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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回来了 ...

  •   景清确今年41岁,正躺在福利院的床上,刚刚打过吗啡针,不再呼哧、呼哧喘大气,慢慢平静下来。穿着肥大的病号服,脸颊消瘦出两个窝,但是眼神清澈。
      看得出来,往回数二十年,应该是一幅惹人注目的好皮囊。
      常声一直觉得,就是这幅好皮囊坏了事儿,让他池哥迷了眼。
      躺在床上,景清确还是干干净净的,就连指甲缝里都没有一丝的污垢。
      他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常声,乐了!
      “咳……你这是咋啦?平常的嘟囔劲儿呢?”
      常声一抿嘴,眼眶有些红,鼓几鼓嘴唇。半晌,冒出一句:
      “我哥让我养你到80,还差四十年呢!”
      景清确转脸看向天花板,扯起嘴角笑了下。
      “声儿啊,这两年难为你了,嗬…嗯…我自己向你哥赔罪,行不?“
      常声转开脸,用力闭了一下眼,起身去窗边倒水。
      ”景老师,我哥不用你赔罪,他愿意!“
      景清确看着常声一动不动的后背,叹了口气,摸了摸枕头下的照片,眼神悠长起来,好像看到了夏池笑起来的模样。
      ”声儿啊…你池哥他……你说他…要是没碰上我,该多好呀?“
      常声没吭声,他其实也觉得夏池这辈子要是没碰上景清确,是该当爽爽利利的。弟弟妹妹们也会让夏池顺顺当当得过,开开心心得活。
      但他知道,他池哥不这么觉得。
      他还记得,夏池跟他说的:
      “声儿,我这辈子真好呀。一是有夏姨爱护,得以找到自己是谁;二是与你和乐乐这些弟弟妹妹相伴,有你们相伴、不孤独;三啊……就是碰上了清确哥,他让我知道人要怎么活着。得嘞,这辈子齐活啦!”
      时至今日,他仍记得夏池说到最后时眼里的幸福。
      常声按了按酸涩的眼角,轻轻呼了一口气,拿着杯子坐回床边,插上吸管,凑到景清确嘴边。
      景清确回过神来,就着常声手里的吸管喝了两口水,拍了拍常声的胳膊。
      “声儿,我想吃饭了,你去看看?”
      常声把水杯放下,帮景清确掖了掖被角,走了出去。
      听着门关上的声音,景清确摸出枕头下的照片,眯起眼看着里面的青年,平头短发,穿着白大褂儿,手里拿着修脚刀,回头在笑。
      圆脸、小眼睛,下巴有个红嘟嘟的痘痘,笑起来眼睛弯弯,抿起嘴角,一脸不好意思,透着一股傻气。
      “小傻子…”
      常声在这里的话,他会发现:这是景清确几个月来,笑得最开怀的时候。
      可能人真的有预感,景清确觉得自己要走了。
      他想:夏池喜欢秋天,在秋天走蛮好的。
      他哆嗦着手,把夏池的照片放到心口处,闭上了眼睛……

      …………………………………………

      常声端着一盒粥回来的时候,景清确已经走了。
      常声把夏池的照片放到他病号服的口袋里,捋了一把头发,捂着脸坐下来。
      夏池活着的时候,一直说家里养了个哭包,跟个丫头一样。
      人只有在有依靠的时候才会哭。自打夏池走了后,常声就不敢哭了。他觉得夏池走了,他就是老大,他不能哭,他们仨过得不好,夏池会不安生,所以,他很少哭了。只有碰上夏池的事儿,他还是会忍不住。这一次是他大哥放在心尖上的人走了。
      大半晌之后,他擦干眼泪,开始给乐乐和如意打电话。
      “景老师走了。”

      夏池是大哥,常声排行第二,乐乐和如意一样大。
      乐乐是个医生,刚刚的吗啡就是乐乐给打的。如意是个丫头,被哥哥们护着,但自己求着摔打,当了兵。
      刚知道景清确病了的时候,常声又气又恨。气他不顾惜自己,瞒着藏着;又恨自己还是没看住,对不起大哥的嘱咐。
      乐乐知道消息的时候,跑到夏池墓前待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打小闯祸挨打都梗着脖子硬犟的大小伙子眼圈通红。
      常声问他景清确还有多久。他说希望能吃上月饼。
      主治的医生跟乐乐说,在医院没多大意义了,回家看看病人还有哪些念想,好好陪着。
      常声和景清确商量回家还是在医院疗养。景清确很平静,跟他要了福利院的这个房间。这是夏池的房间,夏池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

      ……………………………………………………………………………………

      景清确病了的这段日子,不喜欢人多,他静静地自己呆着,一出神就是好久。
      常声没问,但他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不打扰。也不让乐乐和如意打扰。
      景清确不让他们守着,把如意撵回了部队,只让常声和乐乐偶尔探望。直到两三天前,彻底起不来,才让常声过来。
      打那会儿之后,常声一直琢磨怎么跟景清确商量身后事儿。
      有一天,景清确刚打完点滴,常声推着他在院子里遛弯儿。
      “声儿,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常声“嗯”了一声,等着景清确说话。
      “你哥的墓旁还有位置吗?我能陪陪他吗?”
      景清确手掌搭在膝盖上,指尖在裤腿上弯着,按出了细小的褶皱。常声顿了顿,才又继续推着轮椅走。认识景清确以来,这是第一次见到景清确这么紧张的模样。
      “景老师,我去办。”
      “谢谢你,声儿。”景清确笑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常声心里酸酸的,他觉得他大哥如果能看到景清确当时的笑容该有多好。
      夏池下葬的时候,墓旁的位置就被买了。买这个位置的人是如意。
      乐乐当时说他胡闹,让大哥不放心。常声还记得如意鼓着一张脸,“我不管,我要跟大哥在一块儿!”
      常声知道如意怎么想的,这小丫头干着雷厉风行的活儿,实质上心思十分细腻。她知道大哥到死都在念着谁,她为大哥不甘心。
      常声给如意打电话,“如意,大哥旁边的位置你让出来吧!”
      小丫头在电话那头哭得一抽一抽,摁着鼻涕跟常声念叨,“二哥,你说大哥高兴不?”
      常声想,高兴的吧!

      ……………………………………………………………………………………………

      景清确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大脚趾杵到床单,一股钻心的疼痛自下而上直冲头顶,生生把他疼得坐了起来。
      他捂着自己的脚,有点懵,常声给他换地方了?
      细看这间屋子,他有些回过神来了。蓝色的窗帘、木色条纹的书桌,墙上挂着一幅星空的油画画作。那是他7岁的时候,刚学油画的时候画的,画里也带有童真。
      这是他自己的屋子呀!准确说,这是他26岁以前的家!他拿起床头的手机,一款黑色的诺基亚直板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2009年07月03日。
      “清确,醒了吗?出来吃饭了,中午是炸酱面!”
      就像有道雷劈到头顶一样,他眼前模糊起来了。
      老天待他不薄,把一切都还给他,从头再来。他的妈妈还在,夏池想必也还在吧!
      景清确长长呼出一口气。那一世,我细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不求名禄,只为你们的平安喜乐。
      “清确,干啥呢?”
      新街口一枝花夏女士刚推开门,就被景清确抱住了腰。
      景清确打小就是一个冷静、内敛的人,七八岁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有规划、有想法,胡同的老邻居都说景家有福气,小辈做主,大人享福。
      所以,夏女士很是诧异,她儿子脱了开裆裤以后,再也没有求抱抱了。
      今天,景家的铁树开了花。二十岁的大儿开始拱着头找妈妈,可真的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清确呀,这是怎么啦?跟妈说说,也让妈乐呵乐呵。”夏女士轻轻拍了拍景清确的头,呵呵得乐。
      “妈,我想你了!”景清确从妈妈的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是一幅冷静的模样。知子莫若母,夏晴还是从他的脸上看到藏不住的悲伤。
      她不知道什么样的事儿能让她儿子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也心知当下问不出什么。只能状若不知,此时容后观察再议。
      “哈哈~那妈妈可开心呦!对啦,你那脚怎么样了?”
      夏晴扒拉着去看景清确的脚,这一看可了不得。右脚大拇指指甲盖下泛着黑紫的一大块儿,指甲周边的肉红肿外翻,看上去像个发了的小面团,有些吓人。
      “清确,怎么这么严重了呢?不成,下午妈跟你去医院看看。”夏晴看了看,也不敢碰,无处下手。
      景清确单脚下床,揽着夏女士的肩膀,蹦着往外走,“看着吓人,没那么严重啦!咱们先吃饭,不是说炸酱面嘛!”
      夏女士是南方人,喜欢米饭不喜欢吃面。景清确的父亲是地道的北城人,吃食上,景清确随他爸比较多。所以,只有景清确回家的时候,夏女士才会做炸酱面,景清确喜欢吃,各色菜码切的细细的,码到面上,景清确嘴上不说,还是看出来比平常多少能吃多一点的。
      夏女士吃面喜欢带汤,觑着景清确的脸色,边吃边跟景清确说,“面得拌一拌,酱不咸呀!”
      景清确刚刚死里回生,吃了两口面,硬着头皮缓过神来,满嘴酱味。好久没吃过这个味道的炸酱面,都忘了,吃面前要要细细得拌匀了,才能入口。
      他拌着面,仰着头跟夏晴笑,“妈,昨天我去校医院看了,看着吓人,其实没事儿。医生说医院就是开刀把这个指甲拔了。”
      “拔了!?这么吓人?”
      “嗯,医生说找个修脚师傅看看也一样的。对啦,你不是说你有个小孩儿在开修脚店嘛,咱去看看?”
      夏晴愣了一下,笑起来,“你说小池呀!对,小池在你们学校东门开了个小铺子,离家不远。”
      “对,就是那个叫小池的。他咋开修脚店呀?我记得他年纪不大呀。”景清确挑了根面到嘴里细细嚼。
      夏晴放下筷子,开始念叨,“小池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前几年,他弟弟满脚的脚气和灰指甲,没钱治,小池就去福利院旁边的修脚店坐着看,看人家怎么弄的。看了个把星期吧,他就回去给他弟弟拾掇,断断续续,还真让他治好了。这不,去年,他年纪到了,福利院问他干啥。小池啊,天分好,但自己有主意,初中毕业就不念了。自己去了盘了个店,做起了这个营生。这孩子难,眼看着也算是要熬过来了。”
      夏晴学教育的,生活且情怀。在儿童福利院做了好多年义工,每到年节,都去给那里的娃娃们包饺子,夏池就是在儿童福利院长大的小孩儿。小的时候,夏晴还带景清确去过几次。夏晴做义工不是作秀,她就是心疼那里的娃娃们。正常家庭的孩子跟福利院的孩子环境不同,对比最容易带来伤害。等景清确到了小学就不再带他去了。
      景清确没吭声,知道夏池年少不易,再听一遍还是心疼。吃完饭,他蹦回自己卧室,边蹦边说。
      “妈,您休息一下,下午咱们过去。你看着长大的小孩儿靠谱!”
      夏晴被逗得呵呵乐。
      小池,的确是个靠谱儿的孩子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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