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歌·长安》壹只狐狸

13、第十三章 春到人间人似玉

　　最近的李元徵日子过得非常轻松，没有要处理的公文，也不必去应对各种各样的往来应酬，除了上朝其他时间可以自由安排。
　　虽然皇帝让他好好休息，但是李元徵哪能闲得住啊？白天大多数时间都在英华殿，阅览从西域送来的公文。晚上，除了去青鸾殿就是待在英华殿，偶尔会去福康殿一次。
　　这日，用过午膳，李元徵正在英华殿小憩却被身边的内侍唤醒了。说是太后召见。等他换了一身衣服走出英华殿时却发现楚嫣正朝这里走来，李元徵不觉诧异。一询问才知道，原来太后也传了楚嫣一同前去。
　　一路上两人无话，只李元徵携她之手同往。
　　到了宁寿宫，只见殿堂大开，正中上坐贵气雍容的老太后。
　　“给皇祖母请安。”
　　李元徵朝上首躬身施礼，一旁的楚嫣则是款款福身，轻声行礼。
　　太后生了一张团团的圆脸，本应十分慈和的神色，此时却有些皮笑肉不笑的道：“都免礼吧！来人给太子和太子妃看座。”
　　李元徵和楚嫣对视一眼，又看了眼坐在上首的太后，恭敬地答道：“谢皇祖母。”旋即转身坐下。
　　待他二人落座，太后便开口关怀问候了几句，李元徵只简单回话，然后就不再言语，楚嫣则是一直笑而不答。太后素来自私心窄，总想着自己的蝇头小利，要不是武皇帝作风强硬，她怕是连皇位都想送给自家，太子自然不喜，只是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楚嫣亦是如此，她与太后本来也亲近不到哪里去。既如此，尽了礼数即可，其余的完全不往心里去，殿内的气氛低落下去。
　　太后挑剔地盯着李元徵，冷不防瞥见楚嫣一脸神游，心下不悦，忽出声道：“太子妃？”
　　楚嫣不妨被叫到，连忙抬头，只见太后翘着冷笑的唇角，冷笑道：“自古以来，皇家子嗣繁茂乃社稷之福，臣民之幸。在民间这男婚女嫁，生儿育女，也是人之大伦啊！可你身为太子妃，入东宫都三年了，怎么太子还没有子嗣呀？”
　　楚嫣闻言一愣，李元徵虽面上不改其色却侧头看着楚嫣，心疼不已，默默握紧了拳头。
　　太后见楚嫣不说话，愈发起兴，大声道：“说来可怜，如今皇室的孙辈里，竟只有崇宇一个男孩，真是人丁寥落得叫人伤心。这样吧，回头哀家从那些达官显贵的家里选两个品貌出众的姑娘送到东宫，让太子再纳两个妃子，一来早日为太子生下子嗣，二来也好帮太子妃分担一二。你们看如何啊？”
　　楚嫣不免忐忑起来，毕竟太子无子，别人不会说是太子的错，只会说是她这个太子妃无能。严重的说，恐怕她连这个太子妃的位置都保不住。而李元徵心里却如火烧，冷笑连连，达官显贵家里？说白了还不是太后的那些亲戚家里。这些年太后娘家虽然做官没什么起色，可联姻却挺有成效，京城里不少功臣重臣都跟他们有亲戚关系。有一个宋芷瑶还不够，还要往东宫安插人手，真是欺人太甚了。
　　李元徵已经不打算据理反驳，对付这种荒谬的人根本不用讲道理。
　　好不容易思量好对策，楚嫣正打算开口，忽闻身旁一声响亮的回答：“孙儿已有妻室，前不久皇祖母不是还往东宫送了一个宋良娣吗？就不必再费心了！”
　　太后脸上的微笑立刻凝固，一脸逗弄猎物般的愉快神情也断了档。
　　“徵儿，这可是关乎皇室血脉传承的大事，不可小看。适才……”太后撑出笑容，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李元徵冷声道：“适才，我已听明白皇祖母的意思了。”
　　太后心头一愣，老脸干笑了下，李元徵又拱手道：“孙儿谢皇祖母关怀。不过，皇祖母这份礼物孙儿现在不想受……”李元徵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有些冷峭，语气也愈发冷淡：“孙儿如今想要的，是嫡子。”
　　太后被李元徵这么一问，她还真不知道李元徵的用意，继续发愣着。
　　李元徵冷漠地看着太后，目中讥讽，径直道：“皇祖母应该知晓，帝王之家，嫡庶有别，长幼有序。不可乱了嫡庶尊卑！”
　　太子如果没有嫡子，日后继位立庶子为储君，无论如何，作为嫡妻的皇后与这个太子之间的关系都是极难处理的。更何况，如果这位太子身后还有势力强大的外戚，那于国于家，都不是什么好事。
　　李元徵虽然性子温和，可与武皇帝一样，对外戚也是提防大于信任的。他之所以能够接纳楚嫣做他的太子妃，一是楚嫣的性格温柔大方；二是她背后没有外戚，虽然她也是太后娘家人，可她自幼父母双亡，与弟弟跟着舅舅长大，同王家没有什么交集。
　　宁寿宫里气氛骤然发寒，太后绷着脸，胸膛起伏剧烈，想来气得厉害，脸色难看之极，白细的手指紧攥着帕子。
　　“大胆，你什么意思？”太后终忍耐不住，霍地站起，厉声质问。
　　李元徵淡淡道：“孙儿不敢。”
　　从险恶一点的居心来说，倘若太子沉迷于美貌妾室，冷落了太子妃，那么她送两个妃子来，非但不能解决太子的子嗣问题，反会妨碍嫡皇孙的产生。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被噎得脸色发紫，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楚嫣在一旁听得心头发麻，只笑着道：“皇祖母也是关心太子殿下，是舐犊之情。太子更是无心顶撞祖母，请皇祖母恕罪！”
　　一阵和稀泥之后，太后再也不愿待下去了，没说两句，便硬邦邦地起身回后殿。李元徵见状，也带着楚嫣起身恭送，不过也只是意思意思，便拉着楚嫣回东宫了。
　　一回了青鸾殿，李元徵便火气勃发，烦躁地扯开领口，转眼瞧见楚嫣依旧一副老神在在样，不由得恼道：“你个没心眼的！怎么还这样性子软，你到底知不知道皇祖母的意思？”
　　楚嫣温柔地替他宽衣松袍，笑呵呵道：“殿下莫气，臣妾有对策的。”
　　李元徵冷哼：“你能有什么办法。太子纳妃本就是平常事，你若是多说一句，太后立马就有一个善妒的名头等着扣给你呢。”
　　“臣妾怎会如此。如果真的那样，别说是善妒，恐怕只不敬太后一条罪名就够臣妾受的了。”楚嫣眨着眼睛，和气地说道。
　　这次李元徵不说话了，久久看着她：“你……确实，聪慧。”
　　楚嫣见他怒气渐退，便笑盈盈地帮他换常服：“殿下的心思臣妾明白，不过是防备太后在太子宫安插眼线。可是，殿下别忘了，太后还有她的家族还得仰仗太子呢！难道太后送来的人会加害太子吗？”
　　李元徵失笑，复又叹息。他看着楚嫣，把她拉到跟前，贴在怀里拥了会儿，然后按坐在榻上，低头对视着，沉声道：“是我想多了，还是你看得透彻。”
　　正说着，楚嫣忽觉一阵恶心，捂嘴欲吐，半道上又没吐出来
　　李元徵瞬间紧张，急忙追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楚嫣摇头摆手表示无妨，让他不要担心。可李元徵哪能放心，满心担忧，忙叫楚嫣坐下，关怀道：“这几日看你脸色都不好，还是传太医来瞧瞧。”
　　宫里除了皇帝、皇后、太后，就是太子最尊贵了。甚至，太子有时候比太后还要尊贵，毕竟太后的身份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所以待内侍去太医院传旨的时候，太医片刻不敢耽搁，取了药箱径自就往东宫来。
　　来的太医姓马，面孔白净方正，素为帝后所信重，经验与精力俱佳。李元徵虽然态度慈善，可还是冷着脸站在一边，看着挺担心的样子。
　　隔着帐帷，搭着帕子，马太医为楚嫣诊脉片刻，立刻面露笑容，朝李元徵拱手道：“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太子妃有喜了，已近两个月。”
　　瞬间，青鸾殿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李元徵眯着狭长的眼，表情空白，木木地把楚嫣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来回看了三遍，脸上才有了神情，先是古怪地不知所措，然后渐渐转为喜色。
　　伺候在一旁身边的宫女内侍哗啦啦跪了一地，全部磕头道喜：“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太子妃娘娘！”
　　李元徵略一抬手，沉声道谢：“有劳太医了。”
　　他面上淡然，心里却着实高兴，待马太医诊毕，又请他去前厅，足足问了一盏茶的话，直问得马太医快失笑了才放人走，并厚厚地赏赐了一番。
　　这晚李元徵没回自己的寝殿英华殿就寝，而是留宿青鸾殿，早早洗漱后便上榻休息。此刻他也不知说什么好，只紧紧拥着楚嫣。
　　温热的男性气息濡湿得喷在颈后，背后贴着他厚实的胸膛，一只大手无意识地覆在自己的小腹上，虽二人间默默无语，楚嫣却能感受他心中的喜悦。她也高兴，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嫡皇孙，皇帝期盼已久，这个孩子对大秦，对整个天下意义重大。
　　两人互拥着静静躺着，李元徵望着暗沉沉的床顶帐幕，映着窗纸透来的微光，微微晃动，飘荡如三月春江里的水纹。
　　不到天亮，东宫上下乃至于整个皇宫俱知昨夜太医去青鸾殿为太子妃诊脉了。
　　“太子妃有孕了？此事准确吗？”紫宸殿里，武皇帝刚起身，正由内侍服侍更衣准备上朝，闻言回过头：“这可真是太好了。太子大婚都三年了，至今没有子嗣，别说皇孙，连女儿都没有。如今太子妃总算是有孕了。叫太医好好瞧瞧，别瞧错了。”
　　前来报喜的蓝廷玉小心地赔笑：“马太医亲自诊的脉，而且今晨皇后娘娘又派了太医院最善于妇人内症的三位太医前去复诊，都说是确诊无误的，太子妃确实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武皇帝平复一下心情，笑道：“那就好啊！如此朕也放心了。”
　　蓝廷玉伺候武皇帝穿上朝服，微笑着恭维道：“陛下说的是，太子有后，江山后继有人，这是大秦之福，天下臣民之福啊！皇后娘娘听说后，高兴得都合不拢嘴了。适才奴才听闻，宫里的人正赶着过去道贺呢。这会儿，道喜的人怕是把东宫的门槛都踏破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蓝廷玉跟随武皇帝多年，深知皇帝心性，晓得皇帝不喜欢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之辈。不过此时皇帝高兴，他自然得赶紧溜须一番。
　　高兴过了，武皇帝缓和一下激动喜悦的心情，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转身对蓝廷玉吩咐道：“此事关乎大秦国运，吩咐太医院，不可懈怠，要小心伺候。到时候，朕重重有赏。还有命钦天监和礼部给皇孙拟几个名字，先送去太子宫让太子选选。”
　　“遵旨！”蓝廷玉低头应道。
　　太子妃怀孕的影响显而易见。赵皇后三天两头去东宫探望，武皇帝也不时赐些珍贵补药，朝中大臣的夫人们捧着搜罗来的各色安胎补品，出入东宫络绎不绝。太子庭州大捷，楚嫣的怀孕更如旺火浇油，谁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楚嫣每日接待一批又一批的来访者，听她们千篇一律重复那些恭维祝福话语，应对这些女眷，她虽然游刃有余，但身子终不是铁打的，渐渐地出现些不适，偶然头昏，偶尔胸闷。这可吓坏了身边的宫女，立即请太医诊治，太医诊断说只是操劳过度，然后开了几副方子。
　　第二天，太子宫传出消息：说太子妃有孕在身，不便操劳，所以谢绝见客。
　　消息一传出来，效果立竿见影。再没有客人上门，除了皇后隔三差五地来一趟，坐一会儿就走，要不就是昭仪公主偶尔会来东宫跟楚嫣说说话，其他时间楚嫣都待在青鸾殿休养。
　　到了年末，宫里事情也多了起来，以往都是楚嫣协助赵皇后处理这些事的。如今太子妃怀孕了，皇后只好自己辛苦一点。一直到除夕之日武皇帝在两仪殿设宴，李元徵才带着楚嫣出席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被皇后以身体不适为由命人扶回去休息了。
　　新桃换旧符，长安城繁华依旧。百官朝拜皇帝山呼万岁，向太子恭贺。万国来朝，笙歌漫舞，灯火璀璨，全然一派升平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