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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战败 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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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虐风饕，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护城河外十里，山麓交错，乌云密布，天地一片灰蒙蒙。
“杀——！”
高亢的号角声划破寒风，两军战马奔腾，铁蹄震得大地隆隆作响。
“放!”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长箭呼啸而出，射向迎面而来的敌军。
薛奕手持长剑冲锋在前，剑光纵横，鲜血浸染了他的战袍。斩杀最后一名敌兵后，他翻身下马，甲衣上布满剑戟划开的裂痕。
脚下的山岗被人马踏得凌乱，薛景快步走到他身侧，低声提醒，“还有余敌。”
“嗯。”薛奕眉头紧锁，握紧剑柄高声传令，“情形不对，全军戒备！”
“是！”
将士们齐声应和，喊声响彻云霄，纷纷攥紧手中兵刃。
地面忽然剧烈震颤，前方雪尘翻飞，一支浩浩荡荡人马如飓风般杀来，旌旗猎猎，气势磅礴。
“报！乌军主力杀到！”
“将军！四面八方全是乌军！”
“有埋伏！”
短短片刻，数万兵马已压至近前。白茫茫雪地扬起漫天烟尘，连绵烽火映暗天际，马蹄声震耳欲聋。
敌军人数远超探报，他们刚结束一场守城苦战，根本无力抵挡这波猛攻。
薛奕脸色沉了下来，薛景也察觉到危局，立刻道，“将军，不如退守城池！”
一旦此处被攻破，敌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大顾腹地，后果不堪设想。
薛奕果断摇头：“不可！城门一开，城内百姓与守军都会死伤惨重。”
此战无他，唯独死守。他当机立断：“列阵！”
形势危急，争分夺秒。军令如山，士兵们迅速排好阵型，举起盾牌严阵以待。战场上一片混乱，乌军铁骑如疾风骤雨般冲来，阵地防线节节败退。
“弓箭手，放箭！”
长箭再度划破寒风，呼啸而出，射向敌军阵列。喊杀声、号角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旷野。
敌军盾阵骤然分开，百余架投矛器被推至阵前。矛杆尖端缠满稻草，转瞬间便被引燃，带着火苗的矛矢呼啸而至。
火矛穿透盾牌，燃烧士兵的衣甲，火势越烧越旺，吞噬着周遭一切。惨叫声此起彼伏，火势瞬间在军中蔓延开来。
战局彻底倒向乌军，薛奕麾下将士陷入绝境。
薛奕心头一凛，若这是一场突袭，乌军不可能如此迅速布置百座投矛器。这般庞大的兵力与器械，侦察兵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分明就是早有预谋的……
“是伏击！”薛景失声喊道，两人目光相撞，心中想法不谋而合。
巨响陡然响起，乌军借着火势掩护，硬生生冲破防线。刀枪并举，攻势迅猛无比。
将士们猝不及防，接连倒地，被飞驰的铁骑碾过，在战马的蹄下反覆践踏。鲜血染满雪地，残肢与泥沙混杂，血肉模糊，还冒着热气，场面惨烈至极。
己方溃败得太快，不过弹指间，薛奕心口一阵抽痛，一个冰冷的念头浮现——这是陷阱。
他下意识想要否认：“不可能……”
可事实摆在眼前。不夜骑是他的亲卫军，战力极强，若非周密算计、层层设局，绝不会落到这般兵败如山倒的境地。
习武之人最忌讳气息紊乱，薛景见他心绪大乱、气息不稳，连忙出声提醒，“将军，稳住——！”
话音戛然而止。薛奕转头望去，只见薛景被敌军制住，一把剑锋悬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薛奕双目骤睁，屏住呼吸，握剑的手指用力到泛白。碍于有人质在手，他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出手。
两人如同蛰伏的野兽，目光死死锁定对方，脚下谨慎地环步挪移。
乌国的统帅，乌舍罗，薛奕听说过他。他生擒人质，一抬手，身后所有士兵尽数停手。
乌舍罗押着薛景后退两步，“薛将军，不要激动。你若肯自刎谢罪，我便放他一条生路。”
战场上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人人都懂。薛奕武艺冠绝两军，正面交锋无人能敌，乌舍罗也不敢轻易近身，只能出此下策，以人质相逼。
“休想！”薛景不顾颈间利刃，奋力呵斥，“就算全军覆没，将军也绝不能——！”
乌舍罗神色一厉，将刀锋又压深几分。一抹鲜红顺着薛景的脖颈缓缓流下。
薛奕心头一紧，对薛景皱了皱眉，递去一个示意隐忍的眼神。薛景只得咬牙按捺，不再作声。
“你到底想做什么？”薛奕沉声问道。一国统帅，行此胁迫之举，实在不光彩。
“做什么？”乌舍罗冷笑出声，眼神里满是鄙夷，但又敬起了他是个英雄，让他死个明白，“可怜的走狗，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你的国君早已和我大乌暗中勾结，不惜割让富庶城池，只为取你性命。你拼尽全力效忠，到头来不过是个被出卖的蠢货！”
国君勾结外敌、设局除他……零碎的字眼在薛奕脑海中串联，所有疑云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几日前，顾轩城加急传召，谎称探兵查到仅有五千敌军来犯，命他连夜出兵拦截。而城内大半主力早前就已被调到北边镇守，他带出的只有这支亲卫。
顾轩城还美曰其名，上一场国战过后，民心未定，为免惊扰百姓、惹起民慌，特意嘱咐他悄悄出城。
调动三军、谎报军情、借民心为由掩人耳目……每一步都算计得滴水不漏，一切都如此精妙。
事后就算有人质疑，顾轩城也能装作毫不知情，把罪责摘得一干二净。
大家都只会认为是他薛奕恃功自傲，自恃掌执军权、不听皇令，擅自出兵。而顾轩城最多不过落个纵容下属的口实。他还能借着这个缘故，撕下仁君的假面，顺势收回朝中大臣手中的权力。
真是何等缜密的心思，全都是为了自己的狼子野心。
二十余年忠心耿耿，他自幼结识顾轩城，十岁便追随他，从未有过半分异心，敬他如兄长、信他如挚友。到头来，只换来功高震主而生的忌惮，落得全军覆没、横尸沙场的下场。
巨大的悲愤涌上心头，薛奕气极反笑，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迹。
半生征战、所向披靡，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狼狈可悲过。手中长剑缓缓垂落，渐渐松开。
“将军！”薛景见他松了劲，急声呼喊。
薛奕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转向乌舍罗：“你说话算话？我死，便放他离开。”
“自然。”乌舍罗语气散漫，在他眼里，一个小将的性命本就无足轻重，无非是用来牵制薛奕的棋子。
薛奕心中了然，点了点头，道：“好。”
回不去了。
事至如今，就算突破重围，也没用了。
顾轩城容不下他。这场局，从踏出城门的那一刻就已成定局。
薛奕确实可以做到单枪匹马闯回去，血洗皇宫。可滥杀无辜非他所为，他的刀枪更无法指向自己的国民。
无数弟兄因他枉死，他什么都做不到，也什么都保不住。到头来到了这种时刻，他竟是如此的无能。
至少，就眼下这一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保住薛景的周全。
薛景望着他，本能地摇了摇头。四目相对之间，眼底褪去了平日的果敢，露出了一丝未曾在战场上显露过的怯懦。
薛奕淡淡一笑，这才是他的年纪里该有的模样。他不再多言，只是朝他留下了一句：“活下去。”
长剑一横，利刃划过颈间，锃光瓦亮的剑光闪过。
“嗤——”
鲜血喷溅而出，长剑哐当落地。
“不要——！！”
薛景的嘶吼刺破长空。
温热的血液不断涌出，染红皑皑白雪。漫天风雪在薛奕眼前变得模糊昏暗，雪花朦胧飘落。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划过鼻尖，砸进雪地之中。
他悔，悔自己一腔愚忠，连累无数弟兄埋骨沙场，白白牺牲。他让每个人都回不去家了，也让那些等他们回家的人，再也等不到了；他恨，恨相交二十余年的挚友，利欲熏心痛下杀手，狼心狗肺。
浓烈的恨意翻涌在心底，若有来世，他定要让顾轩城不得好死。
确认薛奕气绝，乌舍罗收起了剑，一脚把薛景踹翻在地，放声大笑。
薛景浑身颤抖，连滚带爬地到薛奕身旁，把他翻过身来，伸手死死捂着颈间不断流血的伤口，声音抖不成调：“哥……哥！”
薛奕眼中仅剩一点微光，他想开口，微微张开了唇，喉咙却再也发不出声响，说不出半个字来。
“阿奕——！”
凄厉的哀号响彻雪原。
朦胧间，薛奕仿佛听见了，利剑出鞘的剑鸣，偃旗息鼓的寂静，一声沉重的坠地。千军万马在奔腾，嘈杂的声音好遥远，远到他好像快要听不见了，远到像是不存在一样。
一道黑影徘徊在身侧，呼唤着他的名字。那双握住了他垂落的手，指尖冰冷，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碾过。
“阿奕…”
一声，又一声。
谁？
是谁……？
薛奕想要看清对方的模样，眼皮却重得再也抬不起来，他彻底地闭上了眼。
他看不清那抹黑影的模样，也没办法看得见了。耳边的声响越来越远，那声音愈发微细，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沉寂。
一场惨烈的战争结束了，雪地里只剩触目惊心的血色。而残阳的余晖之中，只有硝烟弥漫，和幸存者滴下的眼泪。
一夕之间，边关失守，征南大将军薛奕的死讯，传遍了整个大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