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云》怨杨柳

39、三十五章 牧童悲谣

　　无风声也无蝉鸣，这树林里静悄悄一片死寂。裴鸿雪在外面提着剑，拧着眉，江庭燕就在她身侧。

　　“恩人，这是？……”

　　裴鸿雪打断她：“等人回来便知。”

　　一个花斑的吸血蚊子落在了江庭燕怀中婴孩的脸上，江庭燕没看见，裴鸿雪瞥见了，便拿手去赶，指尖不小心触及他脸颊，一阵电流经过，竟好似碰到了软嘟嘟一块糯米团子。
　　裴鸿雪心中羡慕道：这小孩儿倒是什么都不操心，身体也好的很。他母亲遭遇生死变故也未丢掉他，多么好的命。

　　此时听见枯叶作响，她警惕侧眸一看，从盘根古树林中走出道人影，正是杨崇云。

　　杨崇云走近二人，面上神色平静：“江大小姐既然受不得跋涉，那我们先去附近村子里买匹马儿好了。”而后伸手拿出水囊倒水洗手，也不提及林中情况事情。

　　裴鸿雪蹙起眉：“你到底看见了……”

　　杨崇云却伸出一指悬空点在裴鸿雪唇上，眼神略带警示：“莫叫江大小姐听见这些，到时候她害怕了，晚上得让你搂着她睡。”

　　江庭燕嘴上一瘪，低头看看孩子。目光里闪烁两番，还是憋不住好奇心，问道：“恩人，里面，里面是什么？”

　　杨崇云笑着瞧了她一眼：“我怕说出来晦气，你自己去看罢。”

　　裴鸿雪在一旁冷冷道：“哗众取宠的家伙，别理她。江小姐，我给您看看脚上。”

　　江庭燕闭上嘴，乖乖走到一块大石板旁坐下了。一面脱鞋子，一面在心中暗暗思忖，杨姓的这位恩人自打从白云村出来后确实不太对劲了。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之感。举止活泼了许多，性子脾气也好了不少。曾经觉得她像柄暗藏在深处的剑，老沉又颇具锋芒。现在像块刚磨好的玉石，成色虽绝顶但少了名匠雕饰。

　　裴鸿雪走到人面前，蹲下身，捧起江庭燕的脚时，偷偷瞥了人一眼，见这女人并未露出半分害羞造作之意，便继续细细看去。那脚后跟确实被磨出一个大水泡，但已经破掉了。脚拇指上也略有血痕。裴鸿雪想了想，拿布条沾湿了水，轻轻给人擦过了，又拿另一条布给人裹上。
　　杨崇云抱着手站在一旁：“裴姑娘给她裹上了，那岂不是要背着她走。”

　　裴鸿雪横去一眼，又低头道：“夏日受伤，容易生脓疮。我来背就好，不烦你杨大人高抬贵手。”

　　杨崇云又乐道：“那我还是抬一下，抱抱小孩儿吧。”

　　如此，三人又往附近的村子里去。杨崇云先前在白云村的时候请人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而今已经被揉得面目全非，她仍当个宝贝似的拿在手里看。另一手还揽着孩子。就在裴鸿雪以为根本走错了路的时候，一个头牛出现在路上。

　　再一看，上面躺着个小孩。

　　杨崇云连忙上前去问了声好，说道：“请问这位小兄弟，往峥嵘村去要怎么走？”

　　那小牧童嘴里叼着根草叶子，穿着件红肚兜配白裤子，头上扎个冲天鬏，脚下挂着破草鞋。懒洋洋坐起身，先把杨崇云瞧了一眼，揪起个小嘴巴，又往裴鸿雪和江庭燕这儿看过来。

　　几人还未想明白这小童是在作甚，却听他突然大叫一声，把那牛都吓得一哼。是双眼放光，急喘吁吁，笑嘻嘻露出两排缺少门牙的牙齿，而后翻身跃下，小旋风似的跑到裴鸿雪腿边，径直把人腿一抱，结巴着喊道：“好，好标致的一个姐姐！脸蛋儿竟比娘刚洗出来的藕还白！”复又抬眼一看，“眼睛比天上北斗星星还要亮！小嘴比熟透的草莓儿还要红！”

　　裴鸿雪愣了一瞬，面上腾起丝丝晕红，觉得略有被冒犯之感，但对方是个小孩，又不好发作了。便尴尬笑道：“谢谢你呀，小兄弟。”
　　小童却认真道：“不要谢谢，神仙姐姐跟我回家去，做我媳妇儿吧！”

　　裴鸿雪江庭燕二人双双大惊，无措地往杨崇云那儿望去，就见女人沉着脸，已经悄无声息走到小童背后了，扬手对准那锃亮的脑壳就是一下，打的“啪叽”一响，惊起树上鸟雀。

　　小孩缩肩抱头，怒瞪起一双眼，转身抬头看向杨崇云，“呸”了一声，然后抬腿踢了杨崇云一脚，骂道：“你这个泼妇，干甚么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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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错了！”
　　只见一可怜小童被刀鞘挑住了裤腰带子，悬在了半空中，身下是十丈高的陡崖，一动也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出，委屈颤声大哭着：“我错了！”

　　杨崇云站在他背后，握刀的手时不时抖动两下，笑道：“我干甚么打你？”

　　小童哭道：“替我娘教训我！”

　　杨崇云又问：“错在哪？”

　　小童吸吸鼻子，哀声道：“我不该见第一面就让标致姐姐嫁给我。”

　　裴鸿雪在后面喊她：“杨崇云，放孩子下来罢。小孩子懂甚么呀，你小心伤了他！”

　　小童闻言，即刻大声哭道：“神仙姐姐真是人美心善！”

　　杨崇云踢了他屁股一脚：“我就人丑可憎了是不是？”趁着小孩被晃动惊得大叫时，一把抽回刀，将人抓了回来放到地上。见这小童软得站不稳东倒西歪，又把人头上冲天炮一提，命令道：
　　“带路。”

　　小童略仇恨又略害怕的回头看了人一眼，瞧见杨崇云凶狠眼神，急忙撒丫子乖乖去牵牛。

　　“我们家这老牛脾气大的很，无论轻重只驮一个人。”小童这般说着，江庭燕想让裴鸿雪与她一起坐牛的主意就破灭了。可是又怕得很，磨蹭好一会才坐上去，便发现这牛竟然好乖巧。如此放下了心。又有一路树荫斑驳，微风拂面，惹人心中舒畅，在轻晃的牛背上，观赏起周围景致来。

　　裴鸿雪与杨崇云跟在后头。裴鸿雪悄声问：“杨崇云，你到底在林子里看见了什么？”

　　杨崇云蹙眉，一手不自觉握上剑柄，低声道：“两个农妇被杀了，随意抛尸在那。估计今早刚死，身上尸斑很浅。我看了一下，手上银镯子还在，但尸身下面那儿空了。”

　　裴鸿雪冷嘶一声，可又没完全明白。追问：“哪儿空了？”

　　杨崇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接着往人腿根处示意了一眼。裴鸿雪顿时浑身大寒，连忙捂住嘴，气息急促起来，“难道是，是，天阴教的人？”

　　杨崇云目中闪过一丝惊讶，侧身把裴鸿雪手臂一抓：“天阴教？你知道是什么人干的？我还打算去附近村子问个究竟的！”

　　裴鸿雪连忙点点头，正欲解释给杨崇云听，前面那小童却往两人这来了。

　　“两个姐姐，”他垂着眼，神色有些难过，“看见你们，我就想起我娘。我娘今早去镇子上给我买桃花酥了，说好了中午就会回来做饭的，但是她没有……你们说，娘会不会在镇子上遇见什么麻烦了呀……”

　　杨崇云和裴鸿雪同时一愣，对望一眼。裴鸿雪心中生出个极其不好的猜测，而杨崇云反应极快，摸摸下巴，恢复镇定神色，淡淡道：“担心甚么，或许你娘只是走累了，正歇息着呢。念及你这好大儿能自己出来放牛，或许也能自己烙个饼吃了。”

　　接着俯身拍了拍小童的背，柔声道：“快走罢。待会我帮你去路上接她回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