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雾》威登

1、范孤雾（上） 母亲又

　　母亲又在这样的深夜里更新了朋友圈动态，范孤雾没有停留，把朋友圈更新的动态浏览完，去洗澡。
　　洗澡的时候想东西比平时要顺畅，也有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只唱歌。浴室，有的时候她想，就是斯大林的加里宁格勒。她想到一幅很喜欢很喜欢的画，它被放在一个叫“Amour”的系列里，画的是一间浴室，地上蜷缩着头发和□□，作者叫LISU。
　　都岩离开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浴室的地上，看着那些毛发，哭完后，把它们冲走。
　　都岩离开她快一百天了，她又重新能在浴室里唱歌。
　　躺在床上做入睡准备时又不自觉想起都岩，都岩说，她需要感觉到自己被需要，她说，“阿雾，我现在没有这种感觉了。”
　　孤雾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那天她也是醉的，只记得都岩又说，“我们不会失去彼此，只是我们可能需要换一个身份来在一起。”
　　什么身份呢？朋友。她们从恋人又变回了朋友。
　　只记得爱很复杂，而人与人之间，有比爱更复杂的东西，是什么呢，她不知道。
　　都岩已经三十七天没有给她打电话了。
　　不行，今天不许再喝酒了。
　　于是，爬起来写稿。

　　范孤雾养活自己的一个方式是给流行音乐写文章，她自己不知道该把这个职业叫什么，音乐评论谈不上，因为不够独立，通常约稿的都有很强的目的性：推歌。但要说是软文，她自己又觉得不甘和委屈。总之，她既做不到评论家，又鄙视商业软文，她在这无所不在的矛盾中挣扎，每次写音乐相关的稿子，她是痛苦的。因此，她有很多笔名，用以写不同的东西。也因为这些笔名，她时常感觉到断裂，她知道这些断裂是因为她没有办法把自己连结，但，她就是没有办法。
　　知道问题在哪里但没有办法去解决的感受实在糟糕，而绝望的是，这会是一种常态。好在，在挣扎和对抗中，会滋生让人努力活下去的东西。或许，这也是祂让问题存在的意义。所以，有的问题不是为了被解决而存在的，这是范孤雾在那些裂缝里捡起来再拼凑出来的东西。不知道对不对，无所谓对不对，总之让她好受一点。

　　这次他们让她写秦涵冬，因为上次她写他就写得很好。
　　这并不是很让她意外的事情，秦涵冬从高中的时候就明确地知道他以后要走的路，而她选择这个谋生的手段就有可能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他。
　　他是她初恋，虽然没有在一起很久，但他们曾经一起听过很多音乐，所以第一次写他的时候，她仿佛也在写过去的他们，虽然他们都变了，他的歌也变了。
　　或许周留不知道，秦涵冬最近几年经常给她以前的邮箱写信，只是她从来没有回复过，不是因为秦涵冬，而是因为她自己，就像她跟周留说的那样，还没有办法去面对和接纳过去的自己。
　　秦涵冬的新歌提到了她的名字，这是她这次一再拖稿的原因。她知道他在唱什么，但她没有办法把她知道的写出来，这让她感到别扭，好像自己打结了。
　　或许再换一个笔名？但他们看中的就是她第一次写他、后来也写其他的人和歌、被很多人知道、有一定商业价值的笔名。这或许就是“品牌”？她苦中作乐地想，再一次觉得自己对生活笑笑地幽默了一下。夜晚真好。
　　不过，唉。
　　跟周留见过面后，她觉得用笔名这种类似对方在明自己在暗的方式去写前男友并且获得利益这件事，很猥琐。
　　还是喝酒吧。

　　周留是在她一次演出后出现的。
　　她这几年都在一个酒吧做单口演出，打发自己的表达欲。或许严格来说不是表达欲，是她想要喋喋不休，想说话。刚上台的时候，她的台下频频冷场，可她并不在意，她甚至觉得冷场是构成她的喜剧的一部分，而且她知道，观众不是非得听她说什么，而是她得说些什么，不是他们需要她，而是她需要那个话筒。
　　也会被人说，这根本就不是脱口秀嘛。脱口秀是一门手艺，是需要技巧的。这样高密度地输出情绪、生产词句就是自嗨嘛。脱口秀是一门笑的艺术。要让人笑。笑。
　　可她是一个很执拗的人。她觉得如果自己是观众，会很喜欢自己的表演，明明很幽默啊。她不喜欢由自己来告诉别人哪里是笑点，哪里应该笑了。她觉得幽默和笑是两码事来的。喜剧和笑，也是两码事。
　　后来，她可以参加的演出越来越少，直到遇见这家酒吧的老板，才有了一个固定的演出场所和演出机会。她的场次依旧冷，但很奇怪，她有了一批固定的观众。
　　或许殊途同归，观众和表演者把尴尬内化、形成默契以后，她的台下也渐渐有了笑，是幽默的共振。
　　熟了以后，有人说，阿珍，你这有点像单人的舞台剧啊。她的这个艺名叫阿珍。
　　不像，她说，你就当实验喜剧好了。
　　就又是一个心领神会的小幽默。
　　啊，对，是要讲周留的。

　　周留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她，他们叫她阿珍，她也叫自己阿珍。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她曾说，“我妈很喜欢这句话，但她觉得这个‘鹜’太难写了，而且‘骛’是野鸭啊，所以给我换成了这个‘雾’。”他当时想，这个“雾”也没有好写到哪里去。
　　阿珍倒是很容易写，他也想这样叫，但开口却是：“孤雾。”
　　范孤雾循声望去，很快认出他来，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只是看着他。
　　周留没有再说什么，他发现他只是想叫那个名字而已。
　　对视不过一秒，范孤雾就转头回去，她知道她的不语表达了什么，但她不介意自己让他知道她对他依旧介怀，没有必要为以后不再有交集的人花心思和力气伪装自己。
　　周留感觉到在惆怅里自己也是有一点开心的，她没有忘记那段时光，即便她把与秦涵冬的旧账也算到了自己的头上，谁叫他当时是秦涵冬的好朋友呢。其实他现在也是。

　　周留坐过去，又叫了她一下，“范孤雾。”
　　范孤雾把面前的酒一口闷完，打算走，然后听见他说：“我以前暗恋你。”
　　范孤雾抑制自己的脸，命令它不许泛红，她说：“那是你的事。”然后告诉自己不要走得太急，否则有落荒而逃的嫌疑。
　　周留目送她的背影，他以前也目送过无数次，以前。现在，不一样了，他可以追。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喜欢她，可能来这里就是想要给自己一个答案。但事实是，他不知道。看着那个承载着自己一部分青春的背影，他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周留追了上去，站到她前面，“对不起。”
　　范孤雾看着他，“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周留愣了一下，“什么？”
　　范孤雾看着他说：“还有什么要一个交待吗？”
　　周留说不话来。
　　范孤雾笑了一下，没有携带任何含义的笑，只是一个应景的动作，她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周留再次超过她，“你相不相信，我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想要什么？”
　　“嗯，我相信。”范孤雾说，“可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是，我在走我自己的路，你打扰到我了，而我并不想要这样的打扰。”
　　周留想说什么，但出口的只有：“对不起。”
　　范孤雾并不喜欢别人对自己说这三个字，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事，不关乎任何人。她不喜欢听这样无关他是的“对不起”，因为她必须每次都要解释。很烦。
　　“我不想要这样的打扰，是因为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是很想被牵引到以前，我自认为我还没有成长到可以容纳以前的我，”她强调道：“不是你们，是我。不关你的事，所以不用再说对不起。”
　　周留看着她，面对这双眼睛，他好像最后总会不自觉地避开，好像潜意识里告诉他那里有什么是他无法承接的，仿佛患上失语症。他只能留在原地，再次目送她的背影。当她的背影在夜色里变得模糊，他感觉到有一丝愤怒，掩护着不甘，在他身体里爬了出来。
　　不关你的事，这话以前秦涵冬也说过。

　　“范孤雾！”周留再一次追了上去，“你说不关我的事，但其实没有，你说我不讲道理也行，但关于你的一切都会影响我情绪，我——”
　　范孤雾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她只觉得他很讨厌，难道她就没有把自己献祭给夜晚和忧郁的权利了吗？她根本就不想听他讲什么，至少现在不想，她只想一个人面对此刻的自己。为什么总要打扰她做自己？
　　周留再一次被她无情地甩在身后，但越来愈浓的夜色给了他绵长又温柔的勇气，他再一次向前，并且终于去看她的脸。
　　是不是当一个男性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女性的反抗对于他们来说，就像粘在帽子上的一根猫毛无关痛痒？太想骂人了。
　　“你……”
　　周留的不知所措让范孤雾骂不出来，她再一次感受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柔软，然后哭得更复杂更有层次了。
　　周留在慌乱不安中，好像触碰到了什么，关于她的，他感觉到了终于。他让开路，让她往前走，他默默地在后面跟。
　　范孤雾的怒火后来战胜了柔软，“你到底想干什么？”
　　“很晚了，我不放心你。”
　　“哈，你不觉得很搞笑吗？你们男的。你不觉得你现在这样也是对我的一种侵袭吗？”
　　“是，但我还是不放心。”
　　“我哭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
　　“这一晚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他跟在身后，她不是也一个人走过了这么多个夜晚吗？范孤雾没有把话说清楚，但他好像知道她什么意思，或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默认了他的回答是对她的回答。
　　周留说：“对我来说不是，我很自私的。”
　　不管怎样，范孤雾已经把这晚上的泪哭完，她决定还是好好跟他聊一聊，看在夜晚的份上，以及，还是那句话，以后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他们来到街角的24小时便利店，范孤雾娴熟地拿了一瓶冰啤，问周留要什么。周留拿了一瓶汽水。
　　坐下来后，她问他：“明天上班吗？”
　　他点头，“你呢？”
　　她摇头，想着他明天要上班要早点结束才行，于是开门见山道：“我是把书写当作一件具有生命意义的事，所以我会放任我的感受和情绪，我也觉得感受力是一件宝贵的东西，所以我经常哭，你不要太在意这件事。然后你刚才说以前喜欢我，按照社交礼仪我该说一句谢谢，但我没说是因为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过去没说，所以应该属于过去的谢谢就应该也不说。然后，我现在跟以前很不一样，我想你也是，当初我们之间可能是戛然而止，少了给那段时间和关系一个好的交代，或许，是因为当时我们谁也给不了，我觉得这可能就是生活让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的用意。我想现在的我们应该能够给对方一个好的告别的了。”
　　她说的时候并不看他，因为说这样长的一段话她得专心，而看别人的时候，她总不能做到。说完了，她才看他。
　　周留却说：“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说话方式了。”
　　范孤雾不语。
　　“就是，像书面语的说话方式。”周留说，“我也不喜欢以前的自己，但我又是因为以前所以认识了你，然后，我不知道，我觉得我想要重新跟你建立联系，但我又觉得那样是危险的。”
　　“所以……”
　　“所以，如果下一次生活再让我们相遇，再说吧。这一次，我想以送你到小区的方式结束可以吗？”
　　范孤雾无法拒绝，tender is the night，她总在夜晚和夜色与温柔汇合。

　　都岩在早晨九点十三分打来电话，孤雾还没起床，都岩笑了一下，问这周末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她说好，然后都岩说你继续睡，挂了电话。
　　睡到十点多，膀胱把人叫醒。坐在马桶上，后知后觉，都岩应该有了新恋情，挺为她高兴的。
　　跟都岩开始得不清不楚，那天两个人都喝了酒，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亲到一起，都岩问要不要跟她谈个恋爱试试看，她说好。后来每次吵架，都岩都问，是不是当时不管是谁问她，她都会说好。也不是问，都岩就是这样认为的。她没有办法反驳。因为当时就是想要去爱一个人，把自己交出去，特别特别想。如果在她们的这段感情里都岩一直都对这点耿耿于怀，那确实算她对不起她，所以结束的时候难受得要死掉也要还她一次。她意识到自己用的是“还”这个字，越发感觉对不起都岩。
　　而对都岩最歉疚的是，她离开她，她并不感觉自己失恋。难受得要死掉是因为更发现了自己的糟糕和不配爱。
　　所以《独自在夜晚的海边》不敢看第二遍，金敏喜的嘶吼就像是紧箍咒，听不得第二遍。也恨，她怎么能用“不配”两个字，比萨特的“厌恶”更可怕。
　　给美好的都岩送什么好呢？还是不送？到时候再说了。

　　交出去的稿被编辑委婉地提醒质量不如以往，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为这个烦躁，明明没有这笔稿费也还过得下去，喝得起酒，交得起租。可她知道，这样的烦躁是珍贵的，像单宁一样。要感激。
　　一下午的烦躁中，登录好多年没用过的邮箱，反正也见过了周留，就给秦涵冬回最近的一封邮件吧，告诉他她要写他。生活总会这样或那样地推着自己去解决一些不想面对的事，她早就知道了，所以痛骂它残忍的同时也不得不感激。
　　邮件发出去的瞬间，好像人生一下子变得开阔。其实，好像过去也没有那么可怕。如果她不多想的话。
　　不可能不多想的，否则就不是范孤雾了。
　　还好秦涵冬回得够快，她在邮件里附上了现在的手机号。
　　电话接通后，两个人都沉默。
　　然后秦涵冬说嗨，她回了一个：嗯。
　　秦涵冬问，你现在好吗。
　　她没有回答，问他：“我可以把我认为的写出来吗？”
　　秦涵冬说：“可以。”
　　又是无话。
　　她先受不了，“你现在方便见面吗？”
　　秦涵冬说：“方便，哪里都可以。”
　　她说了一个广场，某个雕塑旁。
　　如果不把他彻底解决掉，她今夜就会发疯。

　　秦涵冬是带着脸上看得见的乌青来的，他跟周留打了一架，说不清是为了范孤雾还是什么，长大好像就是由越来越多的说不清组成的。
　　孤雾说不清与他久别重逢的感受，或许也来不及mark以供稍后体会。
　　秦涵冬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就红眼了，可能是他唱的、他写的那些歌，从今往后，就再没有意义了吧。陈词滥调，原来应该用在这里。
　　而孤雾，看到他红了眼的瞬间，好像所有感官都复位了，广场动了起来。
　　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她问他要不要去坐。
　　走吧，他说。
　　但都没有动，她不知道是她先走，还是他先。他也是。
　　她觉得好笑，嘴角就不假思索地动了。
　　他随之又说了一声，“走吧。”
　　于是她先迈出了步子。

　　其实大多时候事情都不会按照自己想象的那样发生，孤雾早就知道。所以，来的时候，等的时候，尽管焦躁、什么也做不了，她还是不会预想要如何打招呼、如何说第一句话、要说什么、以后还见面吗……
　　Let it be，让它发生。不管如何发生，会发生什么。Let it be.
　　他们一直坐到广场上的灯亮起，广场舞舞曲响起，又休止。
　　广场的一天或许还没结束，但他们在这场沉默与安静中知道，他们结束了。

　　秦涵冬是先离开的人，他没有她坚强。真的吗？未必。范孤雾觉得，只是她比他对自己更绝望罢了。她是一个烂掉了的水果，所以无所谓更好或不好，而他还希望自己更好过。这样的破罐破摔，要说是一种坚强，那就是吧。
　　不管怎样，稿子过了，她拿到了钱。

　　都岩的新朋友看上去是一个很明朗的人，可以看得出来都岩跟她在一起很开心，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很好，很明媚，新发型也配合她。
　　真好，都岩。她喝多了，一句话来回好多遍。
　　后来又不可避免地哭了，真好，都岩。
　　到最后，都岩有点生气，说，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
　　我不想这样的，都岩，你相信我。我也不想的。我想变好。可是我不配。都岩。你知道的。所以你离开我。
　　你是在怪我吗？
　　不是，我在怪我自己。
　　你就是这样，你可不可以不要老是可怜自己，总愿意把自己当作被辜负的人。
　　她忽然笑了出来，都岩，送我回家吧，

　　接下来半个月没有碰酒，都岩也没有打来电话。
　　第二十三天，妈妈打来电话，外婆去世。
　　葬礼办完，范构笱问：我是不是也该给你准备一份我的葬礼清单了？
　　她说：我记得你说不要葬礼的。
　　是吗？什么时候？
　　两个问句的刻意都掩藏得不好，但她刚失去了母亲，她决定这一次让着她，“你在书里写的。”
　　“哦。”范构笱却没有领情，好像是真的忘了，“我写得太多了。”
　　其实范孤雾并不确定她说的是“得”还是“的”，她回了一个：“嗯。”
　　然后范构笱说，“但是现在，还是想要一个葬礼。”
　　范孤雾别过头，“随便你。”
　　可范构笱今晚是脆弱的，“你到时候会感激我的，就像我现在感激她给我机会让她终于麻烦我一次，为她忙前忙后。”
　　范孤雾盯着沙发上的花纹，“你当时为什么给我取这么名字？”
　　范构笱说：“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喜欢那句诗。”
　　范孤雾才不信她的鬼话，“可那句诗有落霞有秋水，为什么偏偏是‘孤鹜’？”
　　范构笱说：“那是唯一有生命的。”
　　竟然是这样，这个沙发的花纹看久了也挺好看的，她以为……
　　“你以为是我对你的诅咒吗？”范构笱喝了一口酒，“范孤雾，你终于彻底把我打败了。”
　　厌恶感又铺天盖地地砸来，范孤雾努力吞下恶心感，和眼泪，“对不起。”
　　“这句话我等了很多年，你终于说了，”范构笱也给范孤雾倒了一杯，“我现在却觉得我也欠你一句，好像我在等的其实是你给我说它的机会。或许你也是这样。其实母女做成我们这样，也挺好笑的。”
　　范孤雾终于放过沙发的花纹，拿起酒。她们都没有再说话。或者都在酝酿。至少范孤雾是。
　　很久，范孤雾打破沉寂：“我曾经觉得我不会爱，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教过我，但后来我常常想，或许正好相反，爱应该是双向的，正是因为我爱无能，所以我们才没有办法像其他很多的母女那样。”
　　“爱无能？”范构笱并没有看向她，“你竟然这样看自己吗？”
　　“我跟都岩分手了，于是我更看清自己。”她终于说出来了。
　　“哈。”范构笱做出一个令她皱眉的反应。她皱着眉，“什么？”
　　“范孤雾，你才二十六岁。”范构笱说。
　　“我以为你并不是以年龄说事的人。”范孤雾有点生气。
　　范构笱丝毫不在意，不客气地问她：“这是你痛苦的来源？”
　　范孤雾习惯了对她有所保留，“一部分是。”
　　可她们又不是第一天做母女，范构笱终于看她，“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她躲开了，“我很想，无数次。”
　　一阵沉默后，范构笱说：“我明白，很多时候。”
　　又是一阵沉默。
　　范构笱今晚太需要说话了，“刚才你说其他母女，其实我觉得，或许相对于她们，你和我，我们其实更接近彼此，这倒是有点好笑。”
　　“确实。”范孤雾也时常这么觉得，“其实没想过会有现在这样的时刻，有点像是幻想出来的，很不真实。”
　　范构笱咽了口酒，“所以一个生命的逝去，对其他的生命会产生一定意义，因为我们始终没有办法对死亡这件事祛魅。”
　　“我觉得祛魅这个词不太准确，”范孤雾并非惯常性抬杠，“但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想不到更好的词来代替。不过我觉得，还有情感。”
　　“当然。”范构笱说：“其他的是普世的意义，这个是我与你和她的。”
　　沉默。寂静。
　　对面的广告牌暗了下来，范孤雾不忍心地问：“是什么感觉？”
　　范构笱没有回答。或许她在寻找世间的词句。范孤雾感知着自己的残忍，然后听见范构笱说：“船丢了锚的感觉。”
　　眼泪终于在今晚第一次滑落。她努力不哽咽，“我觉得我很恶心。有一瞬间，我想过，以后你就只有我了，而我不属于你。”
　　“你要相信，我都明白。”
　　“我知道，所以我才会说出来。”
　　范构笱笑了一下，“所以你看，其实我们比你口中的其他很多的她们都要紧密。”
　　范孤雾给自己续杯，“所以后来我就不介意了。”
　　“介意……这个词我觉得很好，”范构笱将柔软在今晚进行到底，“说到底，关系是由人构建的。没有，也不应该只有一种母女关系。”
　　“嗯。”范孤雾都知道，“只是小时候没有人告诉我，我被告诉的那些，只有一种强大的内核，就是牺牲。”
　　“说来，我虽然不觉得亏欠你什么，但这一点还是对你不起。”范构笱对着今天送来的相框，“我一直没有把你当成可以发生平等对话的对象，总觉得你还不能理解我的意思，很多话都想着以后再跟你说，很多个以后就堆砌成了我们之间的墙，我们在墙两边分别撞着头，都认为是对方太坚固。”
　　“说起来，我比你要固化。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是你的，而我却希望成为你的。”
　　“你这样说，让我觉得愧疚和无地自容。”
　　范孤雾知道，这也是她阴险和卑鄙的表达，但也诚实。她决定今晚对她诚实。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在我记忆不可达的那些时候，我有没有给你带来过快乐？”
　　“当然。那个时候，你哭了会找我，开心了也会找我，你也看过那些照片，上面的你非常可爱。而且，如果不，我又怎么会不嫌弃你的屎和尿，不把你丢给别人，毕竟我那个时候并不闲。那些时候，我是你的全部，那曾令我很满足。”
　　“听起来像宠物。”
　　“确实，但还是不一样的，你会给我很多意外之喜，或许有一天你会知道，那是一种类似心灵感应的东西，非常奇妙。”
　　范孤雾感受着一个死亡带来的温情，柔软地问：“疼吗？你生我的时候。”
　　“这不是废话。”
　　温暖戛然而止。范孤雾吞了一口酒，范构笱太不解风情。
　　不过范构笱很快就主动弥补，甚至还加大了一点火候。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哪怕是最疼的时候，我也没有后悔。或许后悔当时没有让他戴套，但对于你这个既定事实，从不。”
　　范孤雾感觉自己正在被熨帖，脸都烫了起来，于是想办法降温：“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个男孩？”
　　范构笱却不让她如愿，“你是指你出生前还是出生后？你出生前的话，当然想过，你出生后，没有。”
　　嗯。范孤雾喝了几口酒。酒劲没一会儿就上来了，她忍不住打开自己。
　　“你还记得秦涵冬吗？我前段时间跟他见了一面，我以为会发生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一起坐了几个小时，谁都没有说话，好像都不重要了。”
　　“嗯，人慢慢褪去孩子气就是从关心‘重要’这个词开始的。”
　　“感觉很荒诞。”
　　“谁说不是呢。”
　　“其实我刚刚在想，要不要问你：你要不要来跟我住。但我很快明白这是一个冲动。是吧？”
　　“没错。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
　　“我也觉得。”
　　“但趁着今晚，虽然难为情，但我就说了吧，你是我女儿，我始终会牵挂你。”
　　“我也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说着，两个人先后对着酒杯笑了出来。

　　“……我曾经和一个男生短暂地暧昧过，不，是几个，不是同时。有的喜欢跟我聊文学电影音乐这些，有的喜欢跟我聊时政，都不一样。但后来我发现，其实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点。好了，我已经预见我又要被骂了。但说实话，我很希望我在乎，可惜我并不。其实不在意别人骂你真的是挺令人难过的，至少对我是。可能是还没有骂到我的点上？真的，就上次我说‘你们男的’，我觉得这个攻击点太弱了，但凡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我并不……算了，不说了，显得我在解释什么。话说回来，那几个男生喜欢跟我‘聊得来’，但跟大多男的一样，都不喜欢我有自己的观点。从一定层面上说，这类男的算进化了，他们总算意识到要给□□里的东西找一块遮羞布……”

　　阿珍一说到男的就停不下来，结果导致很多男的以为她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这让她十分迷惑。
　　当一个男的非要送她回家，并暗示“我其实跟你说的那些男性不一样”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对他说了一个“FUCK OFF”。
　　阿里怕他们吵起来，适时地递过来一杯酒，对她说：“好久没见到你女朋友了，上次调‘XY’的时候我手都生了。”
　　阿珍很领他的情，跟他玩笑起来，“那玩意还没从酒单上撤下来呢，太难喝了，你们老板也不担心把客人吓跑。”
　　“我们老板那么待见客人的话就不会让你在这儿驻场了。”
　　“操。今晚酒钱我不付了。”
　　“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不得不怀疑你跟你老板的关系了。”
　　“你问他咯。”
　　阿珍转过头，没有一丝尴尬，“你跟阿里什么关系？”
　　赵定格走进吧台，给自己拿了一瓶苏打水，并没有回答她无聊的问题。一口气喝了半瓶苏打水后，他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跟你说件事。”
　　“什么？”
　　“我这大概下个月就关门了。”
　　“啊？是经营的问题吗？”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主要原因是不想在这儿待了。”
　　“噢。”
　　“我有一个朋友，他那儿也有这个场地，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不是还有一个月吗，到时候再说吧，我也有点说厌了其实。”
　　“能感觉到。”
　　“怎么说？”
　　“越来越不好笑了。”
　　“……”阿珍感到伤心，连他都这么说。但还是有点不甘，她看他，说道：“那你还想把我介绍给别人？”
　　“实话告诉你，其实我跟他有仇，所以想让你过去祸害，让他也早点破产。”赵定格面无表情地说了今晚第一个笑话。
　　阿珍笑骂：“操！”同时又偷偷放下心，至少他还有心情埋汰她。
　　其实她说不好赵定格算不算是她朋友，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是他的朋友。他们在三年前一个晚上在一个小酒馆第一次遇见，她那晚有一个表演，而他，到现在她也没问过他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表演完，他就过来问她要不要去他的酒吧讲，她问他是否觉得她讲得好笑，他只说他好久没有这么舒服地笑了，他用的是“舒服”这个词，她感到满足，终于有人直到她在干什么了。之后，她讲，他听，闲时偶尔交流几句，三年就过去了。

　　阿珍最后还是没有去认识赵定格的那个朋友，她知道自己也应该跟这个身份告别了。赵定格突然有一天打来微信电话，问她哪家糖水铺更正宗，她才知道他去了她十五岁以前待的地方。有一次喝酒的时候她跟他提起过，没想到他还记得，因为那个地方对省外的人来说并不容易产生印象。
　　“其实大部分都是正宗的，只要老板不是外地人的话。”
　　“你真不会聊天，挂了。”
　　突如其来的电话突如其来地结束。范孤雾也不过多停留，让它顺顺利利地从自己这里过去了。事实上，这是她几十天以来接到的唯一一个电话，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讲电话了。但赵定格也没有给她机会，她也并不觉得失落。不讲单口后，她很少出门，每一天都大同小异，打游戏打得突然有一天抬不起手来。
　　去看的医生是高中同年，她突然晃过神，原来她这一代人已到了这个年纪。她的同学们，已经成为社会的基础建设者，他们成为了医生、老师、公务员、律师……那些曾经一起犯过少年病的她与他们，会带来什么样的社会呢？或者，社会会将她与他们带到哪里？她忍不住地想。
　　她们加了微信，同学知道她是因为打游戏把自己打成这个样子，笑了一下，说上个月有一个常年在书店搬书的人因为搬家得了网球肘，因为家里也都是书。范孤雾也笑，问她对每一个病人的病因都会记得吗。同学说，不一定，但我等下肯定会跟下一位病人说到你的。范孤雾又笑。
　　其实她的手没有那么严重，之所以挂了骨科是因为她真的对这方面缺乏常识。当看到每一个人都拿着X光片在外面排队的时候，她为自己滥用公共资源感到羞愧。要不是医生正好是她同学，她觉得她肯定会被骂出去，她也觉得自己应该被骂，那样就能给自己心理补偿，能减少一点负罪感。
　　但好在她的手也不是一点都不严重，因为她常年敲键盘，经年累月的，手的负担并不算小。不过，这也是因为医生是她的同学，才会这样贴心又周全地为她排查用手习惯。
　　从医院出来后，范孤雾意识到自己刚刚完成了一场连结。她与社会的连结又多了一个点，这让她感觉到了实在。但她很快又开始反思，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连结的机会的，所以这其实是一种权利。她竟然曾认为自己是边缘人，多么可笑，多么轻浮。

　　范孤雾没想到赵定格还没有离开这个地方，上次那通电话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但赵定格见到她却一点不觉得意外。这个地方她已经将近十二年没有回来过，所以他上次问她哪家糖水铺比较正宗是为什么？她又不会知道。
　　赵定格古怪地对她笑了一下，她好像知道了……
　　一切都太古怪了，这件事，还有赵定格这个人。
　　“不过你比我想象中出现得晚，我一开始每天都会去高铁站附近转转，转了两个星期，我就不去了，我并不想把这事当成一个执念。”他说。
　　更古怪的是，她竟然感觉到一点心花怒放。但随后又有点不甘，从那个电话开始，她就乖乖进入了他的游戏。又有点生气，他凭什么。
　　但能埋这么深的线的人不会不知道她的气从哪儿来，所以他说：“对不起。”
　　范孤雾没有接受，她可以在他来民宿找她的时候跟他出去，可以聊天，但不接受。她不会接受一份一开始就在计算的感情。哪怕它和他都很迷人。

　　“好吧，我觉得这样下去，反而会造成我的执念。”
　　赵定格说出这句话后，她就离开了。然后把这件事讲给都岩听，都岩说现在你了解我当时的心情了。
　　范孤雾很讶异，“你觉得我那么坏？”
　　都岩说，“不是坏，你会觉得他坏吗？”
　　“不会。”范孤雾说，“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还是想替自己解释一下，就是……唉，算了。”都过去了。
　　都岩也没在意，开起玩笑来，“我们分手后，你还蛮撞桃花运的。”
　　“其实以前也撞，没告诉你当时。”
　　“你就非得让我再一次感觉到自己在上一份感情中的不平等是吗？”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有很多更重要的事。”
　　“反正都过去了，至少你这一次没有谁都可以。”
　　范孤雾很无奈，有一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反正都岩就是认定了她对感情的随便。其实她也未必是错的，或许从她的视角来看确实如此。而现在她以她的视角看到的赵定格，也未必就是他自己眼中自己的样子。一个人不能到达另一个人的心，上天造物如此，又能上哪儿说理去。
　　所以又拉着行李箱出了高铁站，站前广场上，看到了赵定格。她感到骄傲的同时又懊恼，他会知道自己在给他机会，因为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幼稚地闪进了便利店。然后她手机振动起来。接起来的时候她也才意识到他的笨，找一个人的时候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先打电话吗？
　　却没想到，他是要跟她告别。
　　“对不起。”赵定格再一次说。
　　范孤雾很佩服自己在这一刻竟然是为他感到难过，她感觉到或许他们是同类，都不相信自己真的能够与人建立一段健康的亲密关系，一直反复徘徊、唯唯诺诺、踟蹰不前。他的那些把戏，她又何尝没有耍过呢。他们同病相怜，其实一开始就应该知道的，她的单口只有他会觉得舒服。
　　但可不可以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就像都岩经常对她说的，不要过于怜惜自己了。金敏喜的那句“不配”再次出现，但这一次，能不能不要再输给它了？
　　“你要去哪儿？”所以她问。
　　“看下一趟列车的终点是哪儿。”
　　“嗯，一起去吧，我也在火车站。”
　　碰头后，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也都想很酷地把这份不好意思压下去。
　　“是不是应该先去售票厅看看？”范孤雾冷静地问。
　　“嗯，走吧。”赵定格冷静地答。

　　最快出发又有余票的列车终点站是长沙，但他们没有买到长沙，而是这趟列车的下一站，还是在广东境内。
　　上车后，他们才后知后觉，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这么折腾。赵定格先笑了出来，然后范孤雾也笑。
　　“要不要下车？”
　　“痴线啊。”范孤雾骂他，但却不自觉地按亮手机屏幕看时间，离发车还有三分钟，她收好手机，看着他说：“下吧。”
　　票是不能退了，范孤雾觉得他们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行径太恶劣，希望没有人因为他们买不上票。
　　所以在另一件事上，不能任由他们瞎折腾了。于是她对赵定格说，“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谈一谈。”
　　“你吃午饭了吗？”
　　“早饭都没吃。”
　　“那先吃饭吧。”
　　去了范孤雾从小就爱吃的一家饭馆，她回来后还没有来过，也才知道它还在，挺难得的。于是顺便跟赵定格说了一些小时候的事。
　　“以前我家就在对面那小区，5号楼二单元601，没有电梯，但是同学们都喜欢来我家里玩。因为我妈总是早出晚归，周末也不怎么在家，家里没有大人，想干什么都可以。而且我妈有很多好看的衣服和裙子，小时候女生都喜欢大人的裙子。因为房子是三室一厅，所以我妈把空余的一个小房间做成了衣帽间。这个衣帽间后来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就像《流星花园》里的F4，后来我和经常来我家的几个女同学也组了一个S4。”
　　赵定格咯咯地笑，“那你看《小时代》是不是很有代入感？Lily Fan？”
　　范孤雾笑骂：“滚！”
　　“看你现在这么孤僻，还以为你从小就不合群。”
　　“长城当然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但要说合群，也未必。当时我妈让我回户口所在地念高中，我的同学们哭得稀里哗啦，我却不能理解她们的情绪和眼泪。那应该是游离的第一次出现。就像经常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我出离了我自己，然后观看自己，像观看情景剧一样。我让我自己配合当时的情境，配合她们，跟她们说天涯共比邻，我们一定要保持联系。后来常常想，如果没有QQ，没有电话，我们一个月写一封信，或许可以将连结保持下去。并不是因为什么‘古时候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之类的，而是我觉得书写是一件很难敷衍的事。我们习惯了短语，习惯了便捷和高效，就会习惯敷衍，我是这么觉得的。不过，始终是我自己薄情寡义就是了。”
　　菜上来后，入乡随俗地烫了碗筷，范孤雾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餐馆的菜每次涨价后，份量也变小了，有的时候连味道也会变，难道不应该只有一样变才对吗？”
　　“嗯，”赵定格喝了一口汤，说道：“可能是心态变了吧。”
　　范孤雾也不是很纠结于这个问题，忽然想起来问他：“你今年多少岁？”
　　赵定格差点把嘴里的炒河粉喷出来，一边处理口中的事故一边对她竖了一个大拇指。范孤雾忍俊不禁，“我先说我的啊，我还有两个多月就二十七了。”
　　赵定格润好口腔后，直接掏出自己的身份证给她，“自己看吧。”
　　范孤雾第一时间去看他的照片，照片上的赵定格居然在笑，太不可思议了。赵定格收回自己的证件后，说：“当时跟一个同学一起去办的，拍照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好玩的事。”
　　“女同学？”
　　“初恋，当时她放了个屁。”
　　范孤雾笑得不行，“那后来呢？你们怎么分的手？”
　　“她喜欢上别人了。”赵定格说道，“然后我发现自己并不伤心，就像你刚才说的，不能感受，像个旁观者。但我知道自己当时是喜欢她的。”
　　“是当时就知道，还是后来从叙事上觉得自己知道？”
　　“谁知道呢。”
　　“所以你跟阿里到底什么关系？”
　　赵定格这一次是差点被呛，“这是call back吗？”
　　范孤雾却被逗笑，她原本是没有那个意思的，只是因为在身份证上看到他的籍贯好像跟阿里的一样。无心插柳柳成荫，生活又跟她幽默了一把。
　　“一个朋友的表弟。”
　　“そうですね（是这样呀）。”
　　“你是只会几句日语，还是会日语？”
　　“只会几句。”
　　“そうですか。”
　　“那你是只会几句，还是会？”
　　“只会几句。”

　　途中有人打来电话，范孤雾一边接听一边翻出电脑，赵定格见状给她腾桌子。事情处理完，赵定格已经吃饱，倚着椅背玩手机。
　　范孤雾也没有再吃下去的欲望，问他：“走吗？”
　　赵定格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吧。”
　　出去的时候，已经下完了一场雨，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
　　“咱们去哪儿？”
　　“不知道。”
　　“这不是你的地盘吗？”
　　“你也住了快一个月。”
　　“我先问一个问题。”
　　“嗯。”
　　“咱们是一起住，还是？”
　　“当然不。”
　　“哦，明白了。”
　　“还是去我之前住的那家吧。”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