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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9.不羁 “我记忆里 ...

  •   “我记忆里第一次打人,是因为一包牛肉干。几个孩子捣蛋的时候,把它撞撒在泥地上。当时也不是心疼钱,只是愣了好久,觉得被这么浪费掉太可惜了。
      我想不管贵贱,食物这东西,动物和植物总是付出了生命的。制作它的人,也是为了让其好吃而努力过。我想无论时代怎么改变,浪费粮食总归是错的吧。
      但现在好像也不一样了,食物变成了可任意操作的素材。可乐用来泡澡,方便面做雕塑,成盘的鸡鸭鱼肉,倒进了‘大胃王’桌子下的筒里。它们被挥霍,浪费,只为了玩出新的花样,让更多的人点击,赚来更多钱。每当看到这些,我总是有些心疼,而媳妇会说我抠门,老土。
      现在的我也吃过了很多珍馐美味,可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更喜欢在夜市上点两串儿大腰子,撒足了辣椒和孜然,滋啦冒油的那种。配上一瓶啤酒,慢慢悠悠的吃,不浪费任何一丝肉皮,吃完了再点两串儿。
      让猪死的值一些,是我最后能做的反抗。”

      ——梁续(2019)

      一直等到早上,两个人也都没有回复。

      梁续忧心忡忡的来到学校,一早便将窦乃文叫到“大厕所”,商量起对策。
      要想对抗孟晓斌这种“大人物”,总要想些特别的办法才不至于吃亏。“阴招”有的是,比如挎包里放砖头儿,怕被堵的话一通王八拳乱抡,轻易不会有近身儿的。
      可惜这种的只能吓唬吓唬学生,若是对方稍微有点儿道行,还没开抡便结束战斗了。

      “找个凳子腿儿,凳子腿儿的木头都结实,学校用的凳子那种就行。”窦乃文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也就这么长吧,完事儿去买点儿钉子,拿锤子在一头钉,钉穿它,换一个面儿继续钉,等到有七八根漏头的,就成了。拿胶带往手上一缠,绝对好使,勾上皮就翻开了。”
      “卧槽,”梁续惊叹其描述所带来的痛感,“你这是狼牙棒啊。”

      索性是要用家伙的话,还是桌洞里刀子更让他安心。
      在那个遍地玩儿CS的年代,梁续却觉得那些枪管子更像是一个个暗搓搓的小人:不需要力量和技巧,掏出来一指,便可以去抢银行,并非什么侠义行为。
      他更信任,也更喜欢他的刀。总觉得那一条寒光之下,难以名状的潇洒。
      他丝毫感受不到所谓的幼稚,这本就是他狂野生长的温床。那些“自暴自弃”的孩子当中,整日里流传的便是这些打打杀杀的事迹:被刀子捅进医院的人,最大的混混儿头子身兼公安局局长,酒吧里响彻夜晚的枪响,那些切掉的耳朵,殉情的女人。
      他经历过,感受过那些罪恶。那是逐渐被人们遗忘了的,真正意义上血肉横飞的暴力。是真实的发生在千禧年之后的校园之中,每天都在学校门口与周围上演的暴力。
      也是过上舒服日子了的人们,无限自我催眠而变得美好的校园生活。

      那时的他尚还不知道,有一天这些东西都会变成了笑话,就像那些暴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梁续曾以为这便是江湖,时间总不会忘记那些“大事儿”,可他不知道人虽然是弱肉强食的动物,却偏在学会穿裤子之后讲起了仁义道德。
      所以在他的世界里,这一天是注定改变自己人生的一天。男人总是要血性的,所谓横刀天地间,一拳一拳的打,一刀一刀的砍,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这些现在用来形容的词汇,他更相信它们的字面意思。除此之外的方式都是怂逼,是娘炮,是失败者的妥协。
      用暴力制止暴力,也许是一种新的平衡的开始,是天天鼓吹的,反对一切的个性所期待的释放。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本性残暴。即便曾经在公交车上偷摸用手背儿蹭过女孩儿的屁股,但他也会舍不得拿着一杯奶茶,从另一家奶茶店门口经过。
      他只是坚信一点,他不想让任何人失望。若是这个世界曾教过人热血,那谁也无法指责他错了。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特别是在这悬殊的实力比较之下。
      吴越是看到了昨天晚上那条信息的,他一整天都尽量保持着沉默。梁续明白他在惧怕着什么,所以并没有点破他。
      吴越所背负的东西,是他们之中最沉重的,与原斌,窦乃文这种“没人管”的孩子不同,他背后的那座山,那是一点儿也不能被玷污,不能沾染到劣迹的牌坊。

      所以吴越只能一次次的叹息而后欲言又止,他知道梁续包裹在无声之中的鄙夷眼神,那里面充满着自己没法做的选择。
      曾经的他是需要梁续的,梁续他们是他人生下起雨时的一柄破伞,挡在头上陪伴了他本该硬扛过去的年华。
      可如今这柄伞要去和一把枪来个“矛盾之争”,结局是显而易见的。他一次又一次想讲出自己的“道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从第一天开始,梁续便是这样的。
      “起来,”这是梁续今天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而这次吴越却迟疑了,他有些想澄清自己的态度,想再提醒梁续后面的隐患,僵持的片刻,梁续突然将声音放大了一倍。
      “起来!”
      这声音惹得学生们停下嘴里念叨着的考点,纷纷侧目。吴越还是慢慢站起了身子,无奈的避开了梁续凌厉的眼神。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自己,有的也在暗中嘲笑着自己的软弱。

      那感觉让他觉得恶心,今天韦方俊的缺席,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可他们的关注的竟也只是接下来的考试该如何靠自己及格。
      一个人的命运被改变了,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了,那一张张笑脸之中,没有一张为此感到惋惜。

      “就这么多了。”
      “大厕所”里,窦乃文将两个“拳刺”和一把绿绸子裹着的“攮子”塞进了梁续的包里。
      梁续看着包里的各类家伙,只后悔自己不是只章鱼。
      “算了,”他将自己最喜欢的一把刀子拿出来,“那些拿回去吧。”

      暴晒过的空气变得闷了起来,每一口都像是要用尽全力呼吸。梁续耳朵里塞满了震耳欲聋的下课铃声,那像是提醒着他危险降临前的倒计时。
      “老驴不会来的,”窦乃文说,“电话没接,肯定的,妈的钱都白给了,这么多钱,就踹我那一脚见过本事。”
      梁续自顾自的抽着烟,这段时间留了颇长的头发里,汗水浸了出来,胳膊也是湿的。四十五分钟之后,便会迎来不成功便成人的结局,到现在为止,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怎么办呢,他想起来初中时班里一个混子,当年跟一个学生有点儿过节,后来退了学,混整了之后带着四五个混混儿直接堵在校门口,叫那男生出来。那男生知道来者不善,趴在座位上不敢走,最后还是班主任鼓动全班男生将他围在中间,自己又去给那个混子赔礼道歉,事情才总算平息了。
      这或许是个办法,但貌似对自己这次行不通。高三了,任何一个有数儿的学生都不可能冒险为他人兜底。
      他也耻于如此。

      可要是注定了一对多,这刀子,真的能保自己平安么。
      真的没有退路么?他明白,背后的那堵矮墙一直都还在。可有一丝咬着牙的侥幸,让他脖项梗在那里,转不过脸。
      极度的紧张之中,感官被放大了数倍,整个校园的吵杂声都进入了他的脑子,所有的东西似乎都发出了变质的异味儿,像上完厕所玩手机的时候突然闻见手上沾上了腥臊恶臭一般令人烦躁。
      他清楚的感受到了心脏急促的跳动,压力大到了极致,似随时随地他都会躺在地上变成一具尸体。腿抖得很厉害,可他还不想崩溃,崩溃的堤坝后面,是一望无际写满后悔的海洋,比起挨打,那更让他害怕。
      他知道此刻家中的厨房里母亲正在准备着晚饭,桌上的水果已经切好,所有人正在等待着他终于有转机的未来。
      可自己却在干什么,这种懊悔的思路还是钻进了脑袋折磨着他。他在这地下室里整整的闷了一节课的时间,牙齿咬得越来越紧,努力清干净头脑中让人酸楚的虫子。

      一串脚步声踏入到黑暗之中,梁续抬起头,是吴越。
      “有人找你,”吴越挤出个微笑,将手中的电话递给梁续。
      梁续将电话放在耳旁,里面传来的是韦方俊的声音:

      “续哥啊——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儿。家里找了县一中,歇两天就去那上课了。你好好的啊,别傻逼听见没有?你那个艺考不也是得高考的么,赶紧复习吧,我没事儿,啊,不许去!”
      “哼,”梁续冷哼了一声,他受够了韦方俊唯唯诺诺的态度,永远是烂泥扶不上墙。
      那头的叨念还在继续,“你不是说这种事儿听我的么?你不是说我是老大么?现在不许你去,听见没有?”
      “你是个□□老大,”梁续说着,将电话从吴越手里拿下来,挂断,又递了回去。
      “你什么意思?”他挑起眉毛瞪着吴越。
      吴越揣好了电话,似平日里嬉闹的收场一般笑着说:“——唉呀你别闹了啊,多大点儿事儿啊,打什么打,傻逼不傻逼?”
      “滚蛋!赶紧的。”

      吴越的笑容僵在脸上,看了看梁续,有话想说却再张不开嘴,只好转身离开。临走出梁续视线之前,他又回头小声说了一句:
      “要不行就报警吧。”
      “滚——”
      声音震得整座校园都跟着微微跟着颤动起来。

      “怎么样,”原斌把玩着脖子上的细银链子,又抽了一口烟,这该死的天气让人窒息。
      “找不到人。”董艳萍玩弄着头发,“真能打起来么?”
      “算了,还是我去吧。”原斌将烟头扔在地上,转身走进了校园。
      原斌是下午来学校的,托跟孟晓斌稍有些交集的“大脸”去探探口风,却始终没找到人。
      这种时间找不到人,一想便知是“邀人”去了。原斌百般无奈,只好趁着课间来到三班儿的门前。
      “你们班那个孟晓滨在么?”原斌叫住了一个不穿校服的毛寸头男生,“你叫他出来一下。”
      “你谁啊?”毛寸头扭过脸,看向这个打扮时髦的男孩儿,“干嘛啊?”
      “你们班有个孟晓滨吧,”原斌又一次重复到,这次语气重了一些,他看出来这小子也是个刺头,“你叫他出来行了。”

      “八班的?”那男孩儿将脑袋侧过来,抬起一边儿的眉毛,将脸贴近了原斌一点儿。
      “挺牛逼啊,实验班儿来找我们的茬,来你要说什么?来你跟我说,”他将耳朵转向原斌,将抱在胸前的两只手抽出一只,放在耳朵旁边儿。“来来来你跟我说,你得干什么?”
      “牛逼,牛逼——都这么厉害啊,”原斌苦笑着点点头,嘴唇轻轻的啧了一下,看向别处叹了口气。
      “行啊,可我不是来干架的,我就是找孟晓斌谈谈。他要是不在的话,那个孙杨在么,他也行。”

      “呦,”门里传来一声尖着嗓子的吆喝,原斌看过去,正是那个“混球”孙杨:“卧槽——”他把声音拉的老长,“这不是内个,内个内个谁来着?”他低头挠了挠太阳穴。
      “哦对,盖悦辉的前男友是吧,咋了?怂了?还是——”混球将手扶在空中,腰胯往前用力的顶了顶。
      “——心疼了?哈哈哈哈。”

      几双眼睛齐齐的看过来,原斌冷哼一声,也跟着笑了笑。隔着几排桌子的距离,他稍微加大了些音量:
      “你出来,咱们商量商量。”
      混球似有意要他难堪,没走到门口,反而溜达上了讲台,假装若无其事的玩弄着粉笔头。
      “梁续的事儿——要我说还是算了——”

      “啪。”
      一颗粉笔头直直的落在原斌的爆炸头上。
      原斌正要发作,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呵,来干嘛啊?”
      原斌转过头,正是孟晓斌。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从穿着打扮来看便不是良善之辈,除了庞义以外,原斌都叫不上名字,应该也不是本校的学生。
      原斌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咬了咬牙。看样子梁续根本想象不到晚上他面对的,将会是什么。
      “那个——待会儿还是——算了吧。”

      孟晓斌笑了笑,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与混球和毛寸一起,将他围了起来。
      “你们班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爱出风头啊——”孟晓斌挠了挠头,“让他自己来求我。”
      原斌努力压平了语气:“韦方俊已经给开了,再闹下去没必要,算了吧。”
      孟晓斌搓了搓下巴,似乎很认真的想了想。

      “叫爸爸。”
      原斌一愣,“什么?”
      “跪这儿,”孟晓斌指了指教室门口的空地,“叫爸爸,我考虑一下。”

      那地狱的号角很快便吹响了,楼道里随着跑出来的学生们发出振聋发聩的呼啸声。

      梁续踩灭了烟,剧烈的喘息几次之后,迈开步子向校门外走去。

      原斌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每一步都先踢出去,再重重踏在地上。
      他不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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