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歌·长安》壹只狐狸

11、第十一章 风度玉门冰瀚海

　　正如李元徵预料的那样，萧斡里剌起兵，萧朴古只沙里、普速完被杀，随后萧斡里剌拥护直鲁古亲政，这场政变终于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政变圆满成功，继而就是论功行赏。首当其冲的当然是萧斡里剌，萧斡里剌加上柱国、枢密使、太子太师，封东州王。而一直都没有参与政变的丞相余堵也加封太子太傅。
　　先前弥漫在整个虎思斡耳朵上空的阴云已经散尽。虽说还能看到大批军士在街头巷尾出动，甚至也不时传来哪家达官贵人被查抄下狱的消息，但是，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他们反倒是乐得看热闹。反正议论已经抄家的权贵是非，决不会惹来什么祸事。
　　西辽内乱已平，凌汐也不愿意在虎思斡耳朵逗留，戒严解除的第二天，她就跟云若匆忙离开，出东门往庭州去。过了庭州之后，再往长安去。
　　凌汐遣了信使去告诉时庆，说明了虎思斡耳朵的变故以及她的行程。信送到的时候，凌汐二人都已经走了一半。
　　就在她们快到庭州的时候，却听到马蹄声急促，庭州方向烟尘滚滚。发生什么大事吗？难道庭州在打仗？
　　不容凌汐多想，千军万马蹄声隆隆，大地腾起烟尘，大军开拔，就像潮水一般涌向庭州，奔腾着朝着淌去，一会儿工夫，就奔驰到了天边尽头，起初还远远看得见一道长长的黑影，到了最后转过缓坡，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
　　云若见凌汐一脸怅然，忍不住对她打了个手势。凌汐懂得她的意思，她是安慰自己。凌汐点了点头，无论来的是谁，皆是远来的疲兵，西辽在庭州有三万精兵足可迎敌以一挡十。一会儿定然有战胜的消息传来。
　　她们却不知道，永远不会有消息了。
　　多年后，在大秦的史书上，太史令诸葛瑄关于这一天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几近平淡：“天统九年七月，太子元徵亲入西辽，毕再遇接应，以四万大军袭庭州，庭州守将时庆不降，死于乱军。”
　　关于那一天，凌汐什么都已经不记得，只记得时庆临死之前，还紧紧攥着他的弓，他胸腹间受了无数刀伤，鲜血直流，眼见是活不成了。他拼尽全力将凌汐与云若送上一匹马，最后一句话是：“云若，照应好公主！”
　　黑压压的羽箭射过来，就像密集的蝗雨，又像是成千上万颗流星……云若与凌汐拼命地策着马一直跑一直跑。四面都是火，四面都是血，四面都是砍杀声。大秦的数万瀚海军就像是从地上冒出来的，西辽军虽然顽强反抗，可是也敌不过这样的强攻……无数人倒下，无数血迹飞溅到凌汐身上，如果没有时庆，她们根本没有法子从数万大军的包围圈中逃出去，可是最后时庆还是死了，凌汐和云若在草原上逃了六天六夜，才被追兵追上。
　　凌汐腿上受了伤，云若身上也有好几处轻伤，可是云若仍旧拔出了刀子，将凌汐护在了身后。凌汐心中勃发的恨意仿佛是熊熊烈火，将她整个人都灼得口干舌燥。
　　凌汐在心里想：这些人灭了南奕；杀了南奕的将士；杀了西辽的将士。凌汐虽然不是西辽人，可是这三年来，她生活在西辽，西辽也是她半个家乡。现在就剩了她和云若，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她也不会给父皇丢脸，不会给南奕丢脸。
　　这时秦军中有一骑逸出，云若挥着刀子就冲过去，可是那人只是轻轻巧巧地伸手一探，云若的刀子就“咣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凌汐对那人怒目而视，她很少生气，可是她是真的生气了。
　　那人也只是伸出手来，在凌汐身上轻轻一点，她眼前一黑，顿时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凌汐脸朝下被驮在马背上，就像是一袋黍米，马蹄溅起的泥土不断地打在脸上，可是凌汐动弹不得。四面八方都是马蹄，无数条马腿此起彼伏，就像无数芨芨草被风吹动，凌汐一阵炫目，不得不闭上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马终于停了下来，凌汐被从马背上拎下来，可是她腿上的穴道被封得太久，根本站不稳，顿时滚倒在了地上。
　　地上铺着厚毡，这里一定是秦军将军的营帐？凌汐抬起头来，却看到了李元徵，他换了中原的衣衫，虽然并没有穿盔甲，文质彬彬得像是书生一般，可是凌汐知道，这样的帐篷绝不会是给书生住的。
　　凌汐突然明白过来，“李照”，在玉门关的时候，他就和慕容炤有交情。虽然他自己说他是鞑靼人，是为了帮鞑靼拿下西辽。可是，仔细想来，西辽内乱，对鞑靼有好处，可对大秦同样也有好处。
　　凌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用尽全力向他啐去：“卑鄙！”
　　左右的军士大声呵斥着，有人踢在凌汐的腿上，凌汐腿一软重新滚倒在地上。
　　李元徵沉着脸，最后所有的人都退出了帐篷，李元徵拿着匕首，朝着凌汐走来。他挑断了绑着凌汐手的牛筋，对凌汐说道：“委屈你了。”
　　凌汐歪着头看着他，语气尽量平静：“李照，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替舅舅报仇。”
　　李元徵却一点儿也不动怒生气，反倒对她笑了笑：“悉听尊便。”
　　凌汐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从始至终，凌汐与他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时庆死在乱军之中，那是无法避免的。两国交战死伤在所难免，她不怪他。
　　大秦攻打庭州，西辽的三万精锐被歼灭得干干净净！这些跟凌汐的关系也不大，扯不上什么仇恨。那自己是为什么这么恨他？难道是因为他为大秦效力，而她与大秦却是死敌。
　　李元徵瞧着她，好久好久都没有说话，又过了许久，突然转过脸去，望着门帘外透进来的阳光。门帘原是雪白的布，现在已经被尘土染成了黑灰色，初秋的阳光却是极好，照在地上明晃晃的，映出影子。
　　凌汐脸颊上溅了几滴泥土，她性好整洁，挥手拭去那泥点，却是连声冷笑：“你是大秦的将军，对吗？”
　　李元徵平静说道：“不是，我是奉宸卫。”
　　奉宸卫？凌汐还从来不曾听说过，秦军之中什么时候有这支军队了。凌汐忍不住好奇问他：“奉宸卫是什么人？”
　　“奉宸卫直辖于天子。”李元徵的语气像往常一样平静下来：“大秦自立国伊始便设立奉宸卫，负责刺探军情，监视领兵将领。除了皇帝本人，谁也调动不了。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他们可以是任何人。”
　　凌汐只猜到他不是贩运茶叶的商贩，隐约觉得他应该是大秦的将军，原来他的身份竟然如此特别。凌汐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此刻的凌汐，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想了许久，静静地叫出她认为他的名字：“李照！”凌汐问他：“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杀了我，或者什么时候带着我，去向大秦皇帝交差？”
　　李元徵并没有答话，虽然在黑暗里，似乎也能看见他唇角凄凉的笑意。过了好久，他才说道：“你的身份还谈不上见陛下，你连俘虏都算不上，大秦军规，不得杀降，更不要说平民了。你明明知道我不会。”
　　凌汐看着李元徵，冷嘲热讽：“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李元徵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凌汐，我有我的使命，可这些与你无关。你舅舅的事，我没有办法，可是……可是我还是想你不要有执念。”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他的神色凄楚，最后只是说：“凌汐，你走吧。”
　　撂下这句话，李元徵走了，他连头也没回。可能他觉得，凌汐现在需要冷静，等她想明白了就好。
　　回到军帐后，李元徵唤来赵端，命他告诉毕再遇，大军到庭州城外休整，立即加固庭州的防御。这时候已经快到八月间，天气冷了，可是一旦天气转暖，西辽人反攻，庭州得而复失就实在可悲了。他这几个月的辛苦不能付之东流。
　　开始下雪了，仿佛是一夜之间，就被铺天盖地的雪花笼罩，牧草枯黄，处处冰霜。到了夜里，山风简直可以将人活活吹得冻死。
　　秦军夺取庭州，庭州成为前沿阵地，李元徵上奏武皇帝，设西域经略府，并举荐此次立下大功的毕再遇担任经略使。
　　庭州的重要性，武皇帝比谁都看得清楚，得到了庭州，大秦的疆域一下就延伸了几千里。而且庭州易守难攻，西辽想要收回去，谈何容易？就算没有一举平定西辽，可有了庭州，取西辽就是易如反掌。
　　西辽灭亡已成定局，不过是时间问题。而这灭西辽的头功便应该归功于太子李元徵，毕竟是他的计策让西辽元气大伤，也是他抢到了头功。
　　安顿好庭州的一切，李元徵便启程回京城，一连几个月不在，还真有点想家了。
　　就在李元徵和秦军向庭州进发的时候，凌汐与云若也慢慢往长安方向去了。李元徵特意命赵端给她们送去了所需的衣物还有银两，以及沿途需要的通关文牒，顺便安排了一辆马车。
　　凌汐虽然对李元徵还有点敌意，可是并不排斥他的帮助，而且她们现在也顾不得多想，她现在确实需要这些。
　　凌汐决定跟云若到长安去，她想父皇了，虽然见不到父皇，可是能离父皇近一些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