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替代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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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费神于哀思，当晚景将大地染上暮色与潮湿，如同羔羊沉睡在月光以下。”
——《Last ELP 2019》StrayBird
“长夜漫漫不曾逝兮，吾将诞于汝之体……”
黑色与白色的身影交叠，在昏黄的舞台灯下围绕着一个圈扭动着身躯，未名舞曲却跳着骇人一致的诱惑舞姿。看不清面庞的男男女女，蒙着面具地嘶哑吟唱，在忽明忽暗的大厅下，与其说是是痴心妄念的虔诚，不如说是变向的发泄和禁忌的狂欢。
“愿神祗觅得极乐之地，在荒芜之际庇佑我等……”
气氛陡然奔向高潮，肆意歌舞的男女似乎也达到了窥见神明的境界。他们似乎听到了某种统一的召唤，在同一时刻拉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人的手。
忽地，冰冷的体温刺激地一个黑色身影一颤抖。面具下他的脸庞写满了不可置信。僵硬着地，他一寸寸转过头，痴愣地看着身旁这个穿着白色斗篷的……
这是一个男人。
银白色面具的镀银花纹锃然发亮，眼角微微抿起一个危险而冰冷的弧度，嘴唇却毫不吝啬明媚的笑容，似是在安抚身旁这个受惊的人，丝毫没有被揭露的尴尬与惊慌。
黑色身影似乎犹豫了一瞬，厚实的嘴唇开开合合，刚想要说什么，就瞥见白色斗篷的男人眼角露出一丝精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他忽地打了一个寒颤，又马上反应过来。
在这个崇高神圣——审查极其严格的仪式上，能光明正大地、套个斗篷就假扮女性角色的人，定然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这般想着，眼神也强行从百色身影上抽离开，继续注视着脚下的地面，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色男人满意地一抿唇。
周遭的人却漠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仍然在暗哑地低声吟唱，只是这歌声在身躯的扭动中愈发炽热，在一个铮然的留白后尽数发泄出来。高昂的歌声陡然响起。
“伊也终觅得永生之所！”
……也掩盖了白色斗篷下“嘀嘀”两声的电子音。
“IMA行动组成员确认身份。”
面具下的嘴唇微微翕动。
“请离开，请你孤身一人，你在月光下拾几片不合时宜的蚌壳，一个沉重的隐喻，带你去一个凶险的归途。”
“……嘀。”电子音停顿了一瞬，像是加载中卡了一下。继而无情的电子音响起：“身份确认中。”
莫名的空白往往带给人心虚，然而白色斗篷下的男人却丝毫未觉，小声讽刺道：“这憨批IA终于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脑子卡了？”
刚讽刺完又似乎想起什么，道：“哦忘了，他没有脑子。”
……憨批AI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又过了短暂的一会，电子音又响起，相较上次多了一分恼羞成怒，像极了被踩了尾巴的猫：“语音确认完毕，A01区在编2463，目前IMA行动组成员，段铮。任务编号NQT1-3024，代号为肋骨。任务进度已发送至NOTE，请及时查收。”
“预祝一路顺风。”停顿了一下，AI又补充了一句，“任务完成后请该成员补修《在编成员的礼仪修养》相关课程，课程通知会与任务结束的接驳文件一同下发，请及时查……”
还没“查”完，冷冽的白衣男子一抬手扫过面具侧的眼镜链，毫不犹豫地挂了电子音。
与此同时，宽大的袖袍下，腕带上邮箱的图标缓缓挪移了两下。男子垂下视线在腕带上一扫，触发虹膜扫描器，绿色的光痕在瞳孔周围快速汇聚了一瞬，自动远程接收了邮箱里发来的任务进度。
“晚上好，段先生。”
“在经历了漫长的星际奔波之旅，相信你和你的同伴都已经很疲惫了吧。”
“今天晚上是你的任务截止期限，无论是任务完成与否，请于零点零七分响起的午夜歌声结束前到达指定接驳地点。”
“接驳坐标：QIb205-A2。”
“歌曲时长三分零四秒，这意味着你将有这么长的逃离时间。”
“情况随时有变，所以请不要在歌曲响起的指定时间之前到达接驳地点。”
“具体事项，无须我再重复。”
“另，若计划有变，联系你的负责人K。联系方式：未知。”
“疲惫的旅人，祝你好运。我们后会有期。”
“这段信息在你关闭后会自动销毁。”
“嘀嘀。”绿光再次闪烁了两下，男子眼前的一行行文字立即消失。
他缓释了一瞬。至少，过了今晚，就不用假扮女性混在这狗屁仪式中了。相比较A组严苛甚至是刻薄的生活作息方式，F组上废物们神神叨叨的破狂欢祭典更令他心生厌烦。
至于那个联系人K……
男子回想了一下那句从第一个标点符号到最后一个标点符号都在透露着“我是傻逼”的“联系方式：未知”后，果断地决定：让那个什么K赶紧去死。
周遭的男女终于消停了，像一股潮水散开。三三两两地结伴，分散在交谊厅的每个角落。男子也跟着潮流涌出交谊厅，在拐角处与迎面而来的人错开，拐弯走进男卫生间的隔间。
刚踏入卫生间的门槛，他突然想起很麻烦的一件事……
这白色衣服。
草，忘了换回来了。
***
F组是性别比例分配最离谱的一艘星舰，简而言之就是男少女多，男性角色占据的地位较多的存在在上层，换句话说即是大多受人瞩目，伪装难度也较大。相比较下，女性角色被发现的概率更低。
但是尴尬的就是……也造成了一点点不方便。
男子无奈地咧了咧精致的唇角，勾起的弧度异常漂亮。
“我说……你可真是给我惹了不小的麻烦。”
“回去再找你算账。”
这么想着，他迈进男卫生间的门，警惕得四周张望确认无人之后，猛地拉下斗篷上沿，与此同时快步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隔间，用力拉开门……
然后和另一位男子——也披着白色斗篷的男子撞对了脸。
“……”
“……”
顿时两边的脸色都很精彩，在卫生间白灯照下绿莹莹的。
他窒息。
在他窒息的同时，对面的男子似乎先他一步反应过来，摘下银白色的面具。
男子略高段铮一点，面部轮廓很温和，狭长的眼角弯着温柔的弧度，整张脸丝毫没有侵略性，且令人先入为主的以为这个人永远会保持风度与礼节。此刻，温和狭长的眼角微微弯成笑意，男子轻抿着嘴唇，似乎藏了一个冬天的笑料化进了春天。
他颇为玩味的朝段铮全身上下扫视，末了轻轻地问：“先生，有需要我为您做什么的吗？”
段铮一愣，大脑还未组织好语言，身体却下意识的绷紧，面具遮掩下的面部表情略有些僵硬。
然而对面男子似乎并未看出他的不自在，仍然轻声强调道：“嗯？”
“……”嗯什么嗯，没看出来我窒息吗。
段铮不想说话，更不想摘下面具。
男子似乎也看出了他的不情愿，忍不住勾唇一笑。
“那就不为难了。”他从隔间中抽身而出，擦肩而过的瞬间转头对段铮说，
“我是游妄，多多担待。”
段铮一愣。
在他怔愣的同时，男子莞尔一笑，臂上换下来的搭着白色袍子离开了卫生间。
他注意到他的用词是“我是”，而不是“我叫”。虽然这在含义上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在什么情况下，人会在说出自己名字时用“我是”？
恐怕只有在觉得自己名字理所当然被人知晓的情况下。
段铮接驳F组第十四天，并没有听说过这艘舰上有哪个人叫“游妄”。这就不免让人深思了。
边想着，他边在隔间里，缓缓褪下了白色衣袍。
……
***
另一边。
交谊厅的U形桌上铺陈着古早年间的奢华锦缎和三三两两旧时的菜式，高脚杯中暗色的琼液几近窥见杯底，被身着礼服的官员名士伸指端捧，靠在勾栏上闲聊。
潮湿，嘈杂，暧昧。
暗流奔涌。
舞池之下，几对意犹未尽的男女仍在悬浮的气流中飘移纵舞，尽情释放身体的魅力。足以收藏进联盟博物馆的唱片机缓缓转动，播放着审判时代之前的旧历年间流行的不知名歌曲。
以“怀古”为名的、对旧生活的悼念。
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立在人群中，骨节分明的指缝夹着酒杯缓缓摇晃，暗红色液面在高脚杯内滑过一圈圈弧线。不同于周围的任何一个人，这个男子穿着银色的礼服，佩戴黑色玫瑰的衣领被熨烫的平滑整齐，遮眼面具在仪式结束后就被摘下，露出一双钴蓝色的眼眸。
脚步声。
男子悠然转身，纨绔也似的抬起眼睫，兴致甚缺地朝来人瞥上一眼。
来人右手双指一并，抵在左胸，朝男子微微前倾上身，很是谦恭地行了一礼：“裴上校。”
“付少校请说。”“裴上校”站直了身子，朝来人轻抿了一笑，很有风度地躬身回礼。
“A舰那边的来客已经安顿在外交馆了，稍时请上校亲自去会面。”
“……”裴上校点了点头。
“还有呢？”
付淮愣住，下意识问：“还有什么？”
裴上校的笑容一顿，但转瞬间恢复了原先温和的模样。
“没什么。”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付淮觉得自己冷汗都要下来了。
裴老爷子明明知道裴才疏尤其不喜欢参加这种仪式，还偏偏让他担任例行主持。又碰巧赶上A舰那边的交谊组来会晤，一帮人趾高气昂地迈进F舰的交谊大厅，裴上校一挥手就指派他去接待。好言好语地把那群爷哄进了交谊馆“稍作歇息”，这边的裴才疏脸色却还这么冻人……
“……”付淮觉得自己今天水逆。
不知道过了大概半个世纪那么久，才听得那位脸色冻人的上校说……
“他们没说什么？”
“啊？”
望着付淮越来越懵逼的表情，他忍不住提示说：“比如关于这次仪式的评价？”
“哦，好像没有。”付淮反应过来，没什么思考就回答道。
“那太遗憾了。”
裴才疏含着笑意的桃花眼轻佻地落在付淮身上，脸上遗憾的表情跟真的一样。
付淮：“……”
他就知道裴才疏是个人面禽兽！
“行了，别腹诽我了。”裴人面禽兽上校放下酒杯，拍了拍付淮的肩，“先回房间。”
***
出了交谊大厅，两人走过透明玻璃长廊，走进悬浮电车的舱门。电车轨道盘曲缠绕在舰体外壁上，缓缓启动时振动的轰鸣沿玻璃壁导向舱内。
电车在舰体外滑行。
裴才疏的脚下，是两亿五千万前人走过的星海。
这片星海在须臾之间便会换一个模样，或是星云坍缩为一个光点匿于几光年外，或是彗星擦肩而过迸射出漫天星子。有时，他们中有很小的一部分会被舰体引力捕获，成为星海中旅客迷失途中盲目的跟从者。
他看着那道光痕黏着在舰体尾部，懵懂孩童一样地跟随着强大的引力，像极星海中无处是从的人类。
或者说……迷失者。
“我不在费神于哀思……”
仿佛灵魂深处磬音回响，他张口无神地痴呓。
身侧的付淮目光一顿，随即从脚下的星海转向那个颀长却有些僵硬的身影。
那个人像程序输出一样有声念白。
“当晚景将大地染上暮色与潮湿……”
“就像……”他停顿了一下，“就像……”
“嘶。”
“就像什么啊……嗯？”他转向付淮。
付淮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您堂堂大人物忘词了，还需要身旁的随从出声提醒，这么大的让您尴尬的机会，不要岂不是太可惜了？
这边的裴才疏等了半天没等到身旁的人发声，忍不住提醒：“你也不记得了？”
“记得。”付淮脸色有点木。
这他妈苏醒前几天当植物人的时候天天搁脑子旁边哔哔的玩意谁会忘？是个人都不会。
……除了姓裴的始作俑者。
作为吟游诗的头号狂热家的裴某人丝毫没有把诗作以身作则背诵成章的自觉。
这种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
容易上头。
付淮想想觉得自己头又大了几分。
而另一边的裴才疏却沉默了一瞬。
怎么，您老终于过意不过去了？付淮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那厢的裴才疏还没动静。
五分钟后，眼见着电车马上快滑到使馆区了，付淮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您脑子卡了”……
然而还没“出”来，就被对面人一句话堵了回去。
“记得就好。”轻飘飘的，就这么一句。
“……”
付淮……
付淮走出玻璃门的时候脚下跺的仿佛是一具姓裴的尸体。
***
使馆区的交巷和电车接驳处隔着住宅区。
路过住宅区门前，刚被跺完诈尸的裴上校突然停下来开了腔。
“哎等等。”
“……”等个屁。
付淮想您今晚再作一次妖我就辞职不干了。
“干吗？”他也停下来，转头没好气。
“我回家一趟，”裴才疏看了眼腕带，“等我十分钟，在这里。”
付淮一脸“你他妈说了啥”地懵逼，抬抬手腕亮出联盟时间：“虽然不是这群人很有时间观念，但是晚去了怕他们再惹出什么幺蛾子。”所以您有再大的急事能不能先忍忍？
然而裴才疏笑眼不变：“那就让他们先惹着，等我。”
“……”付淮伸出两根手指，“两分钟。”
“啧。”裴才疏不满，“您是我长官？”
眼见着他敬业可怜的付少校一脸的视死如归，他只好无奈点头，笑说：“行，五分钟，等着。”
***
“嘀，身份确认。”
三道指纹锁，修长的手指挨个触摸，玻璃门上的触摸器挨个亮起绿环。
“指纹确认完毕，虹膜确认中。”
扫描器在人钴蓝色的眼眸中轻扫了一下。
“虹膜确认完毕。”
“身份确认完毕。”
两声没有感情的机械女声落下后，玻璃门缓缓打开，走廊的外门缓缓关闭。
环绕的声控也陡然一变，换成了一声磁性男声的轻咳。
“晚上好，阿离。”
裴才疏主动打了个招呼，走进卧室，解下礼服的领带顺在衣架上。他解开领口的扣子，松了松衬衫的领子。
同时取下锁骨上黏着的干扰器。
那边的人工智能阿离也予以礼貌的回问候。
“晚上好，裴……”
阿离停顿了一瞬，随即改口道：“游sir。”
到了这时，“裴才疏”面部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抬起手扯住脖子口的皮肤，“嘶啦”一声用力撕裂开，随即把一整张头部人皮面具从头上撕扯下来。
……赫然是另一张面孔。
他反复搓揉了几下一晚上几乎笑僵了的脸颊，喊阿离的时候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有几分咬牙切齿。
“阿离。”他的语气里杀气腾腾。
“在的，游sir。”
“帮我接通裴才疏那个逼的私人通讯频道。”
“抱歉，游sir，这里就是裴sir的通讯频道。”
“……”妈的，忘了。
他改口道：“那帮我接通……接通游妄先生的通讯频道。”
虚空中的一点骤然亮起，一个俊雅的男子从虚无中陡然幻化出轮廓，随即是一个温柔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男子抿唇一笑，向他递上一个通讯耳扣，里面清晰地传来一个颇为悠然的声音……
“怎么了小妄？”
这声音其实很好听，很值得声控们存储在音夹里反复回味。但是在这厢里听就仿佛自带欠揍buff，游妄顿时火冒三丈。
他黑着脸把耳扣抄过来放在嘴边，像尾巴着了火的猫一样毛“砰”地一下炸开。
“裴！才！疏！！！！！”
“嗯？”耳扣那头的人似乎仍然怡然自得。
“你他妈的给我滚过来！！就现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替代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