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葬场实录》鱼余

1、第一章 当时只道是

　　窗外隐约传来细碎的蝉鸣，阳光射进敞开的玻璃，照在原骞脸上
　　教室屋顶上安装的吊扇尽职尽责地搅动着闷热的空气，现在的温度其实还不算高，只是没有风，午后的午睡时间，没有一丝额外的响动，时光也显得格外漫长
　　原骞趴在课桌上，瞪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不是不困，而是他心焦得厉害
　　昨天晚上姥姥心脏病突发，被送去医院抢救，手术很顺利，但因为他今早有课所以不能在那里守着，走的时候人还没有醒，原骞总觉得不是很放心
　　今天放学就去医院，他心里盘算着，这样周末也可以和姥姥呆在一起，陪着她
　　又趴了一会儿，原骞觉得手臂被压麻了，他索性坐起来，从桌堂里抽出一本数学杂志，他的视线缓慢地划过书页上的文字，头脑却一阵阵地泛空
　　“你怎么不睡觉？”
　　刻意放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吓得原骞抖了一下，杂志在课桌上磕出了声
　　因为原骞性子冷僻，他在开学的时候申请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这是张单人单桌，位处教室的角落，故而这碰撞声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抬眼，发现班主任正站在他身边，微笑地看着他
　　“顾老师，我睡不着”，原骞轻声回答道
　　顾影和煦地笑了笑，他指了指外面的走廊，“那你跟我出来下”
　　走廊里的空气流通性很好，原骞觉得身上清爽了许多
　　“这周的年级板报是由我们班和四班负责的，主题是树立优良学风，我决定派你代表三班参与板报的设计和制作，可以吗，原同学？”
　　原骞诧异地抬头，他以为这种活一般都是交给班长负责的，“老师，你为什么选我？”
　　顾影把手上的表单递给他看，“我们班只有原骞同学在兴趣爱好这一栏填了绘画，我觉得你很合适”
　　原骞扫了一眼，是开学第一天要求填的个人情况调查表，说是为了方便老师了解学生
　　他当时填得很敷衍，几乎空白的表格上只有零星的几个黑字，“绘画”两个大字十分显眼
　　原骞垂下眼睛点点头，“好的，顾老师”
　　“下午课间操的时候，教师办公室对面那间屋子，你和四班的同学就在那里画，正好两班第三节安排的都是体育课，你们也可以选择一鼓作气，这样周一的时候大家就能看到原同学的作品了”，顾影交代道，他话音刚落，上课铃适时地响起，“进去上课吧，原同学”
　　“好的，顾老师”，原骞转头，走了几步，突然想起还没有道别，他赶紧回头，认真地说：“老师再见”
　　“嗯，再见”，顾影笑着推了推脸上的黑框眼镜，他注视着原骞里离开的背影，心里直叹气
　　原骞同学成绩好，也不惹是生非，是所有老师梦寐以求的好学生，偏偏性格有些过于安静了，在班级里常常像个透明人，他作为班任对原骞的家庭状况也略知一二，所以很担心这个孩子，尤其现在刚开学不到一个月，是新同学之间熟络起来的最好时机，青春期的孩子敏感又排外，错过了这个时间段，再想融入集体可就很艰难了，他心底希望原骞至少在学校能生活得开心愉快，拥有一段美好的初中回忆
　　下课铃响起，原骞叼着笔头，默默地看着教室里的人一点点减少
　　他合上身边的窗户，操场上密密麻麻的身影让他有些不适，他拿起一个不用的本子，从后门走了出去
　　推开顾老师交代的那间屋子，粉尘和着潮湿的气味瞬间充满了鼻腔，原骞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哈哈哈，这间屋子味道确实大，我进来的时候也很难受，待了一会儿就习惯了”，一道热情欢快的声音
　　原骞直起身子，房间里摆满了横七竖八的黑板，上面还残留着各种创作的痕迹，浑浊又斑斓
　　说话的男孩就站在一块板子前面，朝他笑着，十分开朗的模样，他拿着板擦，身后的板子干净得格格不入，看来是刚刚仔细擦过
　　为着这份善意，原骞也朝他抿起一个微笑，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咧得更明显了，“我认得你，三班的大学霸原骞，开学考试年级第一，厉害啊”，他竖起大拇指，有些惊奇地说，“你们班的同学还告诉我说他们的大学霸是座‘冰雕’，你这不是会笑嘛”，他顿了顿，忿忿地开口：“竟然传给我虚假消息啊，看我回去不找他们算账”
　　原骞走近他，无视了他的唠唠叨叨，“请问同学你是？”
　　“哦，我叫秦慎”，他挠了挠头，“秦国的秦，谨慎的慎，我是四班的班长”
　　原骞看着他点点头：“很高兴认识你，秦慎同学”
　　秦慎又露出那种八颗牙齿的招牌式的微笑，“认识你也很高兴，原骞”
　　房间的顶部一角有一扇气窗，阳光正好透过它照进来，落在面前的黑板上，光线柔和
　　这块黑板挑的很合适，赞许的念头划过，原骞打开手里的本子，询问道：“秦慎同学，你喜欢画什么风格？”
　　“我都行”，秦慎思考了一下，快速地补充道，“既然是给同学们看的，主题又是学风建设，画的太严肃了也不好，我们用多格的漫画表现这个主题怎么样？”
　　原骞看着他，把手里的本子和笔递过去，“你具体打算怎么做呢？”
　　秦慎接过，没有开口解释，他落笔的速度很快，收敛的神色专注又投入，与方才截然不同
　　这样的人，怪不得能当班长，略略打量了几眼他的快要成型的草稿，原骞心里想着，连自己都要认同他的出色
　　原骞对同样热爱绘画的人很有好感，接下来两人的合作过程中，想法又总是不谋而合，他只觉得心情好像都愉快了起来
　　他们的进展十分顺利，在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板报堪堪收尾
　　黑板斜靠在地上，线条容易产生扭曲，原骞提议把板子挂起来再检查一遍，秦慎欣然应允
　　结果原骞果然发现一个边框被画歪了，他拉过身边的椅子踩上去，擦掉了那里的线，却发现自己没拿粉笔，他无奈地转头打算从椅子上跳下去
　　一只手举着白色的粉笔伸出，制止了他的动作
　　原骞愣住了，他的视线移动到秦慎微仰的笑脸上
　　恰如其分的光束掠过原骞的裤脚，融化在空气中，居高临下的角度，像一幕精心出演的舞台剧
　　原骞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轻轻的，酸涩的，肿涨的，万般情绪涌上，他甚至来不及分辨，就又都消弭无踪
　　他只能像无事发生那样，接过粉笔，轻声道谢，然后转身填补了黑板上的空缺
　　后来原骞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才猛然发觉，或许早在一开始，上天就给他发出了心动的示警，然而他没能读懂，却任凭自己越陷越深，直至无法自拔
　　或许是秦慎编织给他的一切都过于美好，像一张不断缠紧猎物的蛛网，美好到连原骞自己都觉得，值得粉身碎骨去予以偿还
　　以至于很多年以后，他们之间的回忆早已变得充满欺骗与辜负，这次初见时的场景仍然被原骞小心地珍藏在脑海里，只有最美好的梦镜深处，他才得以窥见当初那个，被他视若神明，爱逾生命，让他一眼沦陷的，少年秦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