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陌》天行客

3、云归雁落夜自寒

　　正和三年。

　　此时正是天启帝二十五年。天启帝是天朝第四十七位帝王，其人博学多才，豁达大度，做事别具一格，常常不能以常理度之。其撰写的《治国论》更是被国学泰斗津津乐道，风靡一时，因此有“鬼才”之称。但这位帝王的统治生涯明显分为两个阶段。天启元年至十二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繁花似锦，商旅不绝，天朝迎来了又一个康平盛世。于是史学家们称之为：“康平之治”。后十三年至今，昏庸阴鸷，荒淫无度，虽也天下太平，但终究少了些灵气。灵气乃国之根本，相传当年朔帝斩蛟龙于墨水，滋其灵气于己身，后建天朝，自此世代帝王血液里皆蕴有灵力，是以代代惊才艳艳。且这些年来皇室子女纷纷夭折，于是久而久之，谣言四起，茶肆酒舍，众说纷纭。

　　直到某一日，一位老者拄竹杖翩然而至，留下了这么四个字：“剑神诛主。”然后踏云而去。众人莫名，皆认为多年之后定会出现一名用剑如神的侠士手刃天皇，更是惶恐中的享乐，仿佛末世的繁华。

　　九月，柳州。

　　清晨的柳州城就像个贪睡的娃娃，雾气重重，不似人间。碧水湖面波光潋滟，在青山的掩映下，柔和氤氲。湖畔的菊花开的正盛，冷香四溢，醉人心魂，时不时的有几片枯叶随风而舞，惊落露水无数，剔透晶莹。

　　大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由远及近，有三人牵着马走来，两男一女。女子碧色罗裙，清秀高挑，男子却都是难得的好模样，一个素衣素袍，洒脱俊逸，一个华袍锦衣，优雅脱俗，皆是光彩摄人，卓尔不群。

　　“啧啧！柳州不愧四州之首，就是不一样！”说话的正是那碧衣少女，嗓音清脆婉转，“天青水甘，菊香幽幽，连这楼里的姑娘也都生的国色天香！”说完还向楼上梳洗毕的姑娘们抛了个媚眼，惹来娇笑连连。

　　却见那华袍公子淡然一笑，“天下名媛重柳州，想必这趟定会不虚此行。”

　　是的，这三人正是姬嫣、江之流和苏羡。

　　原来在徐州出发后二人偶遇苏羡，苏羡本就是柳州人，这次也是奉父命赶往落雁山庄，于是三人结伴同行，却不料志趣相投，相谈甚欢。从地理文化到风俗民情，从武艺剑道到医学药理，天南海北说了个遍，最后怕姬嫣又惹来杀手而无宁日，就找了块人皮面具给她易了容。

　　“哼！有本事你就抱个回来？”江之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屑。这一路他可看清了姬嫣这个人，本以为是个冷情清傲的可人儿，可实际根本就搭不上边！

　　他是多么怀念初遇时她的样子啊！江之流眯了眯眼，记得那时候他还刚下山不久，一时兴起，去了天山寻找雪莲花。当时白雪皑皑，在那片将晓未晓的天地间，唐时风，商时雨，早已烟消云散。

　　不得不承认，造物是大自然的奇迹。

　　他怔愣了良久，本是游戏而来，却未料到竟是如此浩渺之姿，心中一片欢喜。纵气前行，渐渐留下一串足迹，或深或浅，等待着时间将他们抹去。直到看到了峰顶的那株——

　　天山雪莲。

　　犹自在寒风中摇曳生姿，冰般清冽，玉般莹润，却别有一番妩媚，楚楚动人，仿佛在这滚滚红尘中，世间灵气皆聚于此，宁静馨香。

　　他双眼晶亮，正准备提气上前。一道身影踏月而来，本是素色罗裳，却芳华不可方物。

　　月光衣其以华裳。

　　悄然间，落于莲前，凝神细看着。

　　那是的他就那样看着，竟不知是花美还是人更美，只是看着，看着。

　　月落天明，莲花缓缓开放，似少女娇羞，涩涩飘香。远处的她唇边也绽开一朵微笑，缓缓的。

　　心神一阵恍惚，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那是世间最美好的。

　　是莲花开？

　　是心花开？

　　可是实际上呢？！她哪有点儿圣洁妩媚了？！又哪儿和灵动慧黠搭上边儿了？！江之流怀疑的看着那个与幼貂大眼瞪小眼的人。

　　不远处，姬嫣正蹲在地上旁若无人的和一只雪貂对视着，黑白分明的大眼晶晶亮亮，迸发出的光芒足以能够灼烧整片森林。她这个眼神本就骇人，可那貂毫不在意，只见它直直地挺着身板，前爪儿微垂，头高傲的微微扬起，小眼儿溜圆溜圆回瞪着姬嫣，就像一位巡视领土归来的帝王，俯视着城下的子民。

　　姬嫣顿时恼了！柳眉倒竖，真气四溢。一阵秋风吹过，恰时几片枯叶落下，在空中旋转了几个圈儿后又重新落回了树上。

　　此时，姬嫣也并不觉得人和畜斗有什么不对，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学武之道，一定要先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旁边的苏羡直叹气。这方圆几米之内都成了禁地，往来的行人畏惧姬嫣的气势都绕着路走，而她却不自知。世间怎会有这种人！

　　不久，大道上尘土飞扬，就追来了几个人，有主有仆，中间的是个少年，明眸皓齿，面如冠玉。众人见着雪貂眼睛俱是一亮，然后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雪貂吱的一叫，抖了抖耳朵，模样似颇为懊恼！连江之流也不禁扑哧儿一乐，它不会是从那公子家跑出来的吧？！估计是刚买不久，未来得及调教就私自逃了出来，偏偏遇上姬嫣，竟顾着斗眼忘记了身后追兵，有趣！

　　雪貂眼珠儿一转，几跃就上了江之流的肩膀，而那少年估计追了很久，俊脸通红，眼见这斯又要逃，顿觉火大，什么都不说，抽剑劈头就向江之流刺来，而那貂也不害怕，反而转跳上了苏羡的肩，优雅轻盈。少年只得剑锋一转指向苏羡。苏羡只是淡然一笑，就避了开来，而那貂好似起了兴致，往返又是几个跳跃，玩的甚是开心，却一时不慎跳到了姬嫣肩头。只见她森然一笑，出手如电。那貂硬生生地打了个寒颤，再难逃脱。

　　雪貂被倒提在胸前，身子在空中一荡一荡，吓的吱吱乱叫，再也没了刚才的神气。可此时，那少年早已怒火中烧没了理智，回身又是一剑，可姬嫣正兀自心花怒发，洋洋得意，此时已躲闪不及，抽剑更是不及，只得用手指夹住剑柄，偏偏那少年又是向前一进，一怒，一招弑仙指使出，剑啪的一声就变为两截儿。

　　而那雪貂也趁机逃脱，在空中划了一个完美的弧度，优雅地落在地上，却再也不敢久留，三两下就不见了。

　　少年见剑被折断，脸色铁青，双眼赤红，伸手就要招呼人上前。

　　“喂！那貂往州台方向跑了，你还追是不追？！”江之流双手环胸懒懒的道。

　　少年一愣，狐疑，却又见苏羡温和的点了点头，转身领着人就朝州台方向去了。

　　见没了踪影，姬嫣吐了吐舌头，心道：“原来从不说谎的人说起谎来才最要命啊！”

　　经这么一闹，三人到达落雁山庄时已是下午，远远的就见庄内人来人往，门庭若市，或冷俊刚傲，不可一世，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或气宇轩昂，谈吐不俗，且无一例外的皆是些成名少侠、世家公子。

　　落雁山庄是由现任盟主夜自寒亲手创建。自从几年前武林神话风柏行退出江湖，夜自寒就毫无疑问的以武林第一人之名接管了盟主之位。这次来此虽说比武交流，但明眼人一看便明白，这是在为自己的女儿，也就是江湖第一美人夜娉婷选个如意郎君。

　　如此机会，也难怪这些少年英侠各个衣着光鲜，神采飞扬，但盼能抱得美人归。

　　三人交上名帖就沿着回廊朝庄内走去，然而还未行至主屋，却见夜自寒一行竟迎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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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雁山庄，满园花香。

　　夜自寒一行人从曲廊深处而来，时不时的有几位江湖新秀上前行礼。

　　“盟主好！”

　　“在下见过夜盟主！”

　　夜自寒淡淡颔首回礼，边朝这边行来。众人奇异。夜自寒一向礼数周全，一视同仁，哪时见过这般匆忙？！而瞧这架势明显是来迎什么人，院里的人不由都停止交谈留意着这边。

　　姬嫣三人也有些受宠若惊，要知道现在以夜自寒之尊足可以号令江湖，要这般人物出外相迎又该是何等殊荣！三人忙上前见礼。

　　“晚辈江之流见过夜盟主！”

　　“苏家苏羡见过盟主！”

　　“姬嫣给前辈见礼！”皆是深深一礼。

　　夜自寒双手虚抬，依次打量。江之流琉璃剑客，武艺莫测，以后前途自不可限量；苏羡苏氏嫡子，玉树临风，也早已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儿，皆是夫婿的好人选。而姬嫣，初入江湖声名噪起，相貌平平，一双眸子却又敛尽世间芳华，明亮的仿佛能璀璨整个星空。夜自寒最后将视线停在姬嫣身上，道：“你师傅近来可好？”

　　姬嫣愣，这人难道以前认识师傅？抬头。

　　夜自寒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绸缎外衣，虽年过四旬，任岁月消逝却毫无痕迹，反而添加了份成熟男子独特的魅力。

　　“月前已仙逝。”眸中哀戚之色飞闪而过。

　　夜自寒一震，眼神复杂难明：“我们俩半敌半友，最懂彼此，却又相斗半生。呵，至今还记得当初喝光他藏的百年九陌时，把他气得暴跳如雷……”

　　姬嫣莞尔：“九陌为酒中极品，世间难寻，依他的脾气非剥了偷酒之人的皮不可！”

　　“呵，谁说不是？！那老头儿嗜酒如命，藏酒无数，偏又小气的很，于是夜里我就常去偷酒，还边喝边想像着第二天他发现时的样子……”说完夜自寒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清澄一片，“罢了！罢了！多思无意，都进主宅去吧！”

　　刚过哺时，三人到院内时众人还未离去，夜自寒一一作了介绍，就回屋去了。

　　他一走，院子也渐渐热闹起来。不时有人过来和苏羡、江之流攀谈，多半是些方才碍于盟主在场，才没过来的江湖少侠。而年纪大的前辈则笑看着他们。

　　“大哥！”一个鹅黄色罗裳的少女从远处跑来，直接扑进苏羡怀里。

　　苏羡低头看着那少女，无奈：“阿俏，我和你说过多少遍……”少女似知道他要说什么，顽皮地用头在他胸前蹭了蹭，随后就是一串清悦的娇笑。苏羡一脸苦恼，抚额叹息：“可是真的有人在啊……”

　　少女似乎这才意识到周围有人存在，头微微抬起，小嘴儿嘟儿着，大眼睛扑闪扑闪，似有些迷茫。

　　“这是舍妹苏俏。”苏羡抱歉一笑，强拉出少女，“阿俏，这就是江之流江公子和姬嫣姬姑娘，以后要如兄姊敬之！”

　　黄衣女子也就是苏俏，恋恋不舍地离开苏羡的怀抱，一副被主人抛弃的宠物模样，还感伤地吸了吸鼻子，又忽地想起什么，怨恨地盯着两个罪魁祸首，拳头上下舞动，活像一只猫咪。姬嫣咋舌，不知是惊于她和苏羡的亲昵，还是她龇牙咧嘴的凶相儿。可不一会儿却又见她红晕染颊，微垂下头，双手无助地绞着鹅黄衣袖，还不时含羞带怯的偷瞄着江之流，脸更红了。

　　“呵呵~舍妹真是有趣。”姬嫣轻轻一笑，目光柔和温暖。

　　苏羡嘴角抽搐，神色尴尬。

　　江之流却是若有所思。他和姬嫣相识四年，此间情谊自是不用多说，天山初遇，一起踏平神玑阁，横扫西域三十八寨，追捕雪狐狸楚迪，上碧山，下衡水，过汀洲，却几乎从未见过姬嫣笑的这么，温暖又凄然。

　　转头，正撞上江之流探究的视线，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看到你灵魂深处，洞悉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