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世界》温迪家

2、苹果苹果苹果

　　一大早就是好天气。天蓝得很匀净，叶片吸饱了阳光，变得透透亮，金黄的晨雾在半空中氤氲浮动。从八点起，就有学生陆续进到图书馆，只有七个人逆向而出。他们皆垂眉搭眼的，眼下吊着俩黑圈，在朝阳的映照下越发显得萎靡。
　　“那么，咱们就此再见吧。”钟文学话音未落，另几人就已四下散开，各背各走自己的路去了。他立在原地，觉得有点尴尬，遂给自己补上一句：“......或者再也别见了。”
　　“人情淡薄啊。”钟文学从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中提出一罐咖啡，把住罐沿，一仰脖闷了个干净，过后他砸吧砸吧嘴——
　　“怎么有股苹果味？罢了，苹果就苹果吧。”
　　空罐子被掷入铁皮垃圾筒，“哐当”一声响。
　　可钟文学没想到，苹果成了接下来几天里的主题词。
　　比如在宿舍，舍友甲突然进门宣布说：“明天是我的生日，我买了苹果糖请你们。”
　　“生日前一天散糖？想不到你是个挺注重传统的人嘛。”舍友乙表示。
　　“果然庆生就该配上苹果糖啊。”舍友丙也赞许地点点头。
　　钟文学相当纳闷：生日给大家派糖算哪门子传统？又不是结婚。而且为什么单单是苹果糖？难道不应该考虑到众口不一，所以多买些杂花色吗？
　　只见甲从门外拖进好大一条麻布口袋：“最近手头有点紧，糖就买得少些。几块粗糖，大家将就吃。”他将袋子靠在门边，两个苹果从未扎紧的袋口骨碌骨碌溜下来。
　　乙拣起苹果一番端详：“好糖！”
　　丙凑上去：“嗬！这不‘粉丫头’吗？这种牌子可不便宜。”
　　苹果确实是好品相，饱润端整，粉光融滑，看上去非常讨人喜欢。只是——
　　“什么苹果糖？这不就是苹果吗！完完整整、如假包换的苹果！”钟文学拍案而起。
　　乙讶异地看向他：“不会吧？你没吃说过苹果糖？”
　　“如果是指这种东西的话，别说吃过，听都没听说过呐！”
　　丙也惊得瞠眼：“苹果糖可是和生日蜡烛、生日礼物、生日蒸糕、GACHA玲子一样，都是生日必备经典元素。”
　　“GACHA玲子又是什么东西？！还有它前面那一样听起来好像也不大对劲！”
　　甲皱眉：“在茅厕关了一夜，常识也被熏得飞灰湮灭了吗？”
　　“我可不记得被教过这种常识！还有都说了是图书馆不是厕所！你们非要这样拂我面子嘛！”钟文学把紧拳头，忍无可忍地大声吼道。
　　“吵死了。”甲道，从袖管里“倒”出一柄小刀，“总之，你先冷静一下。”
　　“......好的对不起。”拳头松了。
　　甲挑了只个儿大的，洗净，拿小刀在其萼部三两下划拉出一个十字口子，又将两只大拇指掗到里去，略一使劲，苹果即开为很匀称的四瓣，现出果芯来——不见黑籽儿，只有一小块透明晶体，不及指头大，很像冰糖。他将此物用镊子拈出，搁在一方预先备好的洁净的纸上。
　　“都来吃吧。”甲说着，转眼又剖掉了好几个。他的手法相当利落、纯熟，几乎是富于美感的。
　　乙丙俩人喜笑颜开：“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他们把手伸向“冰糖核”。
　　钟文学怔住了——本以为是去核留肉，不想是弃蚌存珠。
　　“文学你也来点呗，特别好吃。”乙和丙嘴里嚼着糖，含混地招呼他。
　　钟文愤愤然：“开玩笑！谁要吃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文学，你真的不尝尝？”甲的刀在手中掉了个头，有寒芒在刀刃处徘徊。
　　“——谢谢招待。”钟文学迅速抓起一颗撂嘴里，倾刻间，一股津甜的味道透心入脾。仿佛整个苹果的精华都凝缩于此了，其余部分，连皮带肉，都不过是包装。
　　一大袋“苹果糖”很快被瓜分殆尽，腹中尚未有饱实感，废料也体积不减。丙咂咂嘴，还有点不过瘾的样子：“可惜没有冰箱，如果是冷藏过的，那滋味就更好了。”
　　这还没完。到了第二天早晨，乙和丙告诉钟文学，既然甲请他们吃过苹果糖了，那么依照规矩，他们仨也该凑份子替甲订一只生日蒸糕。
　　“总觉得有个字听起来不大对劲儿，不过算了，订就订吧，我该出多少？”
　　于是一笔能抵他十天伙食费的钱就这样被缴走了。
　　钟文学在心里疏导自己，不要小气吧啦的，现在物价高，弄个生日蛋糕是得花点钱，人家生日一年一次呢。何况现在虽然物价上涨了，工艺水平也在涨，今晚送来的蛋糕必定是华丽典雅、美妙绝伦——
　　“这是个什么啊！就这样吗？我们花了这么多钱就买了这么个玩意儿吗？”钟文学再次拍案而起。
　　“什么话。”乙收紧眉头，“店家跟我是老同学，蒸糕是按成本价拿的。”
　　“你老同学跟你有仇？”
　　“没有！”
　　“你确定你没有偷他辣条赖他零用钱以及趁他起身回答问题时把椅子勾掉害人家摔个屁股开花？”
　　“没有没有没有！话说你这人说话怎么那么欠！”
　　“那就奇怪了。”钟文学摩挲着下巴颏儿，向桌上那份蒸米糕瞪过去——糕倒是很好，喧腾腾地发满了一盆，丰软雪白，顶面上还嵌了圈红枣，红红白白的煞是好看。只是再怎么着，它也不过是个蒸米糕，同它要的价相比，实在太过简朴。下细一瞅，盛糕的搪瓷盆已经很陈旧了，盆肚还有漆片剥落。
　　也许里面另有乾坤，钟文学想。果真，甲从其里扒拉出一个焖得熟硬的苹果。又是苹果。
　　“谢谢你们，我会好好保存的。”甲捧着它，郑重非常，像是在捧着自己的一颗红心。
　　“不就是个苹果。”钟文学指出。
　　“不是苹果，是永生果。永生果经高温蒸煮，可永久不坏，象征长寿。”丙解释道。
　　“这分明是苹果。”钟文学不服气。
　　甲转过脸来：“我问你，世上有不会坏的苹果吗？”
　　“没有。”
　　“永生果不会坏，所以它不是苹果。”
　　“……世上没有不会坏的苹果，永生果不会坏，所以它不是苹果——原来如此！”钟文学把这段对话在脑海里过上好几遍，终于比出肯定的大拇指。
　　甲拿一块细布把永生果揩得溜光锃亮，收进配有丝绒衬垫的玻璃匣子中。
　　可到底还是越想越不对劲——熄灯后，钟文学在被窝里睁圆了眼睛——如果这些所谓的“习俗”真是普遍到众人皆知，那何以自己从未听过？他钟文学好歹也是在正常环境里长大的，这得多刁钻的几率，才能出生到现在二十年间，把各种能够接触到此常识的机会统统避开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先前的世界不是这样的......他越是深入去思考这件事，越觉得心里瘆得慌，连舍友们常年不断的鼾声，他也觉得异样起来。两床棉被下，钟文学发了一身的毛毛汗。
　　第三天，甲提议大家去玩“GACHA玲子”。
　　“‘GACHA玲子’？嘶，这个‘GACHA玲子’……”
　　“扭蛋机的名字而已，你干嘛这么紧张？”
　　“扭蛋啊？好，那走吧。”
　　于是钟文学被带到一排苹果树前，它们枝丫稀朗得过分，其上略点缀三两片叶子，通红的果子东一个、西一个地吊着。甲的目光在树间逡巡好久，终于拣定一棵稍微精神些的。
　　“祝你好运。”丙说。
　　甲往树洞里扔了一枚硬币，两只手掌“啪”地对上，作出祈愿的姿态：“我想要一份好工作。”
　　没反应。
　　“这批GACHA玲子是打美国引进的，”乙翻阅着使用说明书，“或许你用英文试试？”
　　甲有点犹疑地组织语言：“I，呃，想要，Jobs？”
　　咔嚓，是果蒂与树枝决裂的声音。有苹果应声而坠，往地里砸出一蓬白烟儿。绰约的烟雾中，一个男子慢慢显形——柴瘦、谢顶，镜片后的双眸仿佛洞察了宇宙，左嘴角还抿出一点神妙的的微笑。
　　“哦，我亲爱的老伙计们，何不来只苹果呢！”他顺手抄起那个被砸凹了的的苹果，动情道，“只消花上一千美金，你们就可以与那帮庸俗鼠辈区别开——哦不对，是改变世界......”
　　四人转身就走，其中钟文学步子甩得尤其快，把他的同伴们远远甩在后头。
　　太惊悚了，他想，实在是太惊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