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栽梧桐》蓝田沧海

65、益州危局烽烟起3 她不是你，

　　将军府。议事厅。夜晚。
　　燕回、周副将站在一幅巨大的益州舆图之前商议。
　　敲门声传来，燕回皱眉。
　　周副将立刻就要发火。

　　木梧桐：“寒士别苑木梧桐，参见燕将军。”
　　木梧桐身后，跟着小桐。小桐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食盒。
　　燕回微笑：“木庄主有何赐教？”
　　木梧桐：“不敢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们寒士别苑的食品，究竟受不受欢迎？”
　　小桐赶紧默默把食盒放在桌案上，将两碗饺子、两碗虾仁、两碗鱼羹摆在桌案上，立即退出去，消失不见，就好像没有来过一样。

　　木梧桐把燕回拉到晚膳前，按他坐下：“燕大哥，我听说，杨光特别会享受，美食佳人样样不缺。你这样废寝忘食的，岂不是太重视这个敌人了？他还没资格被你这么重视。”
　　燕回失笑，端起鱼羹快速吃饭。
　　周副将正想悄悄退下，却被木梧桐叫住：“周将军，您没发现，晚膳是两份吗？您给我寒士别苑送了那么多订单，我也不敢贿赂您，只好请您吃顿饭。”
　　周副将正犹豫，燕回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周副将才赶紧坐下来快速吃饭。

　　木梧桐站在舆图前面，发现，益州城外北边两条河的水源沿岸，被贴了很多处标签。
　　木梧桐见燕回、周副将都吃完了晚膳，亲自去收拾。
　　她一边收拾，一边问：“燕大哥，你怀疑，杨光制造瘟疫，会从水源下手？”

　　燕回：“是。制造瘟疫，无非两种办法：
　　一，将病死尸体投放到城中，这种方法不好用，他投放一个，我就烧一个，瘟疫就无法扩散。
　　二，将病死尸体投放到水源中，城中百姓、将士饮水，就会感染瘟疫。
　　所以，杨光一定会选择第二种方法。”

　　木梧桐：“燕大哥，我看见你在水源上标记了很多地方，你是想派出人手，在水源处巡逻，阻止杨光的人污染水源？”
　　燕回：“对。”
　　木梧桐：“可是，燕大哥，杨剑攻下北齐以后，集合了北周和北齐的兵力。益州对杨光，本就是以少对多。你还要分出那么多兵力去水源巡逻，岂不是兵力不足？”
　　燕回：“益州强在骑兵，骑兵并非靠人数取胜。”

　　木梧桐：“在水源巡逻，也防不胜防啊。总会有所遗漏。”
　　燕回：“的确。所以，母亲派人向百姓发放药物，百姓每日熬药服用，可以预防瘟疫。水源巡逻，只是为了减少污染，降低瘟疫毒物的浓度，让母亲的药效足以对抗即可。”
　　木梧桐：“发放药物、教导百姓熬药、监督百姓服药，同样耗费大量人力。而且万一有百姓不服从命令，没有好好服药，一旦瘟疫发生，就难以阻止。”
　　燕回沉默，这的确是他最担心的。
　　周副将：“木姑娘，你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

　　木梧桐：“既然知道瘟疫来自水源，有个更简单的办法：
　　在水源进入益州的入口处，用栅栏、渔网拦截病死尸体，集中焚烧销毁。
　　再向水中投放大量解毒药粉，就可以从根源上避免瘟疫的发生。”

　　燕回：“很多年前，祖父用过这个办法。这个办法有个弊端：
　　解毒药粉投放到水中，能够消除瘟疫。
　　但是，百姓用水灌溉庄稼，混了解毒药粉的水会污染农田。
　　不但当年庄稼欠收，后续三年庄稼都难以生长，造成饥荒。”

　　木梧桐：“燕大哥，杨光会攻打益州多久？”

　　燕回：“最多半年。
　　杨光一旦久攻不下，就必须退兵。
　　否则，真打持久战，他兵力、粮草不济。
　　如果他集结全部兵力、粮草，非要吞下益州，就是逼我和南朝联手攻打北周。
　　杨剑不会希望看到这种局面。”

　　木梧桐：“只是半年。
　　杨光能投毒的，只是北边这两条河的水源。
　　我们直接将这两条河周边的百姓，全部迁移到南边。
　　直接放弃这两条河周边的庄稼，不灌溉，就不会污染农田。
　　等半年后，混了解毒药粉的河水也都排进长江了，半年后再继续耕种就好。
　　只要益州南边的粮食，能够支援迁移的百姓，帮百姓度过这半年即可。”

　　周副将：“将百姓迁移，太大动干戈了。他们怎么愿意呢？”

　　木梧桐：“他们不愿意，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瘟疫屠城的恐怖。
　　只要你们满城大肆宣扬：杨光暴虐，投放瘟疫，焚烧屠城，如同人间地狱。
　　再找几个说书先生，到处宣传杨光在其他地方的暴行。
　　百姓吓得都要自己逃难，都不用你们劝的。
　　要不然，我寒士别苑那些流民，是怎么来的？
　　不就是被吓得提前逃过来的。”

　　燕回：“周副将，就按这个办法。
　　一，你立即派人满城宣扬杨光的瘟疫屠城计划，添油加醋。
　　二、将北边两条河周边的百姓迁移，在沱水、岷水、泸水以南，分散安置。
　　三、派人在北边两条河进入益州的入口布置拦截设备，集中处理病死尸体，集中投放解毒药粉。
　　四、安排人在水源处探查，但目的不是阻止投毒，而是探查杨光投毒的详情，及时调整应对方案。”

　　周副将：“是，属下遵命。”
　　立即领命而去。

　　木梧桐等周副将离开了，才犹豫地看向燕回：
　　“燕大哥，我爹说过，在战场上，没有底线的敌人最可怕，小人往往能暂时打败君子。杨光都要用瘟疫屠城了，你有没有想过，同样用没有底线的方法对付他？”

　　燕回惊讶地看向木梧桐：“梧桐，你是想说，打开河堤大坝，制造洪水，淹死杨光全军？”
　　木梧桐尴尬：“原来你知道。是不是太残暴了？”
　　燕回：“对待杨光，再残暴都无所谓。但制造洪水，毁掉大片房屋、农田，百姓受苦。益州百姓以后就不会忠心支持燕氏。这是杀鸡取卵之法，不可取。”
　　木梧桐：“燕大哥，如果杨光已经毁掉了房屋、农田，燕氏再制造洪水，只是为了阻止杨光更大范围的破坏呢？百姓只会怪杨光，不会怪燕氏。”
　　燕回：“梧桐，你说的，我也想过。但这是最后的无奈之举，不能作为首选。”

　　木梧桐：“燕大哥，生产解毒药粉，不可能无穷无尽。
　　预防瘟疫的药物，也不可能无穷无尽。
　　如果哪天没有解毒药粉可用，人也没有药物可服用了呢？
　　一旦士兵喝了有毒的水，瘟疫就会扩散。
　　洪水，只要提前迁移了百姓，就不会死人。
　　但瘟疫，会导致整个益州百姓死亡。
　　百姓会不会怪燕氏，主要看燕氏能否让百姓相信，燕氏的选择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燕回：“梧桐，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木梧桐：“我刚刚创建寒士别苑时，开荒种粮，所有人都累死累活，却一天只能吃一顿粥，我这主人简直没良心。
　　但是，没有人怪我。
　　因为，粮食就摆在那里，只有这么多。
　　如果不省吃俭用，根本支撑不到丰收之时。
　　吃不饱勉强活着，还是饿死，百姓其实也知道怎么选择。”

　　燕回：“梧桐，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对吗？”
　　木梧桐：“嗯。我见过杨光，天底下居然有这么肮脏恶心之人，简直衣冠禽兽。燕大哥，你太正人君子了。我总担心，你会吃亏。”
　　燕回眼神如寒刃：“杨光对你做什么了？”
　　木梧桐：“没有没有。我就是为了哄骗他说出攻打益州的时间，跟他周旋了一下。把我恶心坏了，他嘴里每个字都像狗屎。”
　　燕回怒：“杨光荒淫放荡，你居然跟他周旋？”
　　木梧桐：“没有没有。你别误会。我没主动找他，是他主动找上门，我趁机哄骗了几句话而已，骗到消息，我立刻就跑了。他连我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燕回深深看着她：“梧桐，你是为了我，才和杨光周旋的？”
　　木梧桐犹豫：“燕大哥，我不只是为了你，也为了益州。”

　　燕回：“梧桐，你变了很多。比我在丰州认识的你，更加深谋远虑、杀伐果断。不像你，反倒像木伯父。”

　　木梧桐笑了：“或者说，像阿诺。阿诺，也很像爹。
　　他经常事无巨细的，和我商量怎么干涉鳞武门夺位之争，怎么扶持司徒挽岚上位，怎么帮我培养心腹，怎么帮我在府里立威……
　　我学到了很多。其实爹也教过我这些，但纸上谈兵终觉浅。
　　阿诺，却让我真刀真枪地实战过，我才真正明白爹的很多教诲。”

　　燕回眼中隐隐有泪光。
　　原来，她喜欢这些。
　　原来，她喜欢的，不是被照顾、被保护，而是参与这些实务。
　　若她喜欢这些，益州有更多机会让她真刀真枪地实战，他能给她更多机会。
　　可是，还没等他给她机会，他们就失去了彼此。

　　木梧桐：“燕大哥，我就是担心你太正人君子，被小人算计而已。战场上的事，我就不班门弄斧了。我先回去了。”
　　燕回有些不舍。
　　木梧桐伸手去拿食盒。
　　燕回抢先拿走食盒：“你怀孕了，不要提重物。这个，留下就好。”
　　木梧桐点头，接受他的好意，正要走。

　　燕回又叫住她：“梧桐……你不必再教小桐什么了。她不是你，我不喜欢有人刻意模仿你。我收了她，不是因为她像你，只是因为，那是你的愿望。”
　　木梧桐哽咽，说不出话，只好点头，赶紧转身离开，免得落泪令他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