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陌》天行客

5、倾亩之园岁月深

　　姬嫣回到落雁山庄，迎面就走来了许管家。

　　许管家全名是许秋明，相传在落雁山庄已有十年有余，是个古板刻薄的人，平时不苟言笑，总是一身考究长袍，纤尘不染。每日里循规蹈矩地处理着山庄内外大大小小的事务，兢兢业业。

　　论人品，姬嫣对这种人谈不上多喜欢，但也不觉得多讨厌。而论能力，姬嫣却着实对他刮目相看，毕竟能把武林第一大庄打理得井井有条，也不是常人能够办得到的。

　　只见他先是上前一礼，道：“姬姑娘，您以后都住在英华园，所需东西已备好，若是还缺什么，传话给我就行。”

　　姬嫣点头，然后作礼告辞。

　　左转右转，林海深处现出一拱门，雅致古朴，木质的拱上有书云：“大木森森，松柏梧桐杨柳”，下联是“细水淼淼，江河溪流湖海”。抬首，果见正上方悬着块匾，其上飞扬几个大字：“英华园。”

　　抬脚踏进园子，待看清里面情形，姬嫣不禁失笑。

　　苏俏一身粉衣，正腾空追着一只雪貂到处跑，红通通的小脸儿黑一道白一道。那雪貂东蹿西跳，浑身白毛儿炸了开来，逗得苏俏咯咯直笑。西厢门前，江之流横躺在锦榻上，闭着眼睛懒懒的晒着太阳，大约是听出是她回来了，问候了声又闲闲睡去。庭中梧桐树下，歌崎正和一蓝衣少年拆着招，歌崎是姬嫣出庄前特意留下的，落雁山庄高手无数，在暗处行事反而不便，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跟在身边。而对面那青涩少年，姬嫣觉得异常熟悉，看到庭中飞舞的雪貂时，才想起他就是昨日遇到的那个追貂少年。

　　姬嫣猛想起当初江之流骗了他，哂然。

　　这时，苏羡拿着本书自东厢踱步而出，看着她满脸的质疑，无奈摇了摇头，然后就又回了屋。

　　少年见姬嫣回来，局促地放下剑，俊脸微红，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无助的看着旁边的歌崎。

　　歌崎收剑归鞘，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说道：“这是肖久宜之子肖白，临江汀洲人。”

　　却见肖白脸涨得通红，抬手见礼，边磕磕巴巴地说道：“昨日着实对不住，而且还要谢谢你们指路，我才能找到那貂。”

　　姬嫣忙上前还礼，歌崎在一旁解释说：“他以后会和我们同住这园子。”末了还意味深长地加了句，“昨天夜里我们才遇到的。”

　　姬嫣愣，瞥了眼那厢的江之流，叹息，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哄骗这只找貂找到深夜的小白羊滴。

　　幸福就是这样，各自做着各自最喜欢做的事儿。你可以听花谢、观雪落一辈子，也可以每日练剑练至天明，更可以像苏俏一样，追貂飞来飞去一下午，总之，只要你喜欢。流年似水，幸福起来时间过得尤其的快，转眼，已是将暮未暮之时。

　　今日姬嫣一回来，房间分配问题就愈发严重。姬嫣擦拳磨掌，暗忖如何才能独霸一个房间。却不想哺时过后，先是江之流缓缓地放下筷子，然后慢悠悠地回西厢去了。紧接着苏羡抱歉一笑，领着苏家小妹向东走了。最后连歌崎和肖白也准备回正房去。面对空荡荡的桌子，姬嫣瞠目结舌。大概是她望过来的眼神太过悲愤，肖白硬生生打了个哆嗦，然后小小声试探地说：“记得正屋边上那间小屋还不错，我们已经让许管家把你的行李放好，东西也收拾妥当了……”

　　姬嫣白了他一眼，这只可爱的小白羊，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潇洒转身，自此在英华园里最偏僻、最阴暗的小角落里住了下来。

　　于是，姬嫣总结出了一个血的教训：“他们就是一群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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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一天溜走，渐渐的，姬嫣发现自己身边居然有这么多诡异的人。

　　比如苏俏，她会每逢单日走温柔婉约路线，每逢双日走火爆狂躁路线。

　　比如肖白，他遇到所有人几乎都会羞答答的低下头，绞着手指问好，边拿脚尖在地上画圈儿圈儿，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再比如苏羡，在他世家公子优雅谦儒的外表下，却有着一颗阴损至极的心！

　　想到这儿，姬嫣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几个镜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镜头一：
　　一日，西厢门前。

　　苏羡独自在竹塌上晒着暖暖阳光，边闲闲地翻看着古书。

　　这时，肖白小朋友头戴一顶新买来的帽子喜滋滋飘过，笑声四溢，快乐纯净的脸上绽放着明媚的笑容。

　　苏羡淡淡一瞥，优雅地合上书，起身，带落几片枯叶，温柔说道：“阿俏，你觉不觉得肖兄弟的帽子若是换成绿色会更漂亮一些？！”

　　“是哦！”苏俏恍然大悟。

　　于是第二天，当肖白头戴绿帽招摇过市时，身后丫鬟仆人跑堂管事笑成一团儿。

　　苏羡皱了皱眉，轻喃：“失策啊失策……”

　　镜头二：
　　又一日，风和日丽。

　　肖白小朋友臭美的穿着崭新的华袍，飘到苏羡面前非要和他比谁更好看。苏羡眼皮抬都不抬，淡淡的说：“肖兄弟天人之貌，苏某怎可相比？”然后肖白小朋友就喜滋滋、乐呵呵地飘走了。

　　苏羡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眯起双眼，状似无意的和苏俏说：“阿俏，像肖兄弟这等容貌，若是裸浴该会如何的惊艳啊！你说是不？”说完悠然离去。

　　是夜，夜黑风高。

　　寂静的夜里传来凄惨的男性尖叫，然后就是某人邪恶的阴笑，久久不绝于耳。

　　次日，据柳州城管统计，落雁山庄方圆十里之内的、尚待襁褓中的婴孩儿齐声大哭，约百人。众人奇之。后据有识人士分析，这很有可能是天示以警，天将大乱！

　　西厢里，苏羡在床上翻了个身，眉毛纠成一团儿，恨恨低喝：“鬼叫什么？！不知道还有人在睡觉吗？！”然后把头埋进棉被里，继续沉沉睡去。

　　镜头三：
　　苏俏这段时间不知怎的总是缠着江之流，让大家百思不得其解。苏羡亦看在眼里，心里很不高兴。那毕竟是和自己从小朝夕相处、一起长大的亲亲妹妹啊…咳…虽说性格、相貌均不大相像。

　　再一日，梧桐树下。

　　“阿俏，近日肖兄弟那只雪貂似乎病了，你抽空替我去照看一下吧！”苏羡闲闲的乘着凉，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苏俏一乐，嘴角微翘，大大的猫眼儿闪啊闪，转啊转，酝酿着自己的心思。

　　当晚，英华园某处叮咚乱响，上演着原始的人貂大战，片刻后重新归于宁静。

　　这一夜，苏羡睡的很沉很沉，沉得根本没有听到丝毫的悲惨叫声。

　　次日天明，苏俏盖着一脸小爪印儿走出西厢，路过英华的丫鬟小姐们忍俊不禁，苏俏涨红一张俏脸，头高傲的扬起，直挺挺地朝前走了。

　　想到这儿，姬嫣抹了把辛酸泪，暗自嘀咕：是大家近日变了性情？还是大家丝毫没变，只是以前的自己并没看清他们的本质？

　　真是个复杂的问题。

　　总之，这园子有易害羞的、有纯真可爱的、有腹黑阴险的、有练武成痴的，一句话：除了正常人，其他什么人种都有。

　　姬嫣：“恩？什么？英华园里还有正常人？”

　　路人甲点头：“是啊……”

　　姬嫣：“谁？快告诉我！”

　　路人甲：“江之流江大帅哥儿啊！”双眼晶晶亮亮。

　　姬嫣翻了个白眼，鄙视：“你看那是谁？就是那个躲在肖白身后，当瞧着他大哭着跑回屋还肆意狂笑着的！对，就是那个边笑边擦眼泪的！还有那个，在肖白裸浴，苏俏飞现，面目狰狞，而不得不悲惨呼救时，旁边小树林里幽幽的阴森森的寒光是谁的眼睛？”

　　姬嫣：“他还正常吗？还正常吗？？”

　　路人甲绞着手指，小声嘀咕：“还有歌崎嘛……”

　　姬嫣脸一黑：“你确定？你真的确定吗？！”

　　路人甲不语。

　　姬嫣把右手一指：“你快看那是谁？”

　　路人甲回头，但见一人影飞闪而过，从玄色的衣袍依稀能分辨出大概是歌崎。却见他从一棵树纵身跃到另一棵树上，边凝神细看着苏俏追击雪貂，边奋笔疾书，还时不时瞥一眼江之流，薄薄的纸笺被他翻的破旧不堪，一阵小风儿吹过，吹落纸屑片片，盘旋不去。

　　路人甲实在不相信那么一个冷峻少年会如此，还想辩解什么，就见前面飞奔的雪貂猛转过头，目露寒光，龇牙咧嘴，凶神恶煞，还冲他挥了挥粉嫩的手掌。

　　一只貂亦如此，路人甲再说不出什么，直接飘走~

　　姬嫣叹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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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雁山庄里很热闹，丫鬟仆人小姐跑堂儿的个个兴奋异常，还都有事没事的喜欢往英华园跑。许秋明许大管家百思不得其解，这毕竟是他执事十余年还不曾遇到过的。

　　眼看着比武交流大会迫在眉睫，庄里剑客侠士们越聚越多，下人们却越跑越勤，连夜自寒都开始皱起了眉头。许老大终于按捺不住，紧急召开第一届落雁全会，大手一挥，以后各自都在各自的一亩三分地儿呆着，少乱跑乱闹。

　　于是，黑夜月下，或是在幽深昏暗的角落里，少年侠士们经常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一小撮儿人聚在一起翻看着什么，旁边还有人绘声绘色的讲解着。

　　姬嫣很奇怪，最近往来英华园的人数徒增，还不时的可以在某个隐蔽角落拎出一沓人，也总能看到有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本想凑过去蹭两句听，奈何一靠近，那些人就会自发的闭口不言。

　　于是姬嫣更加奇怪。

　　直到某夜，因实在好奇的紧，姬嫣破窗而入，从掌勺的大厨房里偷出一本小册子细读。只见上面用楷体大字写着：英华识人宝典。

　　然后翻过四十九页序言，姬嫣终于翻到了正文第一页。

　　三行小字儿——
　　腹黑第一境界：招摇过市，幸灾乐祸。
　　典型人物：肖白家的那只貂。
　　概要：每日里摇首晃尾，惹是生非，幸灾乐祸，从不知晓谁是其主人。

　　姬嫣大乐。

　　翻开第二页。

　　又是三行小字儿——
　　腹黑第二境界：睚眦必报，杀人无形。
　　典型人物：柳州苏羡。
　　概要：如若看你不喜，今日卿必将倒霉。

　　姬嫣猛点头。

　　再翻开第三页。

　　还是三行小字儿——
　　腹黑第三境界：坐山观虎，我本善良。
　　典型人物：徐州江之流。
　　概要：我乃渔翁，待看鹬蚌相争。

　　姬嫣抚掌狂笑。

　　然后翻开第四页。

　　上面写着——
　　白痴初级：纯情少年之太天真。
　　受害者：肖白。
　　案例：戴绿帽，裸浴惊魂。

　　姬嫣撇了撇嘴。

　　继续翻开第五页。

　　上面依旧写着——
　　白痴中级：借刀杀人之屠龙刀。
　　牺牲者：苏俏。
　　事迹：受人蛊惑，白貂事件。

　　姬嫣叹息。

　　最后翻开第六页。

　　上面几行大字写着——
　　白痴终级，大愚若智之不自知。
　　典型人物：神都姬嫣。
　　批语：不自知，非汝之过也。

　　姬嫣登时大怒，颤抖的把它撕了个粉碎，还不忘仍在地上踩几脚。一阵小风吹过，几片纸屑飞扬，“歌崎注”三个小字一闪而过。

　　姬嫣咬牙切齿，此仇不报非君子。

作者有话说

　　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