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与卿》今夜是鹿白

36、第三十六章 困兽 徐遇羽手里

　　徐遇羽手里抓着一柄小剑，剑身上满是猩红的血点，像是绽开的鲜花，美丽又致命。若仔细看过去，还能看到剑柄处的云纹，原来是他的那支发簪。

　　他竟然是把剑簪全部插在了男人的背上，从上到下了划了下去。男人脚步踉跄，疼的满脸的冷汗，手指着徐遇羽说了几个你字，最后轰然倒了下去，身子抽搐了几下，最后不动了。

　　一个孩子大着胆子去看男人的情况，伸手探了探，哆哆嗦嗦的说：“死，死了！他死了！”

　　徐遇羽眼神冰冷，自始自终没有起过一丝波澜，面色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枯的裂开，活像是吃人的阴间厉鬼。

　　他走到男人身边，蹲下身子，一言不发的用男人的衣服擦干净剑簪上的血迹，然后重新簪回头上。

　　“趁现在走吧。”徐遇羽看着围过来的几个孩子冷冷说道。

　　孩子们聚在一处，脸上露出明显的害怕，离他远远的站着，甚至有的比他身形还高的孩子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听了他说的话才反应过来，结伴就往树林外跑去。

　　徐遇羽默默的看了他们，也没有提醒他们分开逃，自己回到了车厢边，扯出原本身上盖的毯子将自己紧紧的围住，又去车头处翻了翻，发现了两个包裹，那包裹很厚实，里面还有几包药和一些银钱。

　　他从包裹里拿出了一些东西，随后弯腰抱起包裹，细软过重，他难以站稳，身子摇摇晃晃，仿佛寒风一刮就能将他吹散。

　　“喂，要不要我帮你！”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徐遇羽回头看去，是那个领头的小高个。他嘴唇还泛着白，手揉着心口，显然还身体还有不适。

　　“不用，快走吧。”徐遇羽侧过身子，躲开他伸来的手，自顾自的朝前走。

　　这时旁边还有一个身形更小的孩子拉了拉小高个的袖子，“阿骁，快走吧。”

　　那个叫阿骁的孩子牵起小男孩子的手，快步走到徐遇羽身边，“我叫阿骁，这是我家少爷温尧，你看你身体也不好，不如和我们结伴走，诶诶诶，你等等我们，我这也是为你好，你……当心！！”

　　正说着，徐遇羽因为体力不支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步伐不稳的就要倒下，被阿骁一下抱住。

　　这个阿骁有个10岁的样子，身形也比他们这些少爷要壮实很多，即使刚才受了伤，抱着徐遇羽也是稳稳地。

　　“你看看，不要逞强，就你这样，还没到城里就要晕在路边了，若是运气不好再被别人掳去可怎么办。”

　　徐遇羽揉着太阳穴小口的呼吸，好不容易才缓了过来。他撑着阿骁慢慢站直，沉默的盯着阿骁和他身边的小孩，那双棕褐色的眼瞳如同无机质石头一般，冰冷，死气。

　　他斟酌一番利弊之后，点了点头，将其中一个背包丢给了阿骁，说：“行，别磨蹭了，另一个人要回来了。”

　　阿骁见他同意，连声说好，跟上了他的脚步。

　　一炷香之后，面相和蔼的男人从村落回来，一眼就看见了空了的车厢和倒在一旁的同伙。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不慌不忙的走到了同伙身边，查看了一下他的状况，发现他被人捅死之后，惊讶的咦了一声，随后想起车内并没有昏迷的小孩，面上露出了然。

　　他回到车厢正欲查看，一眼就看到了车辕上放着的东西，是一些银票和细软。他挑了挑眉毛叹了口气，然后阴柔的笑起来，说：“徐小少爷还是心软啊。”

　　人贩子停车的地方在郊外的一座村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他们一个伤一个弱还有一个又病又弱，要想逃跑不被抓住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所以徐遇羽当时并没有往大道上走，而是走到了另一边人迹罕至的荒林中，走了大约五里路，他们找了个干净的石头坐下。

　　徐遇羽从行囊里掏出水壶，在唇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被滋润就丢下了，他的身体还在生病，冰凉的水只会加重病情。

　　另两个孩子倒是没什么顾虑，拿出行囊里的干粮和水，吃的狼吞虎咽。徐遇羽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个人，一个称呼另一个为少爷，吃的喝的都先让那个孩子吃喝，可以证明那个小小孩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可这些粗粮，那个孩子吃得毫不嫌弃。

　　果然，人没有什么不能适应的，只是没到绝境罢了。到了万不得已，管你是锦衣玉食的公子还是不食人间疾苦的孩子，此刻都知道自己该服从于生活，因为脾气和反抗是无用的，你拥有的只有绝望。

　　他苦笑一声，低头盯着指尖发愣。

　　“那个，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刚刚你好厉害，幸好有你在。”阿骁吃饱了饭，无聊地和徐遇羽搭起了话。

　　“我叫徐yu……徐原。家住在炀城，就在上京边上，在街上玩的时候被他们掳来的，你们呢。”徐遇羽下意识地隐瞒了自己的名字，他已经被骗怕了，他现在不敢相信任何人，即使对方是和自己一样大的孩子。

　　阿骁显然没想到那么多，大大咧咧的用衣袖擦了擦嘴，回道：“我和我家少爷是上京温家的，温家你知道嘛？我们老爷在户部任职的。这是我家少爷，我们是，哎，我们是被骗来的。我带着我家少爷出门探亲的，回程时搭了个顺风车，谁知是人贩子，真倒霉。”

　　阿骁挠了挠头，懊恼地叹着气。

　　徐遇羽诧异地说：“你，和你少爷两个人出门探亲？父母都不担心么？”

　　阿骁张着嘴啊了一声，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看了眼旁边的温尧，见他面色无异，才解释道：“我家少爷虽然是嫡子，可是夫人走得早，老爷后来续弦之后，家里不太管我家少爷，平日里我们都是住在外婆家，这次是过年才回了本家，没想到出了事儿。”

　　徐遇羽看向旁边内敛少言，低着头看泥土里的蚂蚁的温家少爷，心中唏嘘，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温尧自幼丧母不受重视，看样子都是外婆在照顾他，日子过的颠沛流离，身边仅有一个阿骁，不像自己……可是他现在也什么都没了。

　　三个孩子在林子里休息了一个时辰，等太阳完全落了下去，林中光线变得昏沉，冷气再次围上他们时，徐遇羽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提议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中严寒，在这露宿会被冻僵的。我们现在两个办法，一是走到官道上找到能捎上我们一程的车马，二是回到刚刚人贩子去的那个村落里，找人收留我们一晚。”

　　“我选一！”阿骁想也不想的说，“那个村落不安全，谁知道那个男人走没走，说不定他没找到我们就在那里落了脚呢！”

　　最后徐遇羽想了个折衷的办法，他们回官道上，然后顺着往小村落走，这期间能碰见车马就求助，若是遇不上，为了夜间安全，他们就去村子里。毕竟村子里人多，就算人贩在，他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掳人。

　　只是他们几个都忘了，这是一条人贩子走惯了的通“货”路线，怎么会随便挑选村子落脚呢。

　　去程容易，回程难，日落月未升，没有照明，灌木丛里的石块藤枝绊得他们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走到管道上，徐遇羽已经撑不住了，他过度呼吸使得大脑发昏，眼冒金星，随时都会昏倒，身上因为行路而出了一身冷汗，再被风一吹，他整个人都像掉到冰窟窿里一般。

　　后来没办法，阿骁半背半扶着徐遇羽，温尧跟在他们后面走。

　　也许是他们运气不好，命该如此，官道上一辆路过的车马都没有。而天已经黑到面对面都看不清脸的地步，路边成片的山林静默着，像是一个巨大的口，蛰伏着要将人吞没。

　　温尧紧贴到阿骁身边，忐忑不安的小声说：“阿骁，我害怕。”

　　阿骁带着徐遇羽停下脚步，伸手牵住自家少爷轻声安慰着他，有抬起头求助性地看向徐遇羽，黑暗中长时间的空寂太过磨人，他也不由得心里开始打鼓。

　　“走吧，去村子里，不等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不是特殊情况也不会路过这荒郊野岭。”徐遇羽决断道。

　　阿骁点了点头，没再有异议，毕竟他们没得选。

　　村子里烛火通明，屋子里微弱的亮光再黑夜里显得十分显眼，三人刚走进村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戏谑的笑声。

　　“还是回来了？可怜啊，折腾的不轻吧。”

　　男人一手叉腰，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好像在看偷生的蝼蚁。

　　徐遇羽眯起眼睛，眼中带着恨意，语气肯定的说：“你算计好的，你在耍我们。”

　　话音刚落，黑暗中走出来四五个男人，他们手上拿着麻绳和布条，甚至有一个手里还拿着铁锹。

　　“你说的对，我就是故意的。”男人神情愉悦，大发慈悲一般开口解释，“为什么刚刚好停在这个村子外的时候，你醒过来杀了我的同伙？幸运？当然不是。前两日我喂给你的水里都有安眠的成分，你当然醒不过来，这样会让那个蠢货失了警惕心，今日正好方便你动手。”

　　“我都是个病秧子了，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杀人。”

　　“这还不容易猜，你家里这么大变故，心灰意冷，恨意滔天，又是会点武功的，想泄愤，想帮孩子们逃出去，你就一定会杀人。哦，别问我为什么杀他，理由很简单，那个蠢货什么孩子都敢偷，简直是给我们找麻烦，只有杀了他，才不会被牵扯进去，毕竟和那些世家接触的都是他。”

　　阿骁悲愤交加，脑子一热就要冲上去打人，但是他很快被村民死死按住，只能瞪红一双眼睛不停地咒骂。旁边地徐遇羽低着脑袋久久未开口，对旁边地动静似乎毫无察觉。男人不想大晚上的在这浪费时间，挥了挥手让村民把他们绑起来关着。

　　就在村民伸手碰到徐遇羽之时，他突然不可抑制地发出狂笑，神情疯癫，眼神决绝，身子随着小声一颤一颤的，吓得村民都没敢动手绑他。

　　男人冷冷的看着徐遇羽的表情，从村民手中夺过绳子，一边帮一边无情地说：“怎么，绝望？想死了一了百了和我鱼死网破？徐遇羽，我们现在快到边城了，皇帝的军队还没到呢，你甘心么？舍得么？你爹娘尚在你就想着寻死，是不是太不应该了？”

　　男人调子幽幽，可听在徐遇羽耳朵里却像是鬼魅的阴嚎，刺骨又摄人。他死死地瞪着那个男人，终于不可抑制地惨叫起来。

　　“啊！！！！！！”

　　男人站着欣赏了一番他的表情，抬手一示意，村民将三个人拉走关到了一间破败的木头房中。

　　可不能让这小子死了，这么优质的“货”，能赚一大笔银子呢。

　　男人自始自终都不是好人，那些和善温柔都只是伪装，为了钱，为了利，为了活下去，他可以丧失人性做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