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任嘤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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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不歇，市集热闹。
世人只道京城之繁华，百姓之安乐，却不曾勘破其中辛酸。
而我，便是这辛酸的奉献者之一。
前一刻还欢天喜来领稿酬的我，此时却被书肆伙计扫地出门，孤零零站在偏僻小巷，好不落魄。
严冬刚过，乍暖还寒的时节，我裹紧衣袍，挡也挡不住心头那股寒意。
他们怨我作画奇差，致使售卖的话本无人问津。
听闻销量惨淡的那本是书肆老板自个儿所作，我翻过几页，情节狗屁不通，连门外汉都看得出这是本烂书，他们却非将过错归结到我这个绘图人身上。
“我们不需要你那样的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伙计赶我时，还颇嫌弃地说。
我看他们就是家计难维系，想要拖欠工钱！
我心头郁愤，若不是乞儿又进了大牢，我定会将他拽来，两人一同上演一出大闹书铺。
想到乞儿，我就忍不住长叹。
那浑小子，身为乞丐，最常做的不是乞讨，而是去学劳什子扒手，每隔三两日就到街市上碰手气。偏偏他的手段还不精妙，十之六七都会被人逮住。
而后受害者闹上了官府，他跑也跑不过，自然就被打包扔进了牢房。
得亏当今圣上仁慈，乞儿这种小偷小摸的罪行，关上个半把个月就会被放出来。
只是可怜了我，为了不让他在狱中受到苛责，我常给狱卒们塞些小钱。
每每发生类似的事，偏还不能将乞儿骂得太狠，谁叫他每次拿偷来的钱买烧鸡，总会跑来分我一大半。
我也曾劝过他，告诉他那些塞给狱卒的钱都够他偷来的了。
乞儿却正儿八经地说：“那就当这是嘤嘤你花钱买的烧鸡。”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
他解释：“嘤嘤就算手头有闲钱，也不舍得去买些好的来吃。”
这样听上去，就好像他的所作所为，是为了能让我饱餐一顿。
我斜眼睨他，不上当：“所以你是想怂恿我浪费钱？”
“唔。”他的眼珠子转了转，“怎么能叫浪费呢。”
“这是促进金银流通。”
乞儿身上一股傻中透着机灵的劲儿，总让我想揍他一顿。
可今时不比往日，今日我本将希望放在稿酬上，谁知却成了竹篮打水，若说平日我还心有余力，那此刻，我便再没多余钱两可以拿来犒劳狱卒。
乞儿对此表示出了万分理解。
他握着牢房的铁柱，一双大眼睛分外惹人怜：“嘤嘤，你不必担心我。”
“守卫大哥对我很好，我在这里有得吃有得睡，比在街头露宿好多了。”
没想到如今官府的治理如此人性。
我还在琢磨是不是走投无路时，自己也能进来小住段时日，耳边又响起乞儿的声音：“毕竟守卫大哥们都相信，下一次，或者下下次，嘤嘤一定会塞钱过去。”
我沉默一瞬，就听他补充：“他们有些时候还会争着来看守我。”
我伸手，越过铁栏拍向他脑门。
“以后再把主意打到我的钱上面，让你好看！”
乞儿也不躲，被打了便揉着脑袋耷拉下脸：“那如果是打嘤嘤的主意呢......”
我一愣。
“然后嘤嘤的钱就是我的了。”
我大怒，又是一掌上去。
这小子想得忒美！
旁边的狱卒面露不忍，上前一步劝道：“任哥儿，下手轻些吧。”
为了行事方便，我通常都作男装打扮，知道我本女儿身的人少之又少，相识的人一般都唤我任哥儿。
听了狱卒的话我忍不住“嗬”了一声。
果真人性得很！
我瞪着眼，不敢置信。
许是意识到谁才是塞钱给他们的人，狱卒一拍脑袋，这才改了口：“任哥儿教训得是！那小子早该尝些苦头了！”
我满意了，却不太开心得起来。
想我一介贫民，怎么落到连这点钱财都被人惦念的份儿上。
正当我长叹一气，那边守卫大哥的脸上，不知怎的多了几丝红。
乞儿说：“嘤嘤你是不知，这叫做单身久了，看个鬼都眉清目秀。”
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味。
视线对上满脸天真的乞儿，我一拍手掌，笑了。
“那你就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做饿久了，看坨粪都觉得香。”我拖长了音，一字一顿：“永别了。”
怕他在狱中饿着的我实在蠢笨，这臭小子，分明合该被饿！
说完我便不作停留，挥袖离开之际，乞儿哭天抢地的哀嚎声相当悦耳。
回到家中，我沾着墨水在廉价纸张上随便勾了几笔，突然想起那书肆之人是如何骂我的，心头便腾起一股烦躁。我索性放下笔，掏出了之前书肆老板送的样书便读了起来。
翻看这话本，任我左瞧右瞧，都觉得当中最脱颖而出的，就数我所绘的插图了。真想不出那些人如何忍心将一口大锅扣我头上。
我瞧着那另类于其他山水花鸟人物画的独特风格，不吝最崇高的赞美。
“多么独具匠心啊。”我赞叹。
这画啊。
分明就格外吸引人眼球，分明一下就能够被人认出是谁所作！
“是啊，”冷不丁有道声音从身后冒出，“一看就知晓是同一人所画。”
我一僵，大脑乱了片刻。
要知道门扉紧闭，而小生家中并无旁人。
我心下惊悚非常，下意识扭头，余光刚撞上一双眸子，还什么都未看清，一件冰凉凉的物事已然贴上了我的脖颈，令我再不敢动弹。
“大、大侠？饶......饶饶饶命！！”
我这张该死的嘴，净说些毫无骨气的话。
“你慌什么？”
惜命之人，这时不慌何时慌？我继续抖着声音：“在在在下就是市井小民，您怕不是找错了人？”
“你知道我是寻人？”身后的人意味深长。
“这.....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寻财啊。”我苦着一张脸，“请、请问您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他不作答，沉默了片刻，好似在屋内寻着什么。
我这才有闲暇用余光打量他。
此人黑衣劲装，身量修长，只可惜以我的视角，只能看见他大致的轮廓，再多的，我将眼珠子转得生疼也瞧不清了。不过依声音来看，这恐怕是一位少年郎。
他突然开口：“我在找一个叫任我不行的民间画师。”
此人语调平静，言语却让我大感不安。
在下不才，正是他口中要寻的画师。
他拍了拍我肩头，“你认识吗？”
“不认识。”我诚诚恳恳道。
“骗子都是这么说的。”这位少侠的语气有几分戏谑。
那明晃晃架在我脖颈上的匕首却显得不是十分友好。
我认真想了想，有些气虚：“其实......认识倒认识，不知这位少侠，找他有何贵干？”
“一些私人恩怨需处理。”
瞧瞧这话说的，若不是凶器还紧贴皮肤，我定当翻他个白眼。
我搓了搓手：“到底是恩还是怨，您好歹给个准信儿啊。”
那匕首突然挨得更近了。
意识到又说了不中听的，我咽了口唾沫。
“其、其实......”
“你的其实有点多。”
我尬笑两声，觍着脸道：“听说那位画师最近去了襄阳，您不妨......出城去找找。”
“这就不必了。”他坐上一旁的凳子，顺便翘起腿，手中匕首始终没挪动分毫，“我觉得在这里等他回来更省事。”
“为什么！”我大惊，“我跟他又不熟！在我这里等不来他！”
“不熟？”他漫不经心，“说起来你这里有很多他的画啊。”
我硬着头皮辩解：“......我是他的忠实顾客。”
“那可真是太好了。”
我心下升起不好的预感。
“那案几上，连刻有任我不行几个字的印章都有，看来是和他关系亲密的忠实顾客。”
他轻笑一声：“忠实得连份文书上，都印有这个章。”
不知何时，他竟掏出一张恹巴巴的纸来，拿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定睛一看，这不恰好是我放在书架上的地契吗？！
我呆呆傻傻盯着地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这位少侠的语气终是不耐烦起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听着竟像是叫我临终留下遗言。
“我、我......”
试问，若是有人将刀架在你脖子上，这个人找你是为了恩还是怨。
断断不可能是恩！
所以我绝不能承认！
“其实，那个人是我的……”
我见他没拿匕首的那只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我发直的目光下意识跟着他的手而去。
等视线触上他的脸，我怔了怔，脱口而出：“花绝命？？！！”
......这！这这这不就是江湖上，传闻杀人委托从未失手过的顶尖杀手花绝命吗？！
传闻中，花绝命身怀绝技，功夫盖世，自他接下委托起，目标人物绝不能多活半月，因此才有了“绝命”的称呼。有关花绝命，江湖上还有件事为人广为议论，听闻此人在一回任务期间，遇到了狸猫换太子之事，替死鬼原本受目标人物威胁，却在最后关头吐露真相，这花绝命竟当真收手，绑了人将一切查明之后，成功击杀目标，放了替死鬼一条生路。
当今杀手界风气浮躁，此等求真务实的作风，实乃不易，因此这花绝命分明也是人们避之不及的对象，却明里暗里颇得赞誉。
他啜饮着杯中水，皱了皱眉，似是不喜这个人送外号：“你认识我？”
“……不、不算认识，”我眼珠子转了一骨碌，“这不是……城门口贴着您的画像吗。”
“那般四不像的画，你居然能认出来？”他意外。
“那当然，少侠如此风姿绝绰、貌比潘安之人，此等天人之姿，谁不能一眼认出？”我忍了忍，忙不迭拍起了马屁。
我当然认得出来。
只因那通缉令的画像，正是出自本人笔下。
约莫是塞钱数次的缘故，我与当地下层官兵此类人等相交不浅。一个月前，就有六扇门的捕快找到我，说他听闻狱卒那儿在传我神乎其乎的画技，因此想要雇我数日时间，让我在六扇门追捕犯人的过程中，将逃犯的面貌画下来，省得不小心让逃犯溜走之后他们无法寻人。
被夸得飘飘然的我当场就答应了。
不得不说这六扇门的人相当有自知之明与预判力，在那期间，让歹徒成功逃脱的次数竟占了八成，如此便成了我发挥作用的秀场。
而这位花少侠，就是那段时日被我画下的其中一人。
那段时日，京城将一件事传了个遍——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杀手花绝命要对鸿胪寺少卿曹奋下毒手，本来大多数人皆是不以为意，毕竟花绝命所属的紫荒门不准许门徒杀害朝廷官员。
可没曾想这传闻竟真的发生了，事发当日，我被六扇门火急火燎拽到曹府，彼时我趴在墙头，一边观望他们的打斗一边执笔挥墨，这花绝命容貌上乘，因此我还特地眯起眼来使劲观察，细心在纸上为他脸颊点下一颗泪痣。
现在，我隐约意识到这位花少侠来找我的原因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