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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里闻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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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中。
沈旻飞上大树,倒挂上空拉弓上弦,目光梭巡两圈找到那个一瞥而过的身影,“嗖”一声利箭破空而出。
“砰”,带着一声短促的闷哼,沈旻清楚听到远处那人中箭倒地的声音。
他足尖点过枝丫,飞身掠过去。
几个起落间便到达对方所在之处,他轻飘飘落地,隔着两丈距离对半躺在地上的黑衣人挑了挑眉:“白朗。”
被唤白朗的黑衣人虽受了箭伤,可表情并不痛苦,相反,他看见沈旻朝自己迈近一步,眼角不易察觉的露出一丝促狭,唇角也悄悄勾起。
沈旻赫然顿住脚步,敏锐的察觉自己掉入了某个陷阱之中。
他飞身迅速往后退。
可还是来不及了。
伴着四周一阵响动,一群黑衣人似凭空而出,上空布开一张大网朝他兜头罩下。
沈旻左脚勾住小树枝干,右脚猛力一蹬,如弹丸般弹射出去,在大网边缘就地打滚躲开,但一转头,后边数十暗箭齐发,他拔剑抵挡。
黑衣人们训练有素,个个都是高手。
沈旻早该料到的,白朗不是普通的细作,他在朔方国的身份绝对不低,但沈旻只想抓住他,今日若让他逃出边境,将来再见面就只能在战场上了。
因为心急,他只身一人追击,却不想看上去已然山穷水尽的白朗竟还留有后招,并步步为营把自己引入陷阱。
轻敌了。
一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别人早就设好的圈套。
最终,沈旻腹部中箭摔下石坡,滚落在碎石之中。
“沈孟秋,”白朗居高临下对他道,“若你我不是敌对立场,我还真想交你这个朋友的,可惜了。”
“就你,”沈旻按着伤口冷哼一声,“你不配。”
“明年的今日,我会在西鹿山为你洒下一杯薄酒,”白朗惋惜的看他,“来生咱们再做朋友吧。”话音一落他便挥手转身离去。
他一走开,其中一名黑衣人就拉开弓箭,一支耀着冷光的利箭对准了沈旻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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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黑夜。
沈旻踽踽独行在黑暗之中,不知走了多久始终见不到一丝亮光。
他累极了,双腿如灌了铅,心口喉咙都在冒火,四周却又冰寒冷硬。
这就是黄泉之路吗?
沈旻不怕死,也想过终有一日会死,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种荒无人烟的山林中,更不能死在白朗手上。不甘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握紧拳头,指甲切进皮肉,却感受不到半分疼痛,只觉得喘不上气,灵魂都在窒息。
他还记得,黑衣人放箭的瞬间他奋力甩出长剑抵住了杀招,甚至还能与他缠斗数十招。
可末了还是背后中箭掉入坑洞中。
之后就沉入了茫茫黑暗。
是死了吧?
他拖着脚步艰难的在暗夜里往前挪……
还有多远?
脚步越来越沉,眼皮也如千金重,他粗喘着瘫在地上。
要不,停下吧。
太累了。
沈家三代为官,却没有一个能落得好下场。祖父一生戎马战死沙场,父亲官至太尉最后却遭奸人陷害被赐死狱中,到了自己这儿,只到弱冠便孤零零死在深山野林。
唉……
都到了黄泉路上,还挣扎什么呢?
就在他躺倒准备闭上眼睛时,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沈旻努力凝神倾听了许久才依稀辨出是笛声。
笛声?
莫非是黄泉引路人?
他还是不甘,不愿永远沉在这样的黑暗之中,他再度努力爬起来,朝声音发出的地方一瘸一拐的走去。
他还有仇没报。
或许这一去,会有什么变数也未知。
笛声吹奏的曲子很陌生,但悠远流长,柔美、和缓,像荡着涟漪的一池春水,似袅袅飘动的轻烟。
这调子,让沈旻想到了尚在人世的母亲。
对,还有母亲和妹妹,若自己就这么没了她们在世上要如何存活?
不,不能留在这儿,他必须找到引路人,让他放自己回去。
信念一起,他脚步加快了。
眼看离声音越来越近,他也越来越急迫,不顾身上汩汩流血的伤口,脚步愈来愈快。
快了,再走两步应该就能看见人了。
虽然眼前很黑,但笛声就在耳边了。
就在前面。
再走一步就——
就在他以为马上可以看到人时突然眼前白光一闪……
“嚯!”
他猛地睁开眼睛,脑中一片空白,须臾后才意识到,自己从梦中醒来了。
那居然是个梦?!
自己还活着!
身中两箭,但没死,顽强的活着。
他粗喘许久才慢慢平缓下来,看了一圈身处的环境。
此时天将黑,他在一个黑漆漆的岩洞里,耳边依稀还回荡着梦里的笛声。
不管怎么样,他必须活下去,家里母亲和妹妹还在等他回去。
他像梦里一样艰难的爬出岩洞,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
他费尽力气站起来,跌跌撞撞的走出一段路后体力不支倒在路边,可就算摔倒也不放弃,一点一点爬着走。
“唷,前面有个人。”
“去看看。”
农耕回家经过此地的村民发现了他。
“哎,是一位官爷啊!”
“还活着,”一村民道,“老五快搭把手,把这位爷扛里长家里去。”
皇天不负有心人。
他最终获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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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沈旻被革职罢官。
吏部侍郎禹牧亲自到家里告诉他这个消息。
“孟秋,圣上只是将你革职已是法外开恩了,”禹牧说,“不少人上折子说你与白朗勾结,有通敌卖国之嫌,泄露城防图的张逵已经在狱中畏罪自杀,如今死无对证,没人能证明你的清白。”
要挣扎爬起来的沈旻被禹牧按了回去,看他因气怒而颤抖的双唇,禹牧叹了口气,“要知道,圣上是因为对你父亲心中有愧才手下留情,不然……”
“你听我一句劝,”禹牧按着他手背道,“好好养伤,别再管这些事了。”
“我不能……”沈旻脸色惨白的咬牙道,“我不能带着一身罪名屈辱离开朝廷。”
“你不是斗不过那些人,”禹牧靠近他,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道,“你是斗不过圣上。”
禹牧是父亲最看重也最信任的学生,他对沈旻说的话都是发自肺腑。
禹牧叹道:“前阵子淮王造反一事让咱们这位圣上的疑心病愈发加重了,朝中后宫都已经到了无人可信的地步,别说你,白朗这事还牵连了三皇子,如今他被软禁宫中,自身都难保了。”
他这话让沈旻额头脖颈乃至手臂暴起的青筋都无力的拉平了,一双眼睛从愤怒委屈渐渐沉寂下去。
“呵——”沈旻一滴泪毫无预兆的滚落,“我们沈家究竟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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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沈旻遣散家丁丫鬟,卖了房子土地,收拾行李,带母亲和妹妹离开京师,回到千里之外的老家丰宁城。
“哥,吃个桃子。”
马车里,妹妹沈妙彤递过来一个大桃子。
沈旻摇摇头,他没胃口。
诰命在身的沈母万梦容面色平静道:“这样更好,如今无官一身轻,回丰宁好好过日子。”
她就只有沈旻沈妙彤这一儿一女,早年丧夫,背着骂名辛苦抚养两个孩子,但凡没了其中一个都能要她的命。
沈旻靠坐闭眼,并不言语。
这一个多月,他始终沉默寡言目无神采,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路上颠簸了近一个月后,终于到达丰宁城。
这些年来祖屋一直有人守着,院子干净,屋里收拾的井井有条,必要的被褥桌椅和杯盏碗盘也都备好了,其余所需日后慢慢添置。
沈家田地不少,单靠收租都是丰宁城的大户人家。
沈旻文能落笔成章,武能统兵退敌,十八般武艺皆通,犹擅弓箭。可离了官场,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他不愿待在家里无所事事,这样只会让他脑子更乱,更憋闷,迟早闷出一身病。
母亲说他可以当夫子,做教头,怎么样都比在京师当校尉强。
万梦容说着这些,沈旻只是玩自己手指头,仿似一个字都没听见。
万梦容微叹:“什么都别想了,你小时候也在这里生活了好些年,找找过去的朋友出去玩吧,去游山玩水,玩痛快了再说。”
第一个来家里找沈旻的叫刘元柏,他是沈旻儿时最要好的玩伴,比沈旻大两岁,但他一直唯沈旻马首是瞻,无他,只因沈旻比他高比他俊比他聪明还比他强。
如今二十二岁的刘元柏长得挺拔英武,双眼不大却有神烱亮,嘴角微扬,不说话都是一副带着笑意的样子,单单模样就好相与。他已娶妻,并已诞下一个女娃娃。
“孟秋——”刘元柏一照面就来了个有力拥抱,“我可想死你了!”
沈旻露出两个多月来难得一见的笑容回抱他:“元柏,好久不见。”
“中午金泉楼,”刘元柏朗声道,“兄弟我设了宴给你接风洗尘。”
沈旻正要推拒,刘元柏不满道:“你不够意思啊,大老远回来不主动来找我就不说了,接风宴都不去是不是不想做兄弟了?”
“去,”沈旻堆着笑道,“我什么时候说不去了?”
“这就对了嘛!”刘元柏揽着他肩膀,“到时候我把镖局里的那些朋友介绍给你认识,他们对你可是仰慕已久呢!”
“好。”
“中午放开肚子吃,看你这瘦的,”刘元柏拍拍他后背,“京师没饭吃吗?”
他来之前大概听说了沈旻的事,虽然满心好奇但见了面却不提,沈旻脸上“老子心情不好,老子不想说”已经写得很清楚了,都是明白人,没必要一来就戳人伤疤。
接风宴上,沈旻认识了他的几个好友。
章炜,话痨,喝了酒更是止不住,一餐饭就对沈旻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
马洛,说话谨慎小心,很顾及他人感受。
陈隽永,武痴,听闻沈旻武艺高强当下就想切磋,还是刘元柏给一把扯回了椅子上。
刘元柏无奈对沈旻道:“他人就这样,跟镖局每一个人都切磋过,时不时还得让我们陪练几把,武艺已经是我们这一群里最强的了。”
“是的,”章炜接茬,揶揄道,“武艺最强,其他事就不爱动脑子。”
“没有,”陈隽永没理会章炜,反驳刘元柏道,“我还没跟裴曜过过招呢。”
“哦对,还有裴曜,”刘元柏接道,“他上个月才来的镖局,不爱说话也不爱凑热闹,本想叫他一起来的,可他说有事,下次再介绍你们认识。”
沈旻点点头。
“我觉得啊,”陈隽永凑过来道,“我可能打不过他,所以你们别说我最强,不然以后铁定打脸。”
章炜却故意捧他臭脚:“不不不,我觉得他就是外强中干,你呀肯定比他强,镖局第一非你莫属。”
马洛摇头,认真道:“裴曜那人虽不爱表现,但实力必定不弱,莫要小看了他。”
“先不说他,”陈隽永给沈旻倒上一杯酒,“沈兄,你什么时候得空去镖局坐坐?”
沈旻还没回答刘元柏就道:“明天我们要去樊家镇送镖,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去,就当散散心。”
“对啊,”章炜道,“我们会经过泰兰峰,这季节漫山遍野红彤彤的落枫,美不胜收啊,错过就可惜了。”
这些话正合沈旻之意,他不愿闷在府中胡思乱想自找烦恼,能出去走走甚好,于是稍一思忖便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