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幻影（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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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四周寂静地可怕，仿若无底的漩涡将人吞噬。
我伸出手去，想要碰到些什么，可触摸到的，只是一片虚无。
倏然，帅宫的脸出现在茫茫黑暗之中，似笑非笑，令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身着黑直衣、头戴乌帽，似乎要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和宫大人……您就要离开了……」
「那面镜子，是您父亲的遗物，在下此前已将它转交与您，望您珍重。」
他唇边挂着一丝浅笑，声音在这片黑暗中一次次回荡，令我无法分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我想问些什么，刚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个音节。我看着他渐渐消失在黑暗里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试了几次，仍是无济于事。
环顾四周，转瞬又是一片可怕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眼的强光从头顶传来，将我笼罩。片刻，我便感觉自己似乎能动了。紧接着，我猛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
那是一个略小的房间，光线远不如桂御所明亮，看房间里的陈设，印满了三叶葵的纹样，但光泽暗淡，似乎有好些年头了。我不解地盯着三叶葵的纹样，堂堂皇女，况且现在一切都未发生，即使降嫁德川家，也为何会用三叶葵的纹样？
仍是安静的出奇，这里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再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一个摊开的卷本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
我蹙眉，欲将那卷本拿起，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一只突然伸出的手按住了我的手，我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不由得捂住嘴巴——是帅宫！
「我已看到你们的请愿书了，但可惜，我们不会放弃先前的计划。不打倒德川庆喜那个朝贼，不推翻你们幕府，不报我们在文久年间蒙受的冤屈，我们是不会停止进攻的。」
他嘴角仍挂在浅浅的笑，但与往常不同的事，那笑带了一丝阴狠。
我大惊，但又困惑于他的话——哪来的请愿书？德川庆喜是谁？推翻幕府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文久”听着像是年号，但是我好像从未听说过有这个年号。
「这是怎么回事？帅宫大人？难道不是你嫌弃我是丙午女而使我们解除婚约的吗？要说谁之过，你自己也占了很大一部分，怪不得幕府。」
语毕，我才惊觉，我竟然能发出声音了。
帅宫冷哼一声，微抬下巴，一抿嘴唇：「什么帅宫的，大宰帅已经是过去式了，我现在可是东征大总督。再说你们幕府可不比从前，挨打也是活该……」
他似乎想接着说下去，可我忍不住打断了他：「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而且我觉得你突然变得很无礼，我可是地位比你高的皇女，请你好好说话。」
「你终究是和德川家站在一起了，和宫，你已不是当年的你了。但是和你解除婚约我不后悔，丙午女果然克夫，纵然德川家茂是英主，也不敌你满身晦气。」
「请记住，我们是敌人。」
他厌恶地瞥了我一眼。
他口中的德川家茂，正是现任幕府公方，亦是我要降嫁的那位公方。
“和宫大人……和宫大人……”
朦朦胧胧中，我听到有人在呼唤我。
我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皮，观行院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抬手触了触额角，已是冷汗涔涔，再摸衣服，也被汗水浸湿。
原来，不过一次噩梦罢！
“做梦了？”观行院关切地摸了摸我的脸，想要替我拭汗。
我还沉浸在梦里，一时没缓过神，只道：“嗯……梦到帅宫大人了……”
话还未完，观行院便笑了：“和宫大人切记不要太过思念，伤身呐。”
我不想多说什么，大脑里始终盘旋着那句——
「请记住，我们是敌人。」
这是何意？
冬的脚步越来越近，空气里已有丝丝寒意。我内着白色的小袖和单衣与苏芳的打衣，下着绯色的袴，外罩一件薄紫底银菊纹的小袿，展开一把绘有一轮红日的桧扇，将脸遮住。
圣上坐在我的对面，仍是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隔着竹帘俯视我。他已换上了一身白衣，仍是衬托着他高高在上的威仪。
我手持扇子向他行礼，脸几乎快随着桧扇贴到地上：“和宫已经同意了，但是和宫还有五个条件，望陛下恩准。”
圣上稍稍眯眼，唇边露出笑意：“和宫有什么条件呢？”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说得极慢。
我直起身，先将桧扇收起，放于地上。接着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卷本，整个人再次伏在地上，只伸出手来，恭敬地捧着卷本：“和宫已写在这里了，请陛下过目。”
“安荣，把它拿过来。”
圣上看了眼跪坐在一边的那位典侍。
“是。”她柔声答道，便起身掀开竹帘，手持壁龛，走至我身前。只见她跪下，然后接过我的卷本，放于壁龛之上，再缓缓向圣上膝行而去。
眼见她撩开竹帘，将壁龛摆在圣上身前。圣上接过卷本，她便捧起壁龛慢慢地向后退，直至原位。
我同情地看了一眼安荣，这个从前受宠的女人，如今却大不比过去，前不久圣上才将她唯一的孩子祐宫交给膝下无子的女御九条夙子抚养。
圣上展开卷本，上面写着：
「1、父 ? 仁孝天皇的十七周年忌日结束后再前往江户，以后每逢忌日，（我）也要上京。」
「2、即使进了大奥，诸事都要按御所的规矩办理」
「3、要有御所的女官陪伴。」
「4、有事之时，要让桥本实丽前往关东。」
「5、有事之时，要让上臈或御年寄作为使者上京。」
阅毕，圣上将卷本合上。由于隔着竹帘，我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隐隐绰绰地看见他点了点头：“和宫，你的提议非常好，朕允了。”末了，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未等我回应，便又接着道：“和宫，你千万要记得，敦促幕府尽快攘夷。攘夷，这是你的使命。”
「攘夷，这是你的使命。」
这几个字如同石头一般砸在我的心头，时时刻刻盘旋于我脑海之中，令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很难释怀，因为，我最终没能实现圣上的心愿。我感到愧疚，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圣上。但那时的我，只知道攘夷能够尽快驱赶那些夷人，保佑众人平安度日。
“是，和宫感激不尽。”我再次俯下身回答，但是内心却像推翻了五味瓶似的。
从圣上那里回来后，我便开始失神。
“和宫……和宫大人……”
观行院唤了我好几次，才将我拖回现实。
我皱眉看着她，默不作声，只不想说话。攘夷……如同一根刺扎在我的心上，令我感觉难以呼吸，好像呼出了这一口气，下一口却怎么也吸不进去。
“母亲，你说，丙午女真的如此不利吗？难道丙午女对攘夷就有利吗？”脑海中不觉浮现出外界疯传的流言，仿若墨汁滴在干净的白纸上。
观行院笑了笑，轻声安慰我：“和宫大人不必相信那些，您是尊贵的皇女，怎么能和其他低贱的丙午女相提并论呢！”说着，她从怀中将我的那面镜子拿出，背面银镀的菊纹在光线地折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我双手接过镜子，小心翼翼地将它放于怀里。
倏然，抬头见到了梦中的人，他不知何时立于门边，仍是一身素色的直衣，戴着立乌帽子，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并未开口。
我甚感诧异，刚想开口说什么，观行院却抢先一步：“帅宫大人请回吧，以后也不必来了，和宫已经同意了幕府的请求。”她伸出右手挡在了我身前。
“攘夷……”帅宫突然开了口，吐出了两个音节，尽管他声音很小，可我还是听清了他在说什么。于是我急忙接上：“和宫会让幕府攘夷的，和宫定会让那幕府攘夷的……请帅宫大人放心。”
帅宫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和宫大人，真是委屈您了，区区攘夷之策，要倚仗您。”他又带着同情地目光意味深长地和我对视了一眼，便转身消失在门边，宛如落在手心就融化的雪花，怎么也抓不住。
“帅宫大人！”
我试图绕过观行院，去追寻他的足迹，观行院死死地挡在我身前，不让我移动一步：“和宫大人，您就忘了他吧。”我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禁锢的笼中鸟，没有丝毫自由，忍不住用力推她的手臂，可还是纹丝不动：“不！我偏不……”
“我这是为了大人您好，和宫大人，您现在已经是待嫁之身，这样成何体统。”观行院打断我，手上的力气却软了下来。我趁机推开她，向门边快步走去。
我走出门外，将目光投向长廊的尽头。
帅宫已不见了踪影，似梦幻泡影，如梦亦如幻，就这样消失在我的生活中。唯有淡淡的菊香残留在空气之中，它们已经凋零了大半，但仍有一些迎风盛开，像是在对我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幻影（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