于他来说是这样,对于岳然来说是这样,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这样。
他开着车准时到了岳然住的小区,像上次一样,岳然已经等在路边了。周天从车里看过去,她依然是穿的很朴素,一件薄呢子的黑色短大衣,伞形的,风吹过大衣的下摆就微微的荡一荡。她半低着头,头发随便的在脑后梳了个马尾,混身上下都素素净净的,没一点花哨。
周天心里禁不住又是一阵酸楚,这么个女孩子,还不知道为了男人而刻意打扮自己,即使对于自己,一个对他出手相助又看起来颇有企图的男人,她还是这么淡淡的应酬着,没有打扮,没有翘首以待的姿势。而同时又是她,面对着他这么个颇有企图的陌生男人,作出以身偿债的大胆承诺来。周天心里想,为什么我每次看到她就忍不住自己心里那种又酸又难过的感觉呢。
他还是把车开到了路边的一个拐弯处,停了下来。自己走过去迎着岳然,他不想就那么随随便便的在路边按个喇叭,让她自己开门上车。岳然越是觉得亏欠了他,他越是觉得应该好好待她,不能让她受惊吓和委屈。
岳然看见周天的车开了过去,眼光追随了一会,又转了回来。现在正是路上车多的时候,这条路本来车流量就大,路又窄,一到下午4,5点钟的时候就堵得很厉害,堵在路上的司机们心情自然不会太好,一会就会有喇叭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来,闹成一片,乱哄哄的。马路对面的两辆车大概是出了点追尾的事故,都停在了路边,两个司机走出来在路边激烈的争吵着,不一会就升级为对骂,骂声顺着风断断续续的传过来。
岳然微微抬了抬头。马路对面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单薄的皮夹克和牛仔裤,他的腿搭在台阶外面,穿着靴子的脚一下一下的磕着台阶。
岳然隔着马路望着黎斌,他也望着她。两个司机已经开始拉拉扯扯的动起手来了,骂声更加激烈,他们两辆车停在路边,造成了更多的堵塞,后面的司机不是按喇叭,就是把头探出来冲着他们骂骂咧咧的。
周天走过来,叫了岳然一声,她茫然的转过头,看见是他,怔怔的笑了。周天也看了一眼路边的争吵,回过头来问,没事吧?
岳然笑了笑说没事。然后伸出手来挽住了周天的手。她的手上戴着一副地摊上买的魔术手套,显得手小小的,厚厚的,像个小孩子。周天反过来握著了她,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向车的放向走去。
黎斌看着周天给岳然打开门,她上车,脑后的马尾辫晃了一晃,然后人就在车里,看不清楚了。他的脚还是一下一下的磕着台阶,越来越重,越来越用力。
周天把车从城西开到了城东,在长安街旁的一条小巷口拐了进去。那是一条典型的北京胡同,街道不宽,因为是长安街旁边的街道,总显得格外干净和幽静一些。街道旁边都是一色的四合院平房,规模不大,看起来却可亲。不过其中真正的住家并不多,大部分都被一些商店,餐馆占据了。这么好的地理位置,纯住家实在是有点浪费。
周天的车在一个古香古色的小小院落前停了下来。岳然隔着车窗一看,原来院子后面不远处就是故宫的围墙。从墙里面伸出一些枝桠来,愣愣的指着天空。有些游客陆陆续续的走了出来,头上戴着一色的帽子,大概是旅行团的客人。岳然看了看表,想大概是闭馆的时间到了。
走到小宅子的门口,周天推开一扇古朴的木门,两个人走了进去,迎面走来了一位穿着中式衣服的年轻女孩,腰间还围着一个小小的围裙,她微笑着招呼着,“先生,小姐,请两位里面请。”
岳然才知道这里是一间茶室。
这间茶室布置的很别致,进去以后都是一个个的单间,但又不完全封闭,都是用漏空的木头隔断分开,门口挂着青花布的门帘。
岳然和周天被服务生引进一间隔间坐了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张四方的茶桌。岳然背对着窗子坐着,隐约能听到外面偶尔开过的汽车的声音和一两声自行车的车铃响声。旁边的隔间里传来断断续续低声的交谈,一男一女在用英语交谈,大概正说到高兴的地方,女的笑了起来,声音略高了一点,就马上又压低了声音轻轻地笑着。
岳然从来没到过这么优雅安静的地方,她不由自主的挺了挺身子,让自己显得更加挺拔舒展一点。周天到好像是这的常客,他拿起小姐递过的茶单,茶单也设计的极其别致,是一把纸扇,打开来,扇面上写着各色的茶点。
周天问岳然,你喝什么茶?
岳然平时很少喝茶,看着服务小姐和周天询问的目光一起投过来,她不由得有点胆怯。周天温和的问,茉莉香片怎么样?
岳然轻轻的说好的。
周天也给自己点了茶,又随便点了几样就茶的点心小吃。服务小姐一一记下,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暮色慢慢的透进屋子里来,岳然觉得在这间屋子里的感觉很奇妙,也很新鲜。她仿佛受到了气氛的感染一样言谈举止也变得非常轻柔起来。
两个人的茶点送上来,小姐微微欠了欠身子说,两位请慢用,有什么需要的再请招呼。说完就出去了。
周天还是一副态度自若的样子,他轻轻的抿了一口茶,开口说:“岳然,我今天找你来,是有点事情想和你谈谈。”
岳然那边还沉浸在茶室宁静的气氛中,听见周天说话,心里一惊,脸上的神情也跟着紧张起来,“什么事?” 她有点警觉的问到。
“岳然,你有没有什么理想?什么。。事情你特别想要去做的?”
岳然有点意外他会问这么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想了一下才回答到:“我也不清楚。有很多事情,我都想做。”
“比如呢?”
“比如。。唱歌,我喜欢唱歌,从小就喜欢。”
“除了唱歌呢?你还有什么其他的愿望?比如,回到学校去读书?找一份正经的工作?”
岳然脸上的神情有点不自然的说到“我现在的工作也很正经。”
周天笑了,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
周天又问道:“岳然,你上次提到要为你借钱的事情,给我一个补偿。”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看着岳然。
岳然觉得自己的心突然跳得快起来,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继而想到,来了来了,这就来了。她喝了一口茶,好像要把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心用茶水压回去。岳然尽量克制住颤抖的声音回答到“是的,我说过。”
周天摸着茶杯说:“那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或者说,一个条件。来作为补偿,好不好?”
“什么条件?”
“我希望你辞掉酒吧的工作,回去读书。”
周天没等岳然回答,就继续说道:“岳然,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不应该在酒吧里工作。我这么说,不是因为我看不起你在酒吧里唱歌这份工作,而是我替你感到惋惜和遗憾。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聪明不光体现在能把功课学的多好,而且还体现在一种悟性上。而大学不光是一个学习知识的地方,更是一个教育心灵的地方,你进了大学,也不仅仅是会得到一张毕业文凭,更重要的是,你会明白你与其他人,与这个社会之间的关系,明白你对于自己,对于其他人,对于整个社会的意义和价值。也会利用你所学到的知识去体现你的价值。岳然,我希望你能够回到学校去,认识自己的价值。”
岳然被周天这一通长篇大论的话给说呆了,她没想到外表朴实平常,甚至有点挂老相的周天居然开口就是一番道理,而且说得头头是道。她自从离开家以来,除了接触到盈盈和半地下室里的女孩子们,就是酒吧里的服务生,歌手,客人。盈盈虽然和她贴心,但毕竟自己还是个孩子,平时岳然到是少不了给她讲道理。黎斌呢,他对岳然一腔热情,而且又是处境相似的一个不得志的歌手,对岳然最多也止于男女情侣之间的谈情说爱而已。
而周天是第一个对岳然以这种如兄如父的口气对他推心置腹的人。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岳然感到心里慢慢涌起一种温暖和亲切的感觉来。可是,岳然从来没想到过,周天会让她答应这样一个条件。对于她来说,简直可以说是一件好事,一份意外的礼物。也许,周天就是想送她一份意外的礼物。可岳然发现礼物捧到了她的面前,她却心神不定的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接受才好。
周天半天没有得到岳然的答复,也没有追问,闲闲的喝着茶。他看到岳然脸上的表情犹豫不定,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岳然,我不需要你立刻答复我。我知道,对你来说,上大学,找工作,也许是一条很平常,很普通的路,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甘愿循规蹈矩的去走这条路呢?这说明,这是一条正路。我希望你能走一条这样的正路。”
周天一口气说了半天,觉得道理也讲的差不多了。他也对自己今天的言谈有些惊讶。从前,他在面对岳然的时候,总是觉得那个美丽的少女仿佛遥不可及,他对她喜欢,迷惑,惋惜,各种复杂的感情交叉在一起。使得他面对她总是那么的不自信。可是今天,他在路上就想了很多,每一次看到岳然,他的心里好像就多了一分坚定。他希望,能够亲手去拉这个女孩一把,把她从那种错位的生活里拉出来,拉到,属于他的生活中。周天想,大概也只有这样,她才会慢慢明白他的好。
岳然终于开口回答到“可不可以让我考虑考虑,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周天说:“当然可以。不过,岳然,我说过,这是一个条件,如果你不答应这个条件,那我就需要再去想其他的条件了。”
岳然的身子好像微微的震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天觉得自己最后的一句附加简直有点威胁的味道,他心里想,我这么作是不是有点卑鄙?可是转念一想,这么作,最终受益的还是岳然本人,她总有一天会感激他的。周天觉得,这一点可以说是毫无疑问的。
那天晚上,本应该是岳然去酒吧唱歌的日子。当她提出要告辞的时候,周天挽留到“先吃过饭再过去吧,吃完饭,我开车送你过去很快就会到了。”
岳然听他虽然是商量的口气,但仿佛早已经决定好了,只好答应下来。
周天带岳然到了后海的一间江南菜的小馆。饭馆的位置又是极佳的,就在后海岸边不远,进了圆形的石门,里面是一片竹林,晚上进去一看,也不知道有多少竹子,只听见沙沙的竹叶作响。
店堂里明亮,洁净,桌椅都是仿旧风格的硬木家具,坐着虽然说不上舒服,但别有一番风味。周天这次没有询问岳然的意见,自己作主点了几样小菜,又要了一壶茶。
岳然坐在靠窗的位子,脚下的地面是青石板铺出来的,窗子是一格格的木楞窗,中间镶了玻璃,又蒙上一层窗纸,风一吹过来,窗纸就悉悉蔌蔌的微微抖动起来。
岳然心里突然感觉到一阵宁静,她想,这样的感觉真好,这种气氛,这种环境下,简直可以改变一个人,她觉得自己也仿佛轻飘飘的,举止优雅婉约了起来。岳然想,谁能想到我是一个住在肮脏的半地下室的卖唱女孩呢,在这里,她的脑子里又回放了一遍周天在茶室里说过的话。自己的价值,她原以为自己的价值就是一个月在酒吧所得的微薄薪水,是在被生活逼到墙角的时候,为两万块钱而许出的身体,或者灵魂。但在这里,当她平静的坐在这个明亮优雅的大厅里,她觉得自己和旁边那些装扮整齐,高谈阔论着的人们是一样的,是平等的。
吃过晚饭,周天陪岳然在后海岸边走了一会,两个人都没有多说话,只是偶尔闲聊了几句。走到一处灯光比较亮的地方,岳然停下了,她仿佛想慢慢的再把今天晚上的这些经历好好回味一下。
周天问,“是不是累了?你今天就别去酒吧唱歌了,我送你回家休息吧。”
不知道为什么,岳然也觉得现在的自己不想回到酒吧里去。她笑了笑,现出疲惫的样子,说,好的。
酒保告诉黎斌,说岳然身体不舒服,要在家休息,今天晚上不能过来唱歌了。黎斌坐在高脚凳上,一开一关的玩着打火机,表情还是淡淡的,好像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八点一到,他站起身来,向舞台走过去。
抱着吉它,他弹了一个音,才发现音响没有接好。他走到舞台边上把音响的线都插好,开关打开,又重新走回舞台中央。他摸了一下身边放点歌条的盒子,里面是空的。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要抽一根烟,虽然是在台上,虽然,黎斌还是为自己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夹在他的手指中间,手一抖,一点烟灰就掉了下来。他掐灭了只吸了一口的烟。用靴子底碾碎在舞台的木地板上。
酒吧里的客人多了起来,他仿佛恢复了听觉,屋子里吵得很。黎斌有一种冲动向要把吉它摔到台下,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这么作了。可是他没有,他一直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开始唱起歌来。
他只能这样生活,黎斌想,只能这样,无能为力的生活。
盈盈说,她根本不知道岳然生病的事情。
盈盈垂头丧气的说,岳然一天都没怎么说话,好像还在生着气。“你们俩怎么回事?你怎么欺负岳然了,让她生那么大的气。” 盈盈对着黎斌埋怨着。
“黎斌,我问你话呢,你昨天晚上干嘛和岳然吵架啊。我看得出来,你们俩吵过架了。岳然脾气那么好的人都生气了,一定是你的不对。” 盈盈噘着嘴嘟嘟囔囔的说“等后天晚上岳然来,你得跟她道歉。你听我的。好不好?” 盈盈一边说,心里偷偷的有一点甜蜜的感觉,她喜欢这样对着黎斌以女朋友的口气撒着娇的下命令。
黎斌沉默了一会说,“那如果岳然不来了呢?”
“不来?什么不来啊?她不来这去哪啊?” 盈盈被黎斌一句话说得摸不着头脑。
黎斌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我随便说说。”
“盈盈”
“嗯?”
“你最近还好吧?上次听岳然提起来说她很担心你,不知道你整天在忙什么。”
盈盈心虚的说“我哪儿忙了,不是整天都到你。。们面前报道么。”
黎斌说“没事就好。还有,那个李勇,没有找过你们的麻烦吧?我看他的样子,总有点居心叵测似的。”
盈盈毫不在乎的说,“他能拿我怎么样啊。我才不怕他呢。”
债还给李勇以后,盈盈求了岳然半天让她对黎斌保密这件事。当岳然问为什么的时候,她不好意思的说,多丢脸啊,事情也没办成,最后还让你帮我还了债。再说,跟他一说,他肯定得担心我。
盈盈想,对了,黎斌就是在担心我。盈盈幸福的想着,我知道他会担心我的,会关心我的。可我就是不告诉他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这种默默奉献的感觉好极了。而有一天,他总会知道的,到时候,他一定会感动极了,他一定会的。
盈盈回到半地下室的时候发现岳然果然躺在床上,好像已经睡了。她叫了几声岳然没答应,就蹲下身子,偷偷摸摸的伸手撩开岳然床铺上的布帘子。“快醒快醒,着火啦” 盈盈大笑着嚷着,突然,她停止了笑声,身子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她一把保住岳然的肩膀,着急的说“岳然,你怎么了?”
岳然躺在被子里泪流满面。
她回到半地下室的时候,正是女孩子们开始准备洗漱的时间。岳然住在客厅里,左右各有一间卧室,里面也都各放着两张上下铺的床。里外间的女孩遢着拖鞋踢踢踏踏的走来走去,有的人身上就穿了短裤和小背心,头发乱蓬蓬的批着,轮流走进窄小肮脏的厕所里洗漱,抽水马桶不断的响着。偶尔大门被突然打开,进来一个面熟或者面生的男人,大概是哪个女孩子的男朋友或者情人,来这里留宿。他们一般都会匆匆忙忙的找到自己的女朋友,然后两个人一起钻到布帘子里卿卿我我。
岳然最开始的时候觉得很惊讶,也很不习惯,毕竟她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没有什么和男人打交道的经历,而且她就住在客厅里,有时候正坐着看书,通的一声门就给推开了,进来个不认识的男人,那种惊吓的感觉,让岳然很长时间里都保持着高度警惕。
不过,渐渐的,她也习以为常了。
可是今天,她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面前的景象就像在电影里的一格格镜头一样,她只是个旁观者,并不身在其中。
岳然拉上帘子,两腿还垂在外面,只有上半身掩在帘子里。她想,这就是我的生活么?这应该是我的生活么?
盈盈挤在岳然身边躺了下来,两个人紧紧的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腿蹭着腿。盈盈问“岳然你怎么了?是不是又想家了?” 她想起岳然刚来的那天晚上,在梦里哭得天昏地暗的样子。
岳然拉住了盈盈的一只手臂,轻轻的说,“盈盈,谢谢你。”
盈盈惊讶的反问“谢谢我?为什么?我有什么可谢的?”
岳然在黑暗里微笑了一下,“谢谢你照顾我。对我好。”
盈盈摇了摇岳然的胳膊说,“岳然,你说什么呢?我哪照顾过你,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啊。要说好,还是你对我好,要不是你上次帮我。。”
岳然打断了盈盈的话,温和的说“盈盈,那你以后不许那么任性了。你要学着长大一点,我也不能总和你在一起。”
盈盈觉得有点不安,虽然她不知道岳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潜意识里觉得岳然好像有什么心事,她转过头对着岳然说“岳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咱们两个,永远都别分开好不好?”
岳然的鼻子酸酸的,“盈盈,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了,还有黎斌啊。他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黎斌,盈盈想,对啊,还有黎斌,一想到他,她就觉得特别满足和甜蜜。盈盈想,我有一个像姐妹一样的朋友,有一个这么出色的爱人,我真是太幸福了。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两个年轻的少女就这么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