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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玉颜今日再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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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统十二年暮春,乌苏可汗乌满都携可敦率使节前往长安觐见大秦天子,在阔别大秦近十年后,江夏公主终于再次踏入中原河山,踏入长安。
大秦朝堂上下对此都极其重视,武皇帝特地下旨以国之大礼迎接。这日,太子李元徵携太子妃率理邦院及礼部官员奉旨在城外三十里设薄酒,为乌苏使团接风洗尘。
来之前,李元徵还特意地跟楚嫣介绍了这个姐姐。此时使团车马未至,坐在亭子里等候的时间,又说起了当年和亲的事,李元徵便朝侍立一旁的萧疾道:“萧先生,当年和亲之事乃先生一手促成,皇姐对远嫁乌苏一直心存芥蒂。若是一会她见到先生还记恨此事对先生有所冒犯,还请先生见谅!”
萧疾略略惊讶,但又想起当年往事,也觉得理解。便点头应道:“请太子殿下放心,此事确实是微臣有愧公主,公主怪罪也是应该的。”
在三十里亭等了不多时,便有侍卫来禀报,远处路上扬起细细的烟尘。又过了片刻,已能听见车马之声。隐约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小点,应是乌苏使团自远处而来。
那一行人来得倒快,须臾便到了亭子附近。
李元徵携着楚嫣之手,出亭迎上前去,一众官员跟在后面,依次排好垂手站立。
马车停下来,一身着蒙兀服饰的男子挑起帷幔露出身来,正是乌苏可汗乌满都,坐在他身侧的便是可敦江夏公主。乌满都二人下了马车,笑着走上前来。乌满都拱手弯腰下拜,江夏公主也盈盈福身,两人齐声说道:“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福!”
李元徵扶起乌满都和江夏公主,笑道:“可汗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元徵奉父皇旨意在此恭迎大驾,可汗不必多礼!”
乌满都极客气地回道:“太子殿下言重了,大秦陛下乃是天下之主,而乌苏则为大秦之臣,乌满都又岂敢劳烦太子殿下亲迎!”
李元徵又示意楚嫣上前见礼,朝江夏公主及乌满都一拜,道:“姐姐虽已是乌苏可敦却仍是我大秦公主,可汗便是驸马,今天也是做弟弟的来迎接姐姐姐夫。父皇母后与皇祖母多年来甚是想念姐姐,如今姐姐终于回家了,可汗这也是大秦的女婿,还请可汗不要客气。孤已在驿馆备了薄酒,请姐姐和姐夫前去略饮一杯,洗洗路上风尘。”
乌满都笑着颔首,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江夏公主却有些意外的抬头看了李元徵一眼。近十年未见,没想到弟弟已然非昔日稚气少年。
当年为她送嫁到乌苏的时候还是十五岁的少年,可眼前之人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有了青年的沉稳温润。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双唇饱满多情,牙齿洁白如上好的瓷器,一笑便熠熠生辉。身姿如玉,举动气势如虹。着一身雪白缎面圆领剑袖长袍,内里露出金色交领,头上戴着浅金嵌宝小冠,真正是白衣胜雪,君子如玉。
站在太子身旁的女子自是太子妃了,她是那样的美丽无暇,恍若仙子。只见弟妹着一身樱粉的软罗襦裙,外面套着雪白的广袖上襦,重重叠叠竟有七八层,却每一层都轻薄如蝉翼,却又柔软如云烟。发上戴着一套浅粉色芙蓉玉头面,又精致,又不显奢华。配着那白皙胜雪的肌肤,笑意盈盈的明眸,乌发红唇,即使站在令人惊为天人的太子身旁,也绝不逊色半分。
她站在李元徵身旁,两人如一对交颈鸳鸯,甜蜜恩爱,如胶似漆。那一对璧人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同样优雅真挚的笑容,似乎自成一片小天地,已无人能插足半分。两人同样出色,可谓是人中龙凤。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江夏公主不禁羡慕弟弟好福气,有心调侃一番,便打趣道:“多年不见,没想到弟弟竟娶到了这么漂亮的媳妇,弟妹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楚嫣含羞带怯,微微笑道:“姐姐谬赞了,我哪里担得起姐姐这般夸赞。”
多年久居塞外,江夏公主也学会了草原上人的豪爽性子,喜欢直来直去,反倒少了许多昔日闺阁之中的腼腆羞涩。见楚嫣如此神情,不禁莞尔一笑,转头对李元徵道:“太子殿下,我这弟妹天姿国色,聪明过人,你可真是几世修来的好福气能娶到她!”
李元徵拉着楚嫣的手,道:“多谢姐姐夸奖。”又转头对乌满都拱手道:“可汗远道而来,先进城休息吧!请!”
李元徵和楚嫣带着乌满都和江夏公主到了国宾馆下榻,而随行属下则有另外安置之所。李元徵夫妇为乌满都一行人接风洗尘,众人把酒言欢。膳后,李元徵便携楚嫣告辞,让乌满都两人先回房去修整沐浴,好次日进宫觐见。
临行之前,江夏公主满意的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太子,我多年未回京城,也不曾派人捎信回来,不知父皇是否恼了我吧?”
李元徵一惊,笑道:“姐姐哪里话,父皇怎会恼了你。这些年,父皇对你甚是挂念,而且父皇对当年命你远嫁乌苏很是愧疚,总是担心你还记恨他!”
江夏公主低头沉吟再三,眼眶里已隐约有了泪痕,慢吞吞说道:“当年我确实怨过父皇,可后来知晓了一切才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这些年远在乌苏,我也想父皇母后,想皇祖母,哪还有什么怨恨?”
李元徵知道江夏公主内心如何想。当年和亲之事他也知晓其中内情,便接话道:“姐姐如此想甚好,明日见了父皇母后,把一切说开了就是。”
经过一夜修整,次日乌满都携江夏公主及一众随行,进宫面圣。武皇帝在崇政殿以国礼召见乌苏使团。随后又命内侍传旨:请乌满都夫妇于宁寿宫觐见,皇帝皇后还有太后要召见公主驸马。
在小内侍的带引下,缓缓走入皇宫,这座大秦最高权力的象征之地。进了宫门,江夏公主凝望巍峨的宫墙,长长舒了一口气。长安,我回来了!
此时正是太平时期,大秦皇宫宫门九重,天阙如云。一路走来,游廊蜿蜒,雕梁画栋。一草一木,皆显精致;一人一物,气质非凡。宫女都是青春貌美的良家子,鬓发如云,钗环琳琅,行走间襦裙翻飞,翩若惊鸿。无不显示出盛世天朝的皇家风度。
这让久居蒙兀草原的江夏公主,仿佛坠入梦中。一切都显得那样平和富丽,却又都那样不真实。
一路走过来,江夏公主见道旁的牡丹开的正盛,不由看了两眼,却心底微微发酸。她自幼便长在长安,虽非帝后亲生,父皇母后待她却与其他两位公主无异。少女闺阁之中她也曾天真烂漫,却因一纸婚约被送往乌苏和亲。从此远离故土,不能再见亲人。前往乌苏的路上,风尘仆仆。漫天黄沙拍打着马车的帷幔,沙沙作响。她坐在马车里,身子随着颠簸的路摇晃,心却像死水一般。如今,她终于回来了,又见到这长安富贵花。
进得殿来,见那座上高高坐着一位慈祥的老妇,这便是太后了。江夏公主自是认得她,毕竟太后是她的亲祖母,没想到这些年她竟苍老了许多。
一侧的座位上,武皇帝正襟危坐,着一身大红云锦团龙纹交领长袍,腰中系着金带,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器宇不凡。宝座另一边,坐着一位宫装丽人,云鬓高耸,雍容华贵,气质端庄,正是赵皇后。
御阶下站着太子李元徵,太子身旁站着的那位女子便是太子妃。在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人,有男有女,江夏公主打眼望去,心中了然。站在前面的正是她的嫡亲兄嫂代王夫妇,另外不太相熟的应是其他的皇子公主,多年不见他们都长大成人了。
见到亲人,江夏公主心里难免激动,可礼法在此,只得与乌满都一起恭恭敬敬跪倒在大殿上,三拜九叩:“参见陛下,陛下长乐万年!见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武皇帝受了乌满都与江夏公主叩拜,心中很是受用。抬抬手,让蓝廷玉亲自前去将二人扶起并命宫人赐座,笑道:“乌满都多年不见,朕时常记挂着你啊!初次你来长安求亲时,还是个刚弱冠的青年,如今再见之时,风采依旧啊!这些年,你与宁儿夫妻和睦,朕与太后、皇后甚是欣慰。”
乌满都礼数周到地应着武皇帝。
武皇帝却兴致颇高,说道:“可汗多年不曾进京,此次与宁儿回朝省亲定要多住些日子!”
乌满都答道:“禀陛下,公主多年来思乡情切,此次进京,一是觐见陛下,其次便是陪公主省亲。”
赵皇后笑道:“可汗,宁儿虽不是本宫亲生,却深受本宫喜爱,本宫也视她如同亲女儿。宁儿远嫁乌苏蒙你照顾,本宫在此多谢你对公主的照顾。”
乌满都上前半步,拱手弯腰,行了个常礼道:“陛下、娘娘,公主不仅是大秦公主更是我乌苏可敦,是乌满都的妻子,乌满都岂有慢待之礼?况且,公主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秀外慧中,深得人心,我乌苏百姓对公主也是非常爱戴。请陛下、娘娘放心就是。”
“如此甚好!宁儿能得可汗如此厚爱是宁儿的福气!”
武皇帝见江夏公主目光一直投向太后,太后面上也是激动不已,想到她们祖孙多年不见,定是想念得紧。便转头对太后温声道:“宁儿远嫁今日终于回家了却不曾与母后说上话,是朕疏忽了。朕今见了乌满都可汗竟一时激动多语了几句,便将这事抛之脑后了。母后,就让宁儿陪您还有皇后一齐到内殿说话,朕也跟可汗好好说说话!”
江夏公主闻言,喜得起身叩谢道:“谢父皇!”
赵皇后旋即起身搀扶着太后向内殿走去,江夏公主连忙跟上去。李元徵看了身边的楚嫣一眼,楚嫣心领神会也跟着朝内殿走去。其他的女眷们见状也随之离开去往内殿。
不多时,太后一行人便到了内殿。
一进内殿,江夏公主便连忙拜倒,朝太后和皇后行三跪九叩大礼。只听她朗声道:“多年不见皇祖母和母后,不能侍奉于前,辜负父母养育之恩,实属不孝!请皇祖母和母后恕罪!”
太后一看江夏公主这般心下不忍,竟落下泪来,赵皇后也是激动不已,连忙吩咐道:“快扶公主起来。”转头,又对太后和颜悦色地劝道:“母后,宁儿今天也算是回家了,这是高兴的事,您伤心什么啊?快别这样了,不然孩子们也受不住要跟着伤心啊!”
太后不想今日竟这般失态,急忙用帕子拭泪,面色也转悲为喜。“对,今天是高兴的日子,瞧我这不争气的眼泪。倒叫孩子们笑话了!”
楚嫣和代王妃连忙走到江夏公主两侧,一左一右扶江夏公主起身。楚嫣劝慰道:“姐姐快些请起!切莫如此!”
李馨也贴近江夏公主笑道:“姐姐,你终于回家了。你不知道,听说你要回来,母后和皇祖母不知道有多开心呢!”
赵皇后淡淡看了一眼这个女儿,笑道:“你呀,这些年年岁长了,心智却不知何时才能成熟。看看你姐姐,这些年成熟稳重多了,看来也该为你好好打算了。”
话题突然转移到自己身上,李馨有些羞恼:“母后说什么?干我什么事?”
一旁的众人却都暗自笑了起来。
赵皇后叹了口气,转头关怀地问起江夏公主这些年在乌苏的生活。江夏公主都一一答了,说起塞外风光,大家都听得入神,又有楚嫣和代王妃在旁凑趣,气氛其乐融融。
众人聊了一会儿,楚嫣与代王妃便起身告辞,李馨见状也跟着起身离开,只留下皇后留下与江夏公主还有太后说话。
赵皇后握着江夏公主的手,带着几分愧疚道:“当日里是父皇与母后不好,让你只身远嫁。这些年我们还一直担心你在乌苏过得不好,如果你想回长安,母后必定会和你父皇一起想办法,不让你再受委屈。”
太后也附和道:“宁儿,你母后说的是,当年你远嫁乌苏,我们无可奈何,现如今大秦已今非昔比,你若受了委屈想回家,你父皇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谁知道江夏公主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母后跟祖母这是哪里话,我怎么会受委屈。”
“母后,您和皇祖母就放心吧!”江夏公主抬起头对她们笑道:“乌满都对我很好,真的,我在乌苏没有人欺负我,他们都待我很好。”
赵皇后摸着她的脸庞,已是比多年前长大了不少,柔声劝慰道:“你自幼是被捧在掌心长大的,父皇母后还有皇祖母都是真心疼你,应该让你留在长安,继续好好照顾你的。现如今你远嫁乌苏,怎么能让我们安心呢?”
“没事,母后。”江夏公主反过来安慰她道:“其实这几年里,我已经想明白了。身为大秦公主,身上同样肩负着不可推却的责任,这是十七年的荣华富贵所要承受的代价。不论父皇多么宠爱我,都不会大过对国家的责任,大过对天下的责任。”
“我原本以为什么骨肉亲情,在父皇的江山社稷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整个皇宫冰冷的根本没有人情。他居然要我嫁给一个七旬老翁,在离开长安的那一刻,我根本就不愿回来,不愿面对这样的父皇,他太让我失望了。”
已是说到了动情之处,连着江夏公主面色上都带着几分激动:“可是,当我到了乌苏,听说乌苏可汗要退位,让新汗继位的时候,我惊到了。我听王庭的下人说,这是大秦皇帝对乌苏提出的条件。大秦公主必须做乌苏新汗的可敦,只要莫檀可汗答应,大秦愿意全力扶持乌苏,否则大秦便转头扶持契胡部并不惜与乌苏开战。我明白,这是父皇在为我争取,父皇心里是想着我的。”
赵皇后在心底叹息一声,替她拭去泪痕:“你理解你父皇的心思就好。你父皇,还有皇祖母,我们都在,我们都可以陪在你的身边。”
“我想留在乌苏,因为我已经是乌苏的可敦。况且,我也想为父皇做些事。”江夏公主对着赵皇后神色认真:“我会好好保重自己,不会让你们担心,也会尽我所能来帮助父皇。”
看赵皇后仍是面色担忧,江夏公主笑道:“乌满都真的对我很好,虽然他不像父皇对母后那般待我,但是他也会尊重我照顾我,我也很敬仰他,他天生就是草原上的雄鹰,值得我追随一生。现在回头想想,能这样相伴一生也不错,再说我们都有了孩子,我哪能割舍下他们。我现在能感受到自己,就真实地活在乌苏。”
见江夏公主已经下定了决心,赵皇后也不再勉强,只是握着她的手道:“宁儿,不论如何,母后都希望你记住,你是大秦的公主,你的家人都在长安,这里永远是你的家,若有一日你想回来,我们都会等你。”
太后也将手搭在她手上,动容道:“好孩子,想家了就回来吧!祖母在长安等着你呢!”
“好。”江夏公主紧紧地拥着太后和赵皇后的身体,不愿松开。
时光在指尖无声无息地流逝,而她们仍旧在一起,一如往昔,从未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