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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休说相思落花时 ...

  •   雍正五年七月,雨落了有些日子了,乌云低压着,雨珠子也潺潺地落,间歇地停下,转眼却又成了串地坠,打得石板路一片氤氲。涌上来的,说不上是尘土,还是水汽。阑珊撩了土布碎花帘子,竟盯着那细密的道道水珠子怔了,铅色天空微雨朦胧,似花针斜插,又似牛毛急落,落了地边晕开来,染得园子里都是淅沥的雨水味道。好一阵子才醒过神来,这才转身回屋叹道:“仍旧是落着雨。”

      向微倚在炕桌上,懒懒地道:“这便是老天爷的意思,也难怪四爷对那新进的主不上心。”阑珊瞪她一眼,却也淡淡笑道:“我们做奴才的,哪有编排主子的份儿。你这嘴怎就和这天似的一个劲儿地漏。小心哪天被撵了出去,看你还瞎不瞎说。”向微听后也扑哧笑了,索性就起了身,笑意洋洋地走到阑珊身边,拉过阑珊的手,“也就和姐姐说些体己的话罢了。”说完细细瞧了瞧阑珊,素白色云纹长裙,单一件水蓝色镂花背心,腕上一对翠绿通透的玉镯子,上头仅一对翠玉耳坠子。便道:“姐姐打扮的也太素净了。”阑珊浅浅笑了,便不语了。向微见她这样便又懒懒地倚在炕上,安静下来。

      小的时候家里的园子,一到落雨的天,便也是这样,好像蒙上了一层轻薄的雾霭,挥之不去,却又无法凝聚,只得等了放晴,才层层叠叠地消散了,丑石假山,亭台楼阁才又凸显出来。正想着,见有人翻了帘子进来,却是面生。那姑娘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着淡粉色绣花罗衫,下着珍珠白湖绉裙,白嫩如玉的脸蛋上微微泛起一对梨涡,声音带着几分清脆:“前院忙不过来,罗谙达请两位姑娘去帮帮忙。”向微撇了撇嘴,道:“姑娘是前院的?”那粉衫姑娘莞尔一笑:“跟着近身伺候四爷。”向微冷哼一声刚要开口,阑珊连忙走至那姑娘身边,说:“既是这样,我与向微收拾下便去前院。有劳姑娘走一趟。”那粉衫姑娘也不急着离去,却又笑语盈盈道:“想来这位便是阑珊姐姐吧。我叫思烟。跟着伺候爷的。”阑珊虽是纳闷她如何知道自己,但旋即点头应了。思烟也不再多话,就撩了帘子离去。

      向微见她走了,才缓缓地起来,板着脸说:“前院的也真是想着我们,连轮休的日子也不放过。你瞧那丫头的样儿,就跟自己是主子似的。”阑珊把案上的茶水倒了,又在暗格里找了把油纸伞,这才说道:“出了这屋子就少说两句,不过,以为好歹能清净下,却又要忙了。”向微无奈,不情愿地挑了朵芍药珠花戴上,便随着阑珊一同去了。

      到了前头,铺天盖地的红绸子,梁上,柱上,桌椅上也是,大红的喜球绑了一个又一个。偌大的囍字在前堂上遮了大半面墙。此时便有人来招呼阑珊她们,帮忙贴窗花:象驮宝瓶,三羊鼎力,狮子滚绣球,都是一个色儿的大红色,阑珊却觉得看了晃眼,手上的窗花总也贴不正,身体不由得颤栗起来。那年爹爹续弦,也是这样的排场,漫天漫地的红,看了心中仿佛杜鹃啼血,那悲怆点点滴滴渗在阑珊眼里,却是娘灵堂的白绸宛如鬼魅般浮现,越发衬得这耀眼的红惊心,阑珊心头一阵哀恸,便头也不回地跑开。

      向微停下手里的活,见阑珊总是打愣,便悄悄问她:“可是又想家了?”阑珊便窘迫地笑笑:“这些日子,总是莫名其妙想起以前。都来了这么些日子了,却还是忘不掉。”说完竟又愣了神,突然朝堂外走去。向微却要唤她,又转念想到她已经四散的家,便缄默不语了。

      她原是江宁大户人家的小姐,却不知父亲怎的与反清异教有了瓜葛,硬是被抄了家坐了牢,牵连了全家,她早被遣送出去,上了京却又和嬷嬷失散,被招进府里做了家奴,混着日子过。也不敢提家里和爹爹。

      这夜,阑珊点了灯绣着方帕子,向微在一旁学者绣法。却听着前院敲锣打鼓舞龙舞狮的声响。雨还是落,淅沥淅沥地却不见停。阑珊抬了头,怔怔地说:“再这样落雨,园里的海棠怕是也要跟着落了。”说罢就执了伞出去。半个时辰后才见她回来,脸上带了泪痕,阑珊合了伞,只道:“落花有意岁雨去,流水无情逐落花。”便再不说话了。向微吹了灯,嗔怪道:“你呀,就是老想这些不打紧的,平白的惹了自己伤心。还是早些睡了吧,明天又有的忙了。”阑珊笑道:“倒是做姐姐的无端的不对了。”说罢给向微掖了掖被子,“睡吧。”

      喧嚣过后,雨还是落。坠落声声,在阑珊耳里,越发的悲怆。

      五更天,七月流火的天已是晨曦微露了。阑珊叫了向微起床,就随意绾了髻,身着浅蓝色长裙,点缀着细碎的栀子花。四贝勒大婚的日子,按礼不能着艳丽衣裙,向微平日里打扮惯了的也只是穿了碧色的荷叶裙,插了根银簪子。两人就匆匆往前头去。

      一天下来,阑珊已是浑身酸痛,前院的人素来看不起园子里的,使唤她们做这做那。向微抱怨了一天,阑珊也只是笑笑,道:“还是少说两句吧。等等他们又要堵你的嘴了。”好不容易挨到了傍晚,四贝勒和福晋终于回了府。她们这些粗使丫头也歇了下来。因着下雨,火盆也点不着,四贝勒便免了一切礼法,直接送福晋回房。向微撇撇嘴:“这四爷大婚,倒是累了我们。爷也不当事。全便宜了前院的那些了。”阑珊也不答话,过会儿才说:“我去要些药膏来,你总也不小心,手上拉了那么道口子,等等留了痕。”

      阑珊出了门,才发现忘记拿伞,再看看雨珠子却也不那么密了,便索性遮了头冒雨走了。向罗谙达要了药膏,行至园子门口忽见自己湿了大半,想想回去又要被向微唠叨,便在附近的廊上躲着雨,身上有雨水未干的味道,仿佛草长莺飞的江南杨柳吹烟的味道。不愿想,不愿惦念,却时时刻刻又忘不了。从前的日子,如轻烟般消散,可实在抹不去,那道颀长俊朗的影子,定在心上,便再也抹不去。可如今,却成了阑珊的梦魇,却成了水中花,镜中月,连想一想都痛。“彤霞久绝飞琼字,人在谁边。”阑珊不禁喃喃道。

      “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 却是有人接了下句。阑珊一下子惊慌了,急忙转过身子,余光中园口立着一道月白色身影,微微透着些亮,也不敢多看,便仓皇地加快了脚步回了屋子。

      园口连忙有人撑了伞来,吴书来弯一弯腰,道:“爷,前面找了您好一阵子了。福晋还在屋里等呢。这落着雨,您也不带伞,也不让人跟着。爷是千金之躯,有了什么闪失奴才就要万死了。”四贝勒也不应他,只问:“这园子里住着的是谁?”吴书来思索了片刻,道:“回主子,原是几个嬷嬷婆子住着,前些日子又有两个丫头住了进来,帮着整理园子。”四贝勒也没有表情,说:“回房吧。你先去回福晋的话。爷一会儿就到。”吴书来还想劝着,见四贝勒颜色不好,也不敢说什么,忙喊了小路子撑了伞,先去回福晋的话了。

      富察氏却见了吴书来,并没有四贝勒的身影,却红了眼圈,只是嘤嘤地道:“爷可是有事耽误了?”吴书来是四贝勒身边的老人了,见这情形已然下了跪,道:“福晋,爷在前头应酬着,难免耽误,这大喜的日子,您这泪一落岂不是冲了喜,爷刚还关照奴才来回福晋的话,说一会儿就到,就是怕福晋伤心难过。都是奴才脚慢的罪过,惹了主子不高兴。”富察氏见状忙道:“不干你的事,倒是我误会了爷。”便开了抽屉拿了袋金瓜子赏了吴书来,让他去了。

      恰巧四贝勒进屋,富察氏福了福身子,道:“爷来了。”四贝勒点头。让丫头服侍着更了衣,忽然没来由问道:“你可知这句话:彤霞久绝飞琼字,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富察氏也是一惊,随即便答道:“是先朝纳兰大人的诗。”四贝勒来了兴趣,便走去坐在她旁,又道:“你读过?”富察氏回道:“容若词,一种凄惋处,令人不能卒读。读了越多越觉是愁苦寒酸之音,却是多读伤身。”四贝勒神色略淡,起身道:“安置吧。”遂挑了烛火。富察氏便也不做声了。

      阑珊如同惊着的小鹿,进了屋却还是心有余悸。向微笑她:“怎么拿个药膏去了这么久,还这般心神不定的,难道是遇着鬼怪陆离了?”阑珊却道:“还真是遇着旁人了。”向微一听这个便连忙凑了过来,嬉笑道:“莫不是遇着了爷,明儿就成了主子了。”阑珊却也恼了:“和你说些体己话儿,你却要拿我说笑。真真该把你的嘴给缝起来。爷大婚的日子,能在园子里逛么?”向微拍了拍头,说:“也是这个理儿。不过你是遇上谁了?”阑珊顿了顿,又想起那道月白色的光影,立在那园口,静谧又沉稳,便沉了声说道:“我也不知道。”

      天未亮便有人来带阑珊她们,说是四爷问话。向微意味深长地望向阑珊,阑珊也不语,着了件碧色素锦长裙,腰间用珍珠色丝软烟罗系成淡雅的蝴蝶结。也不添其他首饰,只待着向微画眉。

      二人行至书房,吴书来进去禀道:“爷,人带来了。”便朝阑珊她们使了眼色,二人方才进屋,双双跪下请安。只听顶上传来声音:“都起吧。”竟和昨晚那吟诗之人的声音如出一辙。阑珊不由得打了个颤,却是向微扶了才站稳。四贝勒瞧在眼里,才道:“也不是粗俗女子,就留着伺候茶水。”二人便又跪下谢恩。四贝勒有意无意地望了阑珊,道:“去吧。”

      吴书来引了阑珊她们换了新间,如此便也成了前院府里的人了。向微含着笑,打探着这屋里的陈设干净利落,甚是有些精致,前头立着楠木交椅并着乌木对联,墙上几幅墨龙连着一排小幅字画,里间隔着雕花木门,垂着宝蓝色琉璃珠子,向微掀了珠子,两张填漆木床,挂着梨花白的绣花帐子,便乐道:“瞧我说的,如今还是托了姐姐的福,往后也再也受不着欺负了。”阑珊本就郁郁不乐,听了这话更是不安,细瞧了这屋内陈设,越发不像是两个茶水丫头的住地儿,如今却毫无来由地把她们从园子移了这儿来,只怕昨夜遇着的,真是府里四爷。若他只是一时兴起也罢,若真是对自己上了心,细查了自己身世,怕是这些日子苦心躲藏都付诸东流,终逃不了一死。

      刚坐定,那吴书来便叫了阑珊服侍四爷吃茶。才至茶水间,吴书来心里也明白过一二分来,心知便是这阑珊昨夜给四贝勒闹了这一出。这才细细打量了她,只见阑珊芙蓉如面柳如眉,肌如雪晕,唇若朱涂。眼横秋水,眉插春山。她不施粉黛,显得单薄又惹人怜爱。衣着又素雅,首饰也是零星的一些碧色珠玉,衬着她越发的可怜见儿的,倒是一副小家碧玉的摸样儿。吴书来便抓了一把狮峰山龙井,递了阑珊,道:“姑娘记着,这龙井不宜多,且不用洗,只待用泉水泡了,浸润茶芽,使干茶吸水舒展,这时再高提水壶,让水直泻而下,接着利用手腕的力量,上下提拉注水,反复三次。”又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是同款海棠花式茶盅,“再倒入这茶盅里,便可呈上去侍奉了。”阑珊便依着话做了,一招一式却也利落干净,茶沫子也未得溅出,待茶入了盅,便再福一福身,低声道:“总管,且成了。”

      吴书来也不惊讶,忙道:“姑娘伶俐,先给姑娘道喜了,爷找这样一个可心的能端茶侍奉的人儿久了,可不姑娘就来了。”阑珊也不喜,依旧沉声道:“总管说笑了,阑珊不才,还请总管多指点。”便捧了茶盅,跟着吴书来行至书房门口。这一次阑珊小心翼翼地端了茶,终是迈进了门槛,房里应是熏着香,仿佛沉水香的气味,阑珊缓了步子,也不敢抬头,直至案前,才柔声道:“爷。请用茶。”四贝勒方才抬头,她盈盈立着,腰如束素,极为淡雅的装束,风吹过,稍显单薄,仿佛含有一丝悲凉。四贝勒怔了片刻,便伸手接过茶盅,执了茶盖,却也不饮,似是随意,问道:“你叫阑珊?”

      阑珊低头道:“是,奴才阑珊。”四贝勒微微皱眉:“怎么取了这样的名?”语罢竟起了身,走至阑珊跟前。阑珊略一退步,仍低头道:“奴才出生之日,正巧路过一个癞头和尚,竟是预言奴才命薄活不长,偏要取一个稀薄无福之名才能续命,爹爹虽然将信将疑,却还是取了这二字。”四贝勒哈哈笑道:“听惯女子总是叫些‘香,红,春,玉’的福泽名儿,乍一听来却也觉得‘阑珊’二字,甚是别致。但确实稀薄了些,如此说来也确是人如其名。”阑珊脸上仿佛流露出一道落寞,方才轻声道:“奴才拙名本就不堪入爷的耳,爷谬赞了。”四贝勒一笑,便又坐回椅上,执了只狼毫小笔,批起折子。阑珊便退至一边,静静地候着。沉水香缓缓地流动着,书房却也安静。直至傍晚,才换了阑珊出去歇息。阑珊悄然迈出书房,四贝勒恰巧抬头,望了那道狭长单薄的背影,仿佛是落寞的天女方至人间,说不清为何,有一丝淡然,却又有一丝酸楚,埋了头瞧着折子上的字,却若有所思起来。方唤道:“吴书来。”便见了吴书来匆匆进来,请了安,问道:“爷有什么吩咐。”四贝勒怔怔地望了窗外,才放了晴,屋外的景子倒也清丽,缓缓道:“仔细查了阑珊家里。”吴书来嗻了声,刚要退却又跪下,表情很是犹豫:“奴才有句话,爷且当空话听了去。这爷大婚不久,按规矩怕是不便再添人了。福晋那边不好说,皇上若是问起……”“行了。爷心里有数。”四贝勒也不抬头,断了吴书来的话,提起笔写了几个字,再是撸了袖子盖了印。方才起身去用膳。

      阑珊只是掐了几牙松子杏仁糕,咬了却觉无味。起先却也想随了爹爹和娘去了,只是一路上且听着那人的名,似是有了一番作为,想着此生若能再与他见一面,便也无憾了。可如今,怕是连这一面也无缘再相见了。只想着,止不住抽泣起来。泪落了案上,仿佛滴滴梅花,绽开了,再一道泪落了,却又糊成了一片。那年的情景还是历历在目,冬雪飘摇,府里满是亮汪汪的白雪,自己穿着霞红的袄子,玫红色的丝缎掐牙坎肩儿,方才临着帖写了几个字,他便急急地钻了进来,青紫的袍上还落着雪,将手上执着的几枝艳丽红梅轻放在砚旁,这才低低地唤了:“阑珊妹妹。”阑珊低头望了那几只梅,开的是极好的,鲜红如血,便映了自己也一脸的绯红。

      夜色刚起,府里仍是有些许的走动,向微不知是与谁说话去了,留了阑珊一人在屋里。阑珊想也无事,便翻出自己的包袱,取了那未完的荷包,点了灯,取了新的针线。那梅花点点才绣至一半,附诗也只绣了上句。阑珊稍一思考,才决意绣完下句。

      窗外,四贝勒只是望着,她微蹙着眉头,眼里却似带着笑意。不知她又在想着什么。想到这一层自己也倒笑起自己来,才离了阑珊的屋子。走到内院,想着她荷包上的那行小字,又微微一笑。她也是那般的心思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休说相思落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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