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食无忧》来来米

2、遇旧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从命令乖乖的端起那碟子东西，想是这些年已经习惯性的干活，又也许是害怕不端走的话指不准那人就不让她在那儿等人，那样就拿不到钱了……反正她现在无头苍蝇一样的在这大院子里乱窜，寻找着那同样没见过面的什么大小姐。

　　顾府的院子真的很大，每走几步就是一个景，这寒冬腊月的也有着树木开着小花，给这冷清清的府宅里添出一丝生气。

　　漫无目的的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在摆弄着开得正好的梅花。她脸上一喜，抬了抬有些酸了的手，快步走了过去，恭敬道：“姑娘，大小姐要的燕窝好了。”

　　“好了便送去。”女子没有回头，继续折着开得好的花枝。

　　“可……”无忧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想了一下只好照实说：“我不知道怎么去。”

　　女子这才有了些反应，停下来，抱着花枝转过身来，道：“你是新来的？怎么玉儿没有……”女子与无忧照面那一刹那，声音戛然而止，她手里的花枝好似没抱好都落了几枝。

　　无忧奇怪的看着眼前这个眼睛瞪得老大的女子，出声唤道：“姑娘……姑娘……”

　　女子忽然伸出手抓住她，有些急切道：“你！你是……米姑娘？”

　　“啊？？”无忧没听清，问：“什么姑娘？”

　　那女子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双眼睛似乎在看她又似乎透过她在看什么别的人，兀自呢喃：“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年轻，但……怎么又这么像……”

　　无忧真的有些吓到了，这女子模样好好的怎么有失心疯一般，她把盘子递到她手上，道：“这是大小姐要的，我拿过来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无忧挣开要走，女子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接过盘子要说话，就听到一个尖声厉呵：“凝翠你怎么做事的？不过要你折几枝梅花你栽花去了啊？！是不是看不上我这个姨娘？只有姐姐能指使得动你？？”

　　“凝翠不敢，这不刚有人说大小姐的燕窝好了，凝翠正打算送去，耽搁了。”那女子低着眉眼解释。

　　无忧回头只见一个打扮得耀眼的女人一扭一扭的朝这边走来，长得倒是好看，不过这说出来的话怎么就那么……无忧甩甩头，反正也不关她的事。

　　那女人慢悠悠走到她们面前，瞟了眼无忧，不过一个顺带的动作却让她活生生的定住在那里，嘴唇哆嗦，几乎是从牙缝里出来一个字：“你……”

　　无忧看着那鲜红的嘴里咬牙切齿的说出一个“你”字，一股寒气由脚底板升起，退了两步。那女人反应过来，要上前来抓她，那架势似乎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吓得无忧扭头就跑，一口气跑了好远才敢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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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险好险……无忧拍着胸脯舒了口气：那女人一副富贵模样，怎么好似脑子不好？！这顾府真的奇诡得紧……她下了决心，得赶快找到出路，最好把钱一起给要回来。

　　她凭借着记忆摸索着走，不时环顾四周生怕那女人再出现。走了好远那女人大是没再见着，可出口也没见着……

　　走得实在累了，又惊又怕的，大冬天都给出了身汗。就近一屁股坐在石墩上，捶着小腿，想着今天这事：后头遇见的那两个年纪稍长的好像都认识她一样，可……她并没有见过她们啊……莫非……莫非真像她娘说的长得太漂亮了所以遭受到嫉妒？想到这儿无忧抛开了那些，真的笑了，咧着嘴摇头：这话还真就她那无敌自信娘才说得出！

　　可就在她兀自乐呵的时候，听到一个有些犹疑的声音唤道：“……小米……？？？”

　　笑还来不及收，抬头见到离她不过三四步的地方，站着一个穿藏青色袍子的年长男人，面容倒是英俊，嗯……很英俊，是这么多年来无忧见过最好看的男人。周身散发贵气，不过似乎总有烦恼一般，眉头即使不皱，都有着深深的“川”字纹。
　　而现在，英气的脸上满的迷茫的神情。

　　这迷茫被无忧没刹住的笑一击，又更浓了一层。

　　他颤巍巍的伸出手，缓缓道：“这……是梦吗？”那声音，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欣慰之情暗含在里头。

　　无忧再一次被惊到了，这里头怎么看上去越是有地位的人就越是不正常？不过……那小米莫非是……

　　她正出着神，那人的手已经到了她脸颊旁边，无忧利落的往后一倒，扭身站起，退了几步，蹙着眉看着他，道：“这位老爷，请自重！”

　　那人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他……摸到了她的脸……是实在的……是热的……心里的狂喜却被接下来的话减掉几分，他面怀懊恼的问：“你，还在怪我？”

　　见她不答，而且眉头又皱紧几分。他有些急着朝她靠近了两步，却因她也后退而收住走势，定在那儿伸出手在空气中细心的摸索，似乎要抚平她的皱眉。他带着笑道：“不要生气，你以前最是爱漂亮的，经常同我说‘女人一生气就老得快’，你看你还这么年轻，我都已经老了……”

　　“你……”无忧盯着他：“你是谁？”

　　“小米你又作怪。”那人摇头微笑：“我说过顾家的门只要你想进来便随时欢迎你，这话始终是做得数的。现下你即愿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无忧被那个称呼震得没有回过神来。开始遇见她的那女子唤她“米姑娘”她根本就没有留神，现在这声声的“小米”却是怎么也不能忽略了……

　　那些人原来……应该不是脑子不好，之所以每个都一副认识她的模样，……也许真的就是认识她的这张脸……因为从小她就知道，自己的这张脸同她娘的脸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套出来的，虽然现在年岁大了，少说也有八成相似……

　　可她娘……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有这样一伙富贵人家的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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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忧试着像那满怀希望的人走进，认真的问：“你说的是——张小米？”

　　“当然是你。”那人的一双眼睛柔情得都快滴出水来。

　　无忧却越来越冷静，她又退了一步，直视他的眼睛，道：“我叫张无忧。张小米——是我娘！”

　　“你……你……”那人满腔的柔情一下打碎，一时竟然找不到该接什么话，愣愣的盯着她，像是在揣度那话的真实可靠性到底有多少，最后一闭眼，傻傻笑道：“是了，我总觉得是在做梦，原来真不是梦。也好。”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一个大家老爷的姿态瞬间钻了出来，无忧都不禁疑惑，刚刚那个男人是不是忽然中了邪还是怎么的……

　　“你娘，她可还好？”

　　“她，十年前过世了。”

　　“什……什么？”那人端出的慈祥面孔出现巨大裂痕，像忽然从极喜跌到楼道极悲，用一种是人都听得出极力压制住情绪的声音颤抖着：“为什么会……”四个字出来，便再也问不下去了。

　　这事一直是无忧心头的一条伤疤，无论何时想起，都会火辣辣的疼，一直疼到心尖上。她即使不讨厌这个人，当还是不愿意对这个陌生人解答，反倒是问他：“你是谁？”

　　那人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呆呆的站在那儿，好半会才开口，似乎也不介意没有得到答案，也许是根本接受不了任何答案，自顾自的又问：“你爹呢？”

　　无忧定了会心神，自从十岁那年同李圆提过爹娘的事后，这些年没有人问得这样彻底了，犹豫了一会，她淡淡的说：“六年前也随娘去了。”

　　“他们……都……”那人身子摇晃了两下才勉强站定，声音哽咽，四周都染上了悲伤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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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这样各想各的立了老半天，还是那人想回过神来，满是慈爱的道：“孩子，我同你爹娘一起长大，我姓顾，你叫我顾叔叔……嗯，要不你直接叫我爹爹，我认了你这个女儿，也算对她……他们的一点安慰，可好？”

　　“这……但是我爹娘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你……”无忧纳闷的道。

　　一句话，让他的悲伤之色又重了一层，张了几次嘴却没说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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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这人太过富有，爹娘不愿占他便宜所以没说，又也许是……这人与她娘年轻时有过什么……现在是没人可以解答了，但那伤心的模样不似装出来的，无忧看着不由得亲近许多，意识到自己刚说的话不大妥当，转而接到：“我……我有地方住，圆姨石叔叔都待我极好，不用不用……那个，我还是叫你顾叔叔，好不？”

　　“嗯，也好。”顾郄鸿摆摆手道。

　　接下来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无忧瞅着有些暗了的天心里微急，打破道：“老……顾叔叔，天色不早了，我该回了。”

　　“好，我叫人送你。”顾郄鸿摆摆手也没有多留，唤来了青岩要他送无忧回去，无忧还来不及拒绝顾郄鸿早已转过身子，脚步微带着踉跄慢慢的走远了，对身后的一切声音都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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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请。”惊诧之后的青岩回过神，恭敬的对无忧道。

　　无忧本想说用不着，离开京城后她还没有被人这样招呼过，即使在京城里，幼时的仆人也不多，大多也就是她娘生病时留下照顾的，而那些印象除了爹娘外都很模糊了。
　　可转念一思，自己确实是找不到出路，点了头，福了个身到：“麻烦大叔了。”

　　不多会青岩领她到了门口，叫来顶轿子竟是要送她到家。

　　吓得无忧连连摆手，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姑娘莫为难小人，老爷吩咐要送到家的。”

　　“不不不。”无忧急道：“大叔这太……太……不成了，我可以走回去，住的地方不远，用不着。”

　　青岩面露难色。

　　“我住的地方真的很近，你看，就那边。”无忧指着就近街边一面飘在空中的旗子。

　　青岩也没有在多说，瞩了声小心，告了退。

　　无忧吁出一口气，刚提起步子却急急的转了个身，跑去唤住青岩，面带愧色的说：“不好意思，我……刚刚……我下午送了豆腐过来，你们……还没结账……一共……一共三十文……”

　　青岩先是一愣，随后释然的笑笑，从衣袖里摸出一块银子递给了她。

　　“这……我，我没得找……”无忧苦恼道。

　　“姑娘就都拿着吧。”

　　“那不成，”无忧正色：“生意诚信为本，不能这样干。”

　　青岩见她面色认真，只好又把银子收进去，在刚好经过的小厮身上数了三十文给他。

　　无忧拿了钱开心一笑，福了个身道了谢，快步往店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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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受了一下午惊，好歹赚了一大笔，这样一想先前那些意外通通给抛到脑后，无忧抓着手里沉甸甸的铜板，要给豆腐店送去。走到门口却看见谢大爷拿着笤帚指着谢小幺叫骂：“你这打不死的兔崽子，老子打个盹睡个觉，一眨眼功夫你就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十六七岁的人了，你以为你还是个奶娃！！这店也不看，生意也不做，到时候看谁愿意嫁给你这样的窝囊废！！！……”
　　谢小幺低着头乖乖的任他家老子骂着，心里早就全数把这些语言词句打包都送给了张无忧。

　　无忧在门口僵了一会，收好钱，决定先回铺子，现在这个枪口绝对撞不得。

　　“哟—回来了啊？！”石敏阴阳怪气道：“先头不知道谁还口口声声招呼我要早些回，自己溜出去声都不做一个，不是对面刘大娘好心看着，着铺子里东西被搬空了只怕还不知道呢！”

　　“我帮小幺送豆腐去顾府了，客人催得急，忘了。”无忧解释。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家铺子里的人呢！这么尽心！哼！”

　　无忧懒得再说，端起茶壶招呼起了刚进门的客人。

　　李圆是个好心妇人，石磊老实本分，这石敏伶牙俐齿而且挖苦讽刺捏酸带醋无一不精，真不知道像了谁……无忧心里叹息……

　　估摸着差不多的时候她到了隔壁，谢小幺看见她后脸有些黑，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叫了声“无忧姐”，等无忧拿出铜板同他说清后他脸色才渐渐变好，她要走时还送了快豆腐做答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