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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初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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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天冻得地会裂,风如刀。笼着的手伸不出袖子,罩着头脸,只恨这用边角料缝凑的围巾不是棉絮织的,不能包着热碳带着出门。
隔着布巾呼出的都是白气,脚上踢着的破布鞋松没松帮都已经没差了,一双脚打由脚底顺着骨头里往上透着冷气,连着大腿根子,抖落得上身都止不住地晃,大腿以下早没了知觉,却生生拖着压着厚厚的积雪踢着走。
......这家是香油铺,隔壁是天津大麻花店。家里还没有老四,老五的时候,偶尔的逢年过节,家里都买些摆盘,她还也有能偷上嘴的机会,那样甜滋滋的酥渣填了满嘴的味道,也就那时节曾有过......又一阵风刮着皮骨过,她猛的颤一颤,强自掀开了眼皮看了看前面被冷风冻得越发佝偻的背影,只见那人只是越发地佝紧了自己,捂紧了破皮帽子同耳罩,甚至多一分余光都没看过她。
再过两间院子,路那边是......她不禁越发抖得厉害,是窑楼。
如今这样艰难的世道,还有多的是比她家还困难的人家。最后没奈何将家里女孩子送去了那里的,同住一个胡同里的有几家。多半这女孩子就当是死在外面了,哪怕没死的,也没人当她们是人了,哪怕是昔日看着也和蔼亲厚的邻里街坊,当面背后提起来都是糟践的话,诅咒地骂,仿佛谁都不知道,这里头多少是女孩子自己能选的,多少是旁人造的孽。
顶着风,隔着雪,她飞速又看了前头佝偻着背的男人,又飞速低埋了头继续想着心思出神。那一条胡同里的男人,大都是这副形容,一道家门里外给人钉了截然相反的两张脸。出了家门就一副老实憨顺任打任骂模样;入了家门,是另一副只会摔门跳脚骂娘欺辱妻儿的恶虎嘴脸,嘴里永远在咒骂着……
临出门前,他恶狠狠地说,“去戏园子怎么了!她自己争气一点,干净着身子,总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告诉你,这一窝崽子,老子快他妈吃人了,还没送她去窑楼卖皮肉呢!”
埋深了头几步快走间好容易过了那院子,这边却拐进了个胡同,再拐过两家院子就到地方了,这样想着的时候仿似风中确实送了几声拉弦的长长拖音,又似有那么几声细细的咿咿呀呀地唱声。
然而,一猛子抖还没打完,就路过另一家她实在是愿意远远绕着走的院门。
家里新添老五开始,家里妈和上家来的一些碎嘴婆子拉家常就开始了明里暗里划量着她,直到有一天,她留心听了一耳朵,算是心里明白了,家里竟在给她说婆家,新添老五那年她也才九,十来岁。到底是没成,当时给说好的那家便是这家院子,也不知是真赶巧,还是真神灵,自打两家定了心要做媒,这家就不断的背时走衰,倒推硬算的,非说是她的缘故,到如今这一家子都还记恨着她......
自打这家后,她的媒事也就没成过一次,所以有今天。出门前,家里老四老五还在闹着肚子饿,老三可怜兮兮巴望着自己,妈冲她抹着泪叹息着说,家里实在是没辙了,这一趟要出去,都是命。
她怔愣着站到院前檐下竟是还不如十岁上,当初还为自己哭一哭,闹一闹,委屈一场。由着妈替她裹好包脸的包巾,只觉得冷风如刀,刮得人骨头都撑不直。
拐最后一个胡同的时候,那边戏班子里练功吊嗓,拉弦念词的声音哪怕全被大风裹挟着,也灌了个满耳,迎了满面。再一细听,这咿咿呀呀的唱音里,还夹着嘤嘤泣诉的声音,再走近些,还能分辨得出裹挟其中的还有凶蛮地喝骂,哀怂地恭维着乞求的戚戚说话声。
转过了墙角遮挡,就见得这样的严雪寒冻都冻不住喧声嘈杂的戏班楼院侧院门前已站了一双人,一个年纪身量同她差不离的女孩子,同着另一个带着破皮帽,缩着脖子佝偻着身子的中年男人,也是一身的窘迫落魄相,也一样的,凶神恶煞只会冲着背后矮他半身的人,转脸又是鞠躬哈腰笑得满脸是恭谨。
“大哥,大哥,您行行好,给班主跟前再说说好话,您看看这模样......这年节下的,您看看这孩子讨巧,机灵,您戏班子......”
那边两人话还没拉扯完,这边忙不迭塞着礼,插着话,看起来仿似那戏园子的门,是个要挤破头进的好地方。
“喲,赵爷,这大雪天的,您怎么给耽搁在这儿了,受累您呢!”
“唉,你这人,这这么说话的,里头有你什么事儿?”
“......”
那边三个人还顶着风雪吵着,其中两个一模一样地破背心,狗皮帽,对着同一个人都是堆着相同的满脸的谦卑恭谨,而两相相对时,也是同样的恶犬,穷凶的模样。
趁着那三人不可开交,她撑着眼皮,细细将对面那个女孩子打量着看入了眼中。
是典型的破落户家的闺女样,哪怕是同自己一般的衣衫破烂,掖裹在破布头缝凑的围巾里的一张脸,极不同于自己地有着一股子劲气……那双眼睛,除了好看,有神,同着整张白净还透着些稚气却已经是十分秀致的五官,搭配着有种说不上的感觉……
当年还小,没什么见地,也没见过听过什么文词,是在学戏,被师傅说解着戏文,教身段的许多时候,她越来越清楚,初见时,见她时说不上的那些感觉,形容就是后来所见的青衣水袖,杨柳拂风,弱质纤纤,她天然就有着杜丽娘,柳莺莺那样的闺阁娇养出的女孩娇矜,我见犹怜的气韵,不怪后来班主一眼就相中是她,还给她投的闺门旦。
这些是后话,当年初见,她和她都在争着那一碗饭,都是在那样的寒冬肃冻里随时可能被舍弃被抛却被交易掉的草芥一般的。
受够了穷饥苦寒,都是被家人弃如敝履,谁也没有比谁更珍贵,初见时,她只如饿兽争食那般,只将她视为另一头饿兽,所以哪怕是后来一起入了戏班,初几年里,她对她说不上喜欢。连她自己都早早坦诚,比起这个人,比起后来的相依相伴之情,她更早喜欢着她的容貌。
最后终于这样的争执欲有打斗的演势,扰得班主不得不亲自出来,毫无意外地就一眼在两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女孩子里,挑了容貌更打眼的她。
“你过来,”班主背对着那个他没有挑入眼的女孩,只对着眼前的女孩和蔼问着,“叫什么名字啊?”
“姜儿。”虽然被风雪摧得人都难得站直,也知道眼前这人对自己,仿如指碟挑菜一般,她还是竭力板直瘦小的肩,低低回了话。
“几岁了?”
“十一。”
“十一?大了点,你想学戏?”
“想。”
“可不是什么好行当,冬寒夏酷的,冷热都得捱着熬,还得练功,你岁数又大了点,更苦得很,还想学?”
“.......”
“班主,我不怕苦,我想学!”不等那头话说完,这头急不待地插进话去,毕竟这碗饭眼见着就要吃不着了,头前那边的男人回头狠狠瞪来的时候,她知道,这番要是争不上,远的不说,这么灰溜溜回家了想安生可不便宜。
她急忙忙地下了跪,雪地里也不惜着力气地狠磕上头,“我叫大柳儿,岁数不大,力气大,能吃苦,能干活,您收下我,我想学戏,我想学戏!”
“欸?这没眼力劲的!问你话了吗?轮到你说话了吗?问的是我家姜儿!”另一个狗皮帽子一边掐着话头,想将人拂开去,一边狠狠也剜了那个看着讷讷被抢了话头的笨丫头姜儿一眼。
被这眼神所慑,叫姜儿的女孩子才迟缓着跪了下来,被狗皮帽子按着后脑磕过一头后,像是被按了开关一般,也学着一下一下磕进雪里。
两个狗皮帽子一番拉扯又撕骂开一旁的门房不怀好意地劝着却也没真的将两人拉开,戏班主面上有着犹豫,也不言语,紧看着两个女孩子一下一下磕进雪里,被雪水洗得白净脸颊,冻得殷红发紫的脸蛋。
叫姜儿的女孩子,磕头间隙里不经心抬起过眼皮,不过一眼,已有秋水含烟的韵味在里头,看得班主心下一喜欢,打定主意是要留这个了,而那头还苦哈哈闷着头磕的眸眼不抬,那股子倔劲,入得了旁人眼,却入不了这班主眼。
毫不迟疑地,戏班主直接将姜儿拉起到跟前站着,那意思很明白是留谁送谁了,只是磕着头的女孩这时已是魔怔忘我地只一心磕着头,念着不能这样被撵回家,既不见戏班主的熟视无睹,也不见领自己来的那个顶狗皮帽子男人此刻也焉头焉脑,偃旗鼓息一副认命认怂的样子,或是那个答应她,必定帮忙搭桥,许她能进戏园子的门房一脸难色的模样。
她那么沉缅在自己的认知里,全不知去留已定,不是几个磕头能改变的事实。
终究是戏班主烦了,且问过门房这还磕着头的丫头的年岁,一听其实都满十三了,就更不为所动地摇手挥膀子,示意门房及狗皮帽子赶紧将人带走。
谁知,就连那狗皮帽子都终是放弃劝说了,几相方话都说完了,嘴仗也打完了,那个女孩子还执意地跪着,一下一下磕头进雪里。
“丫头,走了,回了......”狗皮帽子讪讪说。
“丫头,你爹喊你......回了,去吧。”戏班主终是有所动,似有歉疚地和声劝着。
“丫头,回吧......你吃不了这行饭,换个营生,啊......”廊前原本教着徒弟练功的师傅们也来了一个相劝着,要扶,却竟然发现这丫头是卯着劲地跪,一扶没起,便收了手,也不劝了。
“丫头......”
她这样磕着,全然也忘了是为了什么,头昏眼花着,其实也不太听得进话了,只记得还得磕。
直到是一穿着青衫儒生装扮的人,低低柔柔吩咐道,“如今加了场子,一日里总要换几身行头都嫌不够,我跟前儿,短个人,你来帮我换身扮,我赶着上台。”
“是......”听着是有人支活干,她忙不迭先应着,只是起身时急了些,一头跌进了一片黑暗中,再醒来,她不但进了这戏园子,还有了师傅。
当然,那个叫姜儿的女孩也进了园子,不同的是,她的师傅,是戏班主亲领着磨了三两个年头,才终于拜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