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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No.4《夜间咖啡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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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是一个人可以自我毁灭、发疯或犯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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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日语依然带着那种难以归类的口音,但比一周前流畅了些。
真珠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警惕地搜寻“盾”的身影——德牧正安静地趴在客厅角落,只是耳朵朝着门口的方向。
无奈的僵局挡住了别人的去路,天海真珠侧身让了让,“虽然很抱歉,但是……看来只能麻烦火神君了。”
少年闻言又是一僵,似乎对这个称呼不太适应,却又立马行动起来,拿过被她放在一旁的裁纸刀,小心翼翼割开外包装,露出硕大的画布。
温暖的琥珀瞳仁微微睁大,里面尽是毫不掩饰的惊讶。“这些是……画框?”
“嗯。”
“这么大的画框?”他走近一步,似乎完全忘记了怕狗的事。
真珠侧身让开空间。很久以后回想起来,或许会发现,从一开始天海真珠对火神大我的戒备就比对他人低很多,她自然的退后,少年亦坦荡的帮忙,将所有画框逐一搬到空旷的玄关墙边,毫不费力。
放好最后一块画框,火神大我后退半步仔细打量。他的手指悬在亚麻布上方,没有触碰,只是仔细端详着纹理。“这和水彩课用的纸完全不一样。”
“这是油画布。”真珠说,“亚麻的,比棉布稳定,保存时间更长。”
“油画?”火神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灯光,“天海小姐……是画家?”
问题直白得不加修饰。真珠沉默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曾经是。”
“哇。”火神站起身,重新打量她。这次他的目光里多了某种新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礼貌,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专业领域的尊重。
“难怪昨晚我回来的时候,闻到很浓的颜料味。”火神指了指身后的大门,“从天海小姐门缝里飘出来的,是……松节油的味道?”
真珠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一句“抱歉。”
意识到自己失言,少年急忙笨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小时候常去画室找朋友玩,记起这个味道。”
“最近画的少。”真珠回神后笑了笑,走到客厅,从水壶里倒了杯水,“只是准备工作。”
水杯递到少年面前,“多谢火神君,喝点水吧。”
少年道谢接过,一饮而尽。刚运动完又做了半小时搬运工的少年早已口渴。
天海真珠发现,火神大我身上找不到那些传统繁琐礼仪的框架,就像未曾规训的野兽,难得坦率。
火神站在玄关,这才发现堆在墙角的画材箱,靠在墙边的画架,茶几上散落的素描本和炭笔。
这个原本空荡冰冷的空间,因为这些创作工具的入侵,显露出某种蓄势待发的张力。
“这些……”搬运喘息的空档,少年指了指那些画布,“都要画完?”
“不知道。”真珠接过空杯子,实话实说。
火神没有追问,夕阳最后一缕光线正落在被天海真珠打了叉的画布上,白色的划痕在昏黄光线下像一道闪电。
“这也是油画?”他问。
“丙烯。”
少年天性中总少不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有什么区别?”
真珠有些意外于他的追问和……健谈。“油画干得慢,可以反复修改,色彩层次更丰富。丙烯干得快,适合快速创作,但……”她停顿了一下,“缺乏时间的深度。”
“时间的深度。”火神重复这个词,随即若有所思,“就像老球员和新手的区别?”
这个比喻让真珠愣了一下,然后她轻轻点头。“大概吧。”她不懂球,也没有任何运动天赋。
火神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他高大的身材在狭小玄关里显得有些不协调,但那种专注的神情消解了所有局促。“你画得一定很好。”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为什么这么觉得?”真珠问。他只看到那副被涂改否定的残次品而已。
“因为你看着这些画布的眼神,”火神说,“和我看着篮球场的眼神一样。”
真珠的心脏轻轻一颤。她握紧手中的水杯,杯壁传来的温度让她意识到自己的手有多冷。
空气安静了几秒。
似乎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火神大我以自身为原点,以玄关为半径,没有超出陌生人礼貌的范围。尽管盾并没有起身依旧趴在原地,但对于极度怕狗的人来说,仍具有不小的威慑力。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走廊的声控灯自动熄灭。隔壁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气越来越浓——是生姜烧肉的味道,油脂在高温下迸发出的焦香,混合着酱汁的甜咸。
火神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这次更明显,在安静的玄关里几乎像个小小的抗议。
“那……我就先回去了。”火神转身,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火神君。”
他停住动作,回头。
真珠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身后是那些巨大的画布和堆叠的画材。她的脸依然苍白,但或许是因为暖色灯光的缘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些。
“作为答谢,我请你吃饭吧。”
刚才搬运画框时那份坦荡自然的神情,在少年脸上微微凝滞了一下。他似乎是认真地想了两秒,然后露出了一个比平时稍显局促、但同样直白的笑容。
“天海小姐,不用这么客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堆尚未拆封的画材上,“而且……你看起来好像挺忙的。”他顿了顿,用那只还沾着些许灰尘的手指,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先处理这些要紧的东西吧。”
这是一个算不上圆滑,但绝对真诚的拒绝。他将她的“答谢”轻松地拨开,仿佛处理完画框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两清,甚至顺势给了她一个无需愧疚的理由——你很忙。
真珠看着他转身走向门口,高大的背影在狭窄的玄关里几乎要碰到门框。他没有再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奇特的、有点生硬的语调。
“走了。你也……早点弄完休息。”
门“咔哒”一声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熄灭。真珠站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玄关,空气里还残留着少年身上运动后淡淡的汗味,以及新拆开的木箱和亚麻布混合的、尘土般的气息。
“盾”从客厅踱步过来,用温热的鼻子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过了半晌,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弯腰开始收拾地上凌乱的包装材料。那句被轻描淡写挡回来的“我请你吃饭吧”,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沉入她惯常的、灰白色的寂静里。
只是当她最终收拾完毕,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面对着冷清的冰箱时,一股被强行忽略的空乏感,从胃部清晰地升腾起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那盏孤零零亮着的篮球场路灯。
半晌,她拿起了外套和牵引绳。
夜晚的凉风吹散了头发上沾染的颜料气味。她没有去常去的便利店,而是拐进了一条略显僻静的小路,绕了三条马路一个圈最终回来,半小时后在一家挂着暖黄灯箱的咖啡馆前停了下来。
店名叫“Luna”,玻璃窗蒙着水汽,隐约能看见里面零星的客人。
推开门,风铃轻响。咖啡、烘烤点心和旧书本的气味扑面而来。真珠找了个最靠里的卡座坐下,“盾”安静地伏在她脚边。女侍应生走过来,目光在“盾”身上停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递上菜单。
真珠点了杯热美式,一份看起来最不容易出错的黄油吐司。等待的时候,她无意识地望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远处公寓楼模糊的轮廓,和更远处那盏孤零零的篮球场路灯。
就在她收回视线的瞬间,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跃入了那片光晕之下。
巧,也不巧。是火神大我。
他换了身更轻便的运动服,独自一人,正在练习投篮。起跳,出手,篮球划出弧线,“唰”地一声入网。动作干脆利落,在空旷寂静的夜色里,有种孤独而专注的力量感。他不停地重复着,捡球,回到三分线外,再次起跳出手。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那种她曾在速写纸上试图捕捉的、纯粹的动能。
咖啡和吐司上来了。她小口啜饮着苦涩的液体,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客人们低声交谈,刀叉碰撞瓷盘发出细响,这一切构成了一层温暖而模糊的背景音。
而窗外的少年,在那片被灯光切割出的、近乎舞台的方形场地上,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永动的独舞。他仿佛不知疲倦,也仿佛……需要通过这种纯粹的、身体上的消耗,来排遣些什么。
在夜幕降临的咖啡馆,她脑海中反复浮现两个画面:公寓里那帮忙搬放重物却显得十分轻松的少年;以及此刻,灯光下那具不知疲倦的、仿佛在与整个世界对抗的孤独身影。
两个画面重叠,拼凑出一个她尚未理解的谜题。
她慢慢吃完了那片黄油吐司。结账,起身,牵着“盾”推开门。夜晚的空气更加清冷。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绕了段路,远远地、隔着一条街,看向那个篮球场。
火神还在那里。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背心,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但他投球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形,每一次起跳依然充满了爆发力。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无旁骛。
直到夜风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咖啡馆带来的暖意,真珠轻轻拉了下牵引绳,“盾”会意地站起身。
当她回到公寓,路过502室紧闭的房门时,里面静悄悄的。她拿出钥匙打开自己的门,迎面而来的,依然是挥之不去的、熟悉的松节油气味,以及更深沉的、属于她一个人的寂静。
她走到那幅巨大的亚麻画布前,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表面。
最终没有拿起画笔,只是坐在窗边,看着远处那盏篮球场的灯光,直到它在凌晨时分准时熄灭。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而在那片黑暗深处,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滋长,像画布底稿上第一层不可见的薄涂,为即将到来的色彩,铺下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