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栽梧桐》蓝田沧海

62、往事如烟长安忆6 秦始皇用武

　　穗王府。书房。
　　杨剑目不转睛注视着墙上两幅画像。
　　其中一幅画上，一名红衣女子在跳舞。
　　另一幅画上，一名红衣女子执剑而立。
　　两幅画上的人面容一致，但眼神稍显不同，一名笑靥如花，一名英气逼人。

　　李副将：“王爷，长安城客栈都搜遍了，没有郡主。”
　　杨剑：“她说，她不想当长公主，想要皇位。李副将，如果本王把丰州和丰州以南全都送给她，作为她的封地，她会不会高兴？”
　　李副将笑：“郡主虽然长得像择公主，性情却像足了王爷。想要皇位，也只有郡主能说得出口。”
　　杨剑微笑：“她原本以为本王在追杀她，不但不逃，还亲自来长安迎战。够胆色。不愧是本王的女儿。”
　　李副将：“王爷，郡主来长安，是为了寻仇。如今，无仇可寻，或许已经离开长安了。”
　　杨剑：“她连长公主都不稀罕，区区穗王府郡主，如何留得住她。”
　　李副将：“王爷，那还要继续搜查郡主吗？”
　　杨剑：“不必了。由她去吧。等本王备好一份大礼，再请她回来。她是本王的女儿，怎么可能甘心做个平民女子，她在等本王的诚意。”
　　李副将：“是。属下这就停止搜查行动。”
　　杨剑：“王妃在做什么？”
　　李副将：“王妃得知于夫人死了，很高兴，还命人请了戏班子庆祝。但，王妃听说王爷看上了新的美人，还满城找人，大发雷霆，雇佣了杀手。”
　　杨剑冷笑：“蠢货。”

　　部下来报：“王爷，有拜帖：广陵欧阳诺，求见王爷，声称有要事相商。”
　　李副将：“广陵，欧阳诺？军营虽常年和欧阳氏交易粮草物资，但都是管事经手，欧阳诺从未亲自出面。怎么会跑来长安求见王爷？”
　　杨剑：“欧阳诺。欧阳明月的儿子。这么巧。见见他。”

　　穗王府。
　　欧阳诺、无踪、无影向杨剑揖礼。
　　欧阳诺：“广陵欧阳诺，参见穗王殿下。”
　　杨剑：“平身。”
　　杨剑面容冷峻，满眼威压，审视欧阳诺。
　　欧阳诺并不回避杨剑的威压，面容清冷，直面杨剑的目光。
　　在长安，杨剑只认识三种人，一种对他满脸谄媚；一种对他满心痛恨，想藏都藏不住；一种对他战战兢兢、瑟瑟发抖。他今天终于见到第四种人。

　　杨剑：“欧阳宗主，长得很像你母亲。”
　　欧阳诺：“家母却说，在下更像家父。”
　　杨剑：“此话何意？”
　　欧阳诺：“在下和家父一样，坚信，有生之年，必能见天下一统。”
　　杨剑微眯双眼：“哦，那欧阳宗主以为，统一天下者，是北周还是南朝？”
　　欧阳诺：“不是北周，也不是南朝。”
　　杨剑失笑：“莫非，是北齐？”

　　欧阳诺盯着杨剑的双眼：“穗王登基皇位之后，难道还会沿用北周宇文氏的国号‘周’？”
　　杨剑变色：“欧阳宗主，你在找死。”
　　欧阳诺：“穗王认为，支持穗王一统天下的有志之士，是在找死吗？”
　　杨剑：“支持本王？”
　　欧阳诺：“穗王不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号召力吗？”
　　杨剑：“本王记得，你父亲是南朝北伐主将。怎么，欧阳宗主要背弃父亲的志向？”

　　欧阳诺：“欧阳氏支持的，不是南朝、北周或北齐。
　　欧阳氏支持的，是天下一统。
　　当年，南朝乃天命所归，若北伐成功，可一统天下。
　　如今，时过境迁，天命更迭。
　　在下认为，如今，穗王乃天命所归，欧阳氏自然支持穗王。”

　　杨剑：“好大的口气。区区一个欧阳氏，也想干预天命。”

　　欧阳诺：“是吗？如果欧阳氏微不足道，那么，北周、北齐为何那么尽心尽力，暗中扶持鳞武门与欧阳氏抗衡？
　　在下记得，穗王两头下注，同时扶持戴重和普怀故。
　　可惜，这两个傀儡都未能让穗王如愿，竟让在下推司徒挽岚上位。
　　在下原本想着，倘若戴重或普怀故上位，那在下干脆剿灭鳞武门了。”

　　杨剑：“区区一个鳞武门罢了。本王和欧阳明月宗主有共同的故友，就当送给欧阳明月宗主了。”
　　欧阳诺：“穗王已攻下北齐国都邺城，灭了北齐皇族高氏，整个北齐唾手可得。为何，穗王却迟迟不夺取淮水以南，不夺取广陵？”
　　杨剑沉默。

　　欧阳诺：“因为广陵与南朝接壤。
　　从广陵度过长江，就是南朝国都建康、整个江南。
　　江南是南朝财政命脉。
　　一旦穗王夺取广陵，将直接威胁南朝命脉，南朝必然举全国之力抗击穗王。
　　而穗王，还要和北周宇文皇室相争。
　　北周宇文皇室，恐怕正想看到南朝灭了穗王，坐收渔翁之利。
　　若穗王攻打广陵，必将腹背受敌。
　　所以，穗王必须先夺取北周皇位，坐稳北周江山，才能夺取广陵，攻打南朝。”

　　杨剑：“你不入朝为将，倒是可惜了。”
　　欧阳诺：“长江以北，已经有穗王，一将足以。在下当顺应天命，助穗王一统天下。”
　　杨剑：“你要如何助本王？”

　　欧阳诺：“穗王放弃攻打淮水以南，是因为担忧腹背受敌，让宇文皇室坐收渔翁之利。
　　欧阳氏，可以让广陵宣布归顺穗王，让整个淮水以南宣布归顺穗王。
　　穗王不费一兵一卒，即可吞下淮水以南。
　　那时候，整个北周豪族都会顺势而为支持穗王，穗王即可逼宫，让宇文皇室禅让皇位。
　　穗王无需武力强取北周皇位，更能坐稳北周江山。
　　没了后顾之忧，穗王即可挥兵南下，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杨剑：“你这么说，也不过是助本王夺取淮水以南罢了。何来助本王一统天下？”

　　欧阳诺：“家父当年，能助南朝北伐，除了因为家父之将才，更因为欧阳氏在江南的基业。
　　如今，欧阳氏不愿入朝为将，韬光养晦，江南的基业只是守成，并未拓展，才给了鳞武门之流一点残羹冷炙。
　　倘若穗王点头，欧阳氏必定在三年内吞下整个江南。”

　　杨剑：“欧阳氏吞下整个江南，难道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本王？”

　　欧阳诺：“江南是南朝财政命脉。南朝陈氏能坐稳皇位，靠的是江南豪族的支持。
　　一旦失去江南财源粮草，失去江南豪族的支持，南朝陈氏命不久矣。
　　一旦欧阳氏吞下整个江南，欧阳氏带头支持穗王挥兵南下，其他豪族要么跟随，要么观望。
　　南朝陈氏孤立无援，还如何抵抗穗王的进攻？
　　穗王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杨剑哈哈大笑，亲自为欧阳诺添茶：“欧阳宗主，那，你想得到什么？”
　　欧阳诺：“在下想得到的东西，只有一统天下的天子，才能给。现在就讨要在下的封赏，为时尚早。”
　　杨剑：“哦。万一欧阳宗主讨要的，是不该要的东西。本王岂不为难？”
　　欧阳诺：“开国功臣，讨要不该要的东西，这不是历朝历代都在发生的戏码么？难道穗王会没有应对之策？还会害怕臣子讨要不该要的东西？”
　　杨剑：“欧阳宗主，就不怕本王反悔？”
　　欧阳诺：“穗王一统天下之日，在下想要的东西，穗王想给便给，不想给，那就是欧阳氏的能耐匹配不上野心，咎由自取。”
　　杨剑哈哈大笑：“欧阳宗主好胆色，本王佩服。”

　　欧阳诺：“在下最终想要的东西，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有一件事，穗王可以现在就给出诚意。”
　　杨剑笑：“但说无妨。”
　　欧阳诺：“广陵这两年有一股强大新兴势力，寒士别苑。欧阳氏吞并寒士别苑，势在必得。穗王可以助在下一臂之力。”
　　杨剑：“寒士别苑？”
　　欧阳诺：“寒士别苑的主人，是一名女子。寒士别苑上下，对其主人忠心耿耿。欧阳氏要真正收服寒士别苑，不能强取。在下决定与寒士别苑的主人联姻。”
　　杨剑笑：“联姻？欧阳宗主难道还征服不了一个女人？还需要本王相助？”

　　欧阳诺盯着杨剑的眼睛，一字一顿：“寒士别苑的主人，是，木，梧，桐。”
　　杨剑脸色大变，眼神如利箭射向欧阳诺，仿佛要洞穿他。
　　杨剑：“木梧桐？！寒士别苑的主人，是木梧桐？！你究竟想说什么？”

　　欧阳诺：“一个多月前，在下向木庄主提议联姻，木庄主没有异议。
　　不过，木庄主告诉在下，她要到长安面见穗王，确认一些事情，再答复在下。
　　在下不愿消极等待，因此，亲自向穗王请教：
　　穗王，会不会成为欧阳氏与寒士别苑联姻的障碍？”

　　杨剑皱眉：“你说，木庄主没有异议？”
　　欧阳诺：“在下应当不会弄错。”
　　杨剑：“你看中的，究竟是寒士别苑，还是她本人？”
　　欧阳诺：“有区别吗？寒士别苑，欧阳氏势在必得。收了寒士别苑，在下才能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为穗王夺取整个江南。难道，穗王不愿意？”
　　杨剑：“她看中的，是欧阳氏，还是你本人？”
　　欧阳诺：“有区别吗？欧阳氏与寒士别苑强强联合，吞下江南指日可待。穗王不应该乐见其成吗？”
　　杨剑声如寒刃：“当然有区别！”
　　欧阳诺：“在下不在意有没有区别，只在意，穗王，会不会支持欧阳氏与寒士别苑联姻？”

　　杨剑：“你敢拿她和本王谈条件？”
　　欧阳诺：“欧阳氏助穗王夺取广陵，夺取江南，夺取南朝，难道，穗王不愿意和在下谈条件？”
　　杨剑猛然起身，拔出李副将的佩剑，剑指欧阳诺：“本王不会拿她做交易！”
　　欧阳诺起身，却并不后退，也并不避开剑锋：“穗王志在天下，天命所归。难道，要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广陵，放弃江南，放弃南朝？”
　　杨剑：“没有你欧阳氏，本王照样攻下广陵，攻下江南，攻下南朝。”

　　欧阳诺：“在下相信，穗王铁骑，天下无敌。
　　只不过，秦始皇用武力夺取天下，二世而亡。
　　汉高祖与天下英才同其利，享四百年江山。
　　穗王打算效仿哪位圣人？”

　　杨剑：“你，你以为本王不会杀你么？”
　　欧阳诺：“若穗王杀了在下，就是在下看错了天命，在下咎由自取，无话可说。但，在下相信，穗王天命所归，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背弃天命的垂青。”
　　杨剑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仿佛在拼命克制杀人的欲望。

　　欧阳诺：“广陵会备好归顺穗王的奏书，随时恭迎穗王圣驾。”
　　欧阳诺深深揖礼，转身离去。
　　背后传来桌案翻倒、杯碟碎地的声音。

　　杨剑一剑斩断桌案，发泄滔天怒火：“当年，杜氏以结盟为筹码，逼本王背弃阿择。
　　今天，欧阳诺以广陵江南为筹码，逼本王交出梧桐。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一副胜券在握、自以为是的嘴脸？
　　他们，他们是在诅咒本王，诅咒本王薄情寡义、孤家寡人。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待杨剑彻底发泄一通，会客厅内一片狼藉。
　　杨剑站在一地狼藉之中，如同孤绝的王者。

　　李副将等杨剑安静下来，才小心翼翼回话：
　　“王爷，倘若能不费一兵一卒，吞下广陵、江南。
　　王爷众望所归，北周各豪族一定支持王爷登基。
　　宇文皇室将不足为惧，益州燕氏也不足为惧。
　　王爷，欧阳诺的提议，正好可解王爷燃眉之急......”

　　杨剑眼神冷厉：“我最痛恨别人，拿阿择和我做交易，梧桐也一样。”
　　李副将：“王爷，属下记得，择公主和欧阳明月宗主交情极深。倘若择公主还在，说不定也会为郡主和欧阳诺订立婚约。”
　　杨剑怒：“李副将，你收了欧阳诺什么好处？！”
　　李副将跪下：“属下不敢。王爷大业在望，请王爷三思！”

　　杨剑：“广陵，江南，南朝……
　　可恨！当真可恨……
　　欧阳诺，你不会得意太久。
　　等本王拿下广陵，拿下江南，拿下南朝，等欧阳氏再无用处……
　　本王必定和你秋后算账！”
　　说完，又一剑斩断一排花木。

　　如归客栈。
　　无影：“公子，杨剑说‘他不会拿木姑娘做交易’。这话很令人费解。”
　　无踪：“木姑娘究竟是什么身份？杨剑竟然这么仇恨木姑娘？他明明已经对公子的提议动心，一提到木姑娘，竟然对公子起了杀心。”
　　无影：“我总觉得，杨剑和木姑娘，很是匪夷所思。”

　　无踪：“公子，或许，在查清木姑娘的身份之前，您应该慎重考虑和木姑娘的婚事。欧阳氏，是师父的心血，也是您的心血。”
　　无影：“无踪，你逾矩了！”
　　无痕：“无踪，木姑娘和公子都已经……已经……你说这话，让木姑娘如何自处？”
　　无踪：“欧阳氏和木姑娘之间，我只能选欧阳氏！”

　　欧阳诺：“无痕、无迹，你们在长安城内城外，寻找梧桐下落，同时盯着长安城各杀手组织的动向。”
　　无痕：“杀手组织？难道杨剑还要雇佣杀手杀木姑娘？”
　　欧阳诺：“杨剑不会再杀梧桐。至少，目前，不会有其他人能给他同样的合作条件，他不会放弃我的合作。”
　　无迹：“所以，公子已经不担心杨剑，反而要担心其他人？”
　　欧阳诺：“杨剑在长安，有盟友，也有政敌。无论杨剑对梧桐是什么目的，梧桐都太引人注目了，杨剑的盟友或政敌，一定会注意到梧桐。他们，有可能雇佣杀手刺杀。所以，你们帮我盯着各杀手组织的动向。”
　　无痕、无迹：“是，公子。”
　　二人领命而去。

　　欧阳诺：“无影，你留在客栈，每日留意洛神衣铺，留意每一个刻意靠近洛神衣铺之人。”
　　无影：“是，公子。”
　　领命而去。

　　欧阳诺转身，注视无踪，目光寒冷：“无踪，梧桐是我妻子，是欧阳氏的女主人。你对她不忠，就是对我不忠。”
　　无踪跪下：“属下只是觉得，公子对木姑娘付出太多，为公子不平。”

　　欧阳诺：“目光短浅！
　　梧桐凭一己之力，建立寒士别苑。
　　广陵太守不敢出城剿匪，寒士别苑不但安然无恙，还趁机笼络广陵太守、收服民心。
　　寒士别苑从岌岌可危，到如今稳如磐石。
　　梧桐得知自己与杨剑立场相悖，敢于破釜沉舟，用自己的性命解除欧阳氏和寒士别苑的危机。
　　这样的人，你以为天底下能有多少个？
　　你以为，我娶梧桐，是付出，还是收获？”

　　无踪：“公子，请恕在下愚钝。
　　公子总是告诫属下，欧阳氏当韬光养晦，坐等天下一统。
　　公子今日突然与杨剑合作，不就是为了木姑娘吗？
　　木姑娘，虽然智慧过人，但公子今日所为，难道不是有损欧阳氏的利益吗？”

　　欧阳诺：“很好。你质疑我的决定，那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
　　第一，欧阳氏韬光养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我父母同归于尽开始。
　　欧阳氏内部，一半忠于我父亲，一半忠于我母亲，分裂的祸患爆发。
　　欧阳氏这样的家族，外部攻不破，只有内部分裂才能倒塌。
　　在外面争夺一城一池已毫无意义，在内部重建团结才是重中之重。

　　第二，当年，南朝北伐失败，北周、北齐、南朝三足鼎立，没有人能断定谁能一统天下。
　　欧阳氏选任何一边战队，都是愚昧之举，只能韬光养晦，静观其变。

　　第三，如今，北齐已经亡国，北周有杨剑，还有燕氏，而南朝有哪位将领能与之抗衡吗？
　　没有！南朝气数已尽。
　　此时，我选择支持杨剑，是审时度势的郑重选择。
　　梧桐只是.导.火.索，但绝不是根本原因。

　　第四，我与梧桐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我们的团结，至关重要，否则，必将重蹈我父母的覆辙。
　　你如果只忠于我，不能忠于梧桐，就是在煽动我们分裂。

　　无踪，做任何决定，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让我舍弃梧桐，就是舍弃人和。
　　让我放弃杨剑，就是放弃天时。
　　让我放弃江南，就是放弃地利。
　　你还有异议吗？”

　　无踪：“属下知错。谢公子教诲！”
　　欧阳诺：“无踪，我留你在我身边，对你最为看重，你不只是我的近卫。旭师叔年迈之时，你就是欧阳氏总管。你若这般目光短浅，如何担起欧阳氏总管之责？”
　　无踪跪伏于地：“属下知罪！”

　　欧阳诺：“我今日将无影、无痕、无迹遣走，才与你说这些话。是因为，你是我近卫之首，我还想给你机会，还要保住你在他们面前的威信。你可明白？”
　　无踪 “属下知罪！愿领重罚。”

　　欧阳诺：“你是我的心腹。对你最大的惩罚，不是杖责，而是弃之不用。你，闭门思过三日。三日后，我再考虑启用你。”
　　无踪：“公子，属下知罪！您正是用人之际，请让属下将功折罪！”
　　欧阳诺：“退下！闭门思过！”
　　无踪：“公子……”
　　欧阳诺：“五日！”
　　无踪：“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