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歌·长安》壹只狐狸

32、第三十二章 缘起花落终有时

　　长安晋昌坊，始建于大隋开皇九年的大慈恩寺，重楼复殿，佛像万千，成日里香火缭绕。
　　寺内一个四方庭院，院中一株千年古银杏刚刚开始落叶，地面一层薄薄的金黄，映射着快要当空的日光，耀人眼目。
　　一位四十六七岁的中年人走入院门，微微抬手，身后数名随从随即低头停步，候在门边。
　　此人虽是一身简洁的便服，但领口的刺绣，袖边的龙纹，还有腰下低垂的无瑕玉璧，无一不点明他与众不同的尊贵身份。
　　负责接待访客的小沙弥迎候在阶下，双手合十为礼。
　　中年人点头亦合十还礼，报出来意：“在下求见玄机法师，烦劳小师傅引路。”
　　小沙弥微笑躬身道：“玄机法师已恭候施主多时了，施主里面请。”
　　这两人口中的玄机法师便是大慈恩寺的住持，此僧精通佛理，佛法高深，亦常为人答疑解惑，故在长安城中声名鹊起。可此僧却有一怪痞，那就是绝不与宫中人打交道，更不跟朝廷大臣有来往。
　　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进到他参禅悟道之所。前殿之后满植松树，穿林而过蜿蜒转入另一道侧院，一所精致佛室，唯有玄机法师亲邀方可踏足。
　　天时已然入秋，寒气渐重，中年人却只着一袭夹衣。随小沙弥入得室里，小沙弥便请他等候，自己退到外间轻掩上门。
　　此时室中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站立的中年人，另一个则是于蒲团打坐的老和尚——玄机法师。
　　中年人虽是第一次见玄机法师，却仿佛老朋友一般，自然而然地走到玄机法师身前停步，合十为礼。“玄机法师，李某特来拜访大师！”
　　玄机法师垂下花白的双眉，眉目弯弯带笑，亦合十还了礼，朝自己对面一指，中年人明白，这是请他落座奉茶。略一点头，随后坐下。
　　茶早已泡好，温度刚刚好。中年人举杯向玄机法师致意，稍稍沾唇，放下，两手微搭在盘坐的膝头，腰身挺直，下颌微收，体态极是端庄。他举手投足间也是惯有的从容温润，完美中又显游刃有余，不见一丝紧绷。
　　若没有玄机法师这样犀利的眼神，谁也不可能看出他内心深处隐藏的不安。只见玄机法师拿出一个密封的锦囊，递到了中年人的眼前。
　　“施主近日来多感不安，贫僧这里有副良药，这就是药方了。”
　　中年人欠身致谢，接过了锦囊，但却没有立即打开，问道：“大师何以见得……这药方就能治在下的不安之症？”
　　玄机法师淡淡一笑，道：“贫僧乃出家人，从不打妄语。”
　　中年人定了定神，解开囊口的系带，探指入内，有些费力地抽出了一沓折成长条的信纸，翻展开后，只有寥寥数语，“孽缘，释然！”
　　这样短短的一句话而已。然而此时，握在手中的纸笺却恍若千钧。窗外落叶坠地，声响细碎。中年人低着头，逐字细细念读。
　　隐隐传来的钟声，墙角的沙漏顶杯已空。足足两炷香的时辰悄然流逝，中年人仍是低着头，身如石雕一动不动。
　　决定来见玄机法师时，他的心里多多少少也做过一些准备。
　　这纸笺上的内容其实并没有超出他自己的猜测。可无论事先怎么准备，心底的猜度一旦变成了明晃晃的事实，细碎的痛楚还是不免涌上胸口，如同万千针尖密密扎下，明明难受得不想再呼吸，低头却又根本看不见伤口。
　　望着一直都在饮茶的玄机法师，他忽然问道：“敢问大师，这孽缘可否有解？”
　　玄机法师双眉垂下，轻叹一声道：“施主，这个答案……你其实心里早就有数。”
　　“大师可知此事关乎我大秦江山社稷，事关太子……”中年人正是武皇帝，他皱着眉，疑惑地问道：“大师让朕释然，就这样不管不顾，您觉得真的合适吗？南宫信！”
　　玄机法师默然良久，举杯啜了一口清茶，笑道：“敢问陛下，这南宫信是谁？贫僧法号玄机。已是化外之人，这俗世的名字自然已成为幻影。天下已无南宫信，只有玄机。”
　　“不愧是朕的智囊南宫信，永远都是处变不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你当日助朕起兵夺取天下，故朕当你是诸葛孔明，拜你为丞相，谁料你却是李泌想功成身退……你可否告诉朕，你真的想参禅悟道吗？若是，为何又回到长安，还答应见朕？大师还是想念朝堂的吧！”
　　“朝堂之事，与贫僧都无关系。”玄机法师抬起深邃无波的双眸，向武皇帝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道：“今日之事陛下莫要思虑过深。当是释然为妥！”
　　武皇帝今晨闻得奉宸卫密报，说太子昨夜冒雨出城寻人未归。近来东宫的动静，他都知道，太子妃遇刺获救的始末早有奉宸卫报与他知。太子太子妃都和太子昔日在西域相识的女子有关系。那女子的身份，他已知晓，太子绝不可与之有瓜葛。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位故人能为他解惑了。所以特意来求见。可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
　　“释然？”武皇帝疑惑地皱起眉头，道：“大师也说了这是一桩孽缘，既如此又何必纠缠不休呢？倒不如直接了断来的干脆。”
　　“民语有谚：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陛下爱子心切，贫僧了然！可陛下，方知月圆月缺，人聚人散皆是天定，不可太过执着。天意如此，太子命中有此一劫，切不可逆天而行。花开花落自有定数。何况，世事无常，月亦有圆缺，这缘只是露水……”玄机法师静如深井的眼波微荡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武皇帝心头一沉，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回想起六年前，南奕皇帝派使者出使大秦，请求联姻。说听闻大秦太子已经十七岁了，希望能够将南奕公主嫁与太子，以和亲永缔两邦万世之好。
　　奉宸卫原本就是为了刺探军情而设立，对南奕皇室的情况自然了如指掌。南奕使者口中的公主当然是南奕皇帝的嫡女，时年十四岁。听说也是美貌动人端庄守礼。
　　太子是武皇帝的嫡长子，是他与赵皇后的第一个孩子，深受宠爱。文武双全性格沉稳，相貌也是出众。不久前，武皇帝在乌苏单于台为他行加冠礼，他骑在马上，纵马驰过校阅三军，万众齐呼的时候，武皇帝骄傲地俯瞰着自己的儿子心中自是欣慰。
　　他的儿子，大秦的太子，天下未来的帝王就这样俯瞰着三军，就如同这天地间的雄鹰一般。说起来，南奕的公主倒也配得上太子。两国联姻也能成就一段佳话。
　　话虽然这样说，可是武皇帝当时已有挥军南下一统天下之意。
　　大秦已是天下第一强国，雄兵百万将士骁勇善战，举国控弦者以数十万，而南奕虽称得上是大国，却不过是偏安江南一隅。况南奕早已对大秦称臣，即使拒绝南奕的联姻请求，谅南奕皇帝也不敢有什么不满。
　　本打算婉言拒绝，但萧疾却出言劝阻，并献计借机南下一统天下。武皇帝经过深思熟虑后觉得可行便对南奕使者说，他答应联姻并派萧疾出使南奕斡旋此事。
　　萧疾前往越京城就两国联姻事与南奕商谈，却不料逗留了整整半年时间。而转过年来，武皇帝却突然下旨，为太子举行大婚。
　　南奕皇帝得知消息勃然大怒，召见萧疾，直斥大秦背约毫无信义。萧疾却道：“两国联姻并未定约，大秦太子迎娶太子妃更是大秦国内的私事，怎能说是背约呢？”
　　南奕皇帝对此哑口无言，却咽不下这口气，便削减了那年朝贡的贺礼，并且没有派人到长安恭贺太子大婚。
　　武皇帝则以此为借口，挥师南下。
　　多年过去了，没想到早已被他扼杀的缘分居然又暗中发芽。果真是缘自天定？可这到底是段孽缘，终究不能有所结果，就不能……
　　不过转念一想，刚才玄机法师也说过，虽是孽缘，却是露水情缘，不过如春风一度，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必在意……思及此，武皇帝不免心生慰意。
　　“大师开释，朕已了悟，今日多谢大师指点迷津！”武皇帝双手合十，念道：“大师既已是方外之人，不问这红尘之事了，朕就不打扰了。若真是缘自天定，朕必不再执着。大师珍重！”说着，便缓步出门离去，似乎是了无牵挂。
　　玄机法师目送武皇帝离开，叹了口气道：“天命，岂因人力而改变？须知天命难违。执念便是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