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楼阁》胭脂粉黛

22、见面不如初

　　8月中旬，海城正值高温酷暑。骄阳高照，万物恹恹。

　　正午时分，静安区的街道上热浪滚滚，人影罕见。路旁的梧桐树上，听得到一两只的蟋蟀叫声，作为万物生灵的一份子，控诉着夏天的炎热。

　　当然街道上，还是有穿着黄色服装的外卖骑手冒着酷热在飞速奔驰，以及出租车的飞驰。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使命，每个人都要创造属于自己的价值。

　　今天是周末，顾清影一早就到中医院排队为母亲抓药。自从父亲出事后，母亲的身体就一直不舒服，听了医生的建议开些中药调理。一个阶段的药快要吃完了，乘着周末，她来给母亲开药。

　　取完药，已经快中午12点了。一是天太热，二来她也饿了，于是进入了医院旁边的一家肯德基店，点了吃的喝的。吃完后，她准备坐一会儿再离开，于是便望着窗外的风景。

　　只是这一眼，她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高大的身形，正向她走来……越来越近……

　　她以为是幻境，揉了揉眼——没错，眼前出现的脸庞就是那熟悉的，不能忘记的脸孔——消失了多年的贺宇轩。

　　玻璃窗外，贺宇轩朝她咧着嘴笑着。一下子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高中时代，这个帅气又自恋的男孩子，隔着玻璃窗对她放电，然后转瞬间又作出各种搞笑的嘴脸。

　　贺宇轩开车经过这条路时，侧身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就看到了坐在玻璃窗边的顾清影。尽管多年未见，他也是一下子认出了她。她的侧脸，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他怀着澎湃又忐忑的心情，找了位置把车停好，然后向她走去……

　　顾清影不由自主地起了身，一双眼睛一刻不离贺宇轩，看着他拐弯，看着他推门而入，看着他走近自己……

　　他们有七年没见了吧！七年弹指一挥间！七年，他褪去了热情洋溢和活力四射的外衣！她也不是那个青春活泼的女孩！七年见沧桑，老得是心。

　　“清影，你好，我们终于又见面了！”贺宇轩脸上始终挂着笑，相比七年前更稳重，更成熟。

　　这个笑在顾清影看来，像极了堆砌的笑，像极了做作的笑，像极了讽刺的笑。她装不来这种笑，她恨贺宇轩，她必须表现在脸上。

　　她的笑是冷笑，是蔑视，是鄙夷，是憎恨。

　　“是啊，当初有人说，‘再也不会跟我见面了’，原来也是假的啊？”

　　“清影，你别这样……已经七年了，你应该不会再跟我计较了吧！我知道，我当初说这句话有多幼稚，有多糊涂……”

　　“是吗？不是冷血无情吗？你说走就走，说离开就离开，说消失就消失，你真的很厉害啊，佩服啊，佩服，贺宇轩！”顾清影阴着脸冷冰冰地说，“既然发了誓的，就要做到啊！”

　　“清影……”贺宇轩情绪低落地说，“我以为，你见到我，会原谅我，会……七年没见了，我们再见面应该忘记以前的恩恩怨怨……怎么说，我们也还可以做朋友的吧！”

　　“少给我惺惺作态，谁跟你是朋友？我跟你没什么恩怨，也没必要相逢一笑泯恩仇。我跟你就是毫无瓜葛！贺宇轩，你别自作多情了！”

　　顾清影说完这句话，就挎上桌上的包，离开，走了两步，想起了还有沙发上的一袋中药没拿，又返了回来。

　　“清影！”贺宇轩喊了她一声。

　　没有回应。店里其他桌的人，有人好奇地看着他。他顾不得这些异样的目光，追了上去……在店门外，他拦住了顾清影。

　　他生怕她走了，再难见到她，情不自禁地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想干嘛？拉拉扯扯的？”顾清影冷冷地说，“对我放尊重些！”

　　贺宇轩想到她已婚的身份，只得放开了手，姿态极低地哀求：“清影，你别这样好吗，能跟我好好说话吗？”

　　“不能，我做不到对你平常心！”顾清影低吼了一声，“别挡着我的路，我要走了！贺宇轩，我明确的告诉你，我跟你势不两立！你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清影，我求你了，你听我说好吗？我们找个地方，我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当初为什么离我而去……解释你当初为什么很绝无情……解释你当初为什么消失得无影无踪……解释为什么你这么多年销声匿迹……解释你现在又为什么出现……贺宇轩，我顾清影没那么大方，没那么宽宏，没那么好欺负！”

　　“清影，对不起，我……”

　　“贺宇轩，你个王八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顾清影急于离开这里，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不气，她从贺宇轩右侧疾走，没留神脚歪了一下。她忍着疼痛，急速离开。

　　贺宇轩痴痴地望地顾清影远去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空气里似乎还有她的气息，耳边似乎还有她的话语，让他舍不得离开。

　　他只想再看看她，只想再跟她说说话，是他太天真了，是他太幻想了，是他太期待了，是他太自私了，忽略了她遭受的苦涩，忽略了她饱尝的伤痛，忽略了她的感情。他知道他错了，七年前，他就错了……

　　车内一直反复的播放这首陈奕迅的《十年》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
　　我不会发现我难受
　　怎么说出口也不会是分手
　　如果对于明天没有要求
　　牵牵手就像旅游
　　成千上万个门口
　　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怀抱既然不能逗留
　　何不在离开的时候
　　一边享受一边泪流
　　十年之前
　　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
　　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十年之后
　　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
　　只是那种温柔
　　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

　　这首歌，曾经是顾清影最喜欢的一首歌。她那时候总是喜欢轻声哼唱“十年之前，我不属于你，你不属于我”，他每次都能甜到心里，他一遍遍说着“我属于你，永远属于你”，真是一句讽刺的笑话啊，他没能承诺到。

　　顾清影的个性还是那么纯真，率直，做不成情人，他们连朋友也是做不成的。

　　贺宇轩看见了独身一人的顾清影，自然就想到了她的丈夫，也是他曾经最好的朋友——江嘉祺。

　　他太想问问江嘉祺，你会给她梳头发吗？你会给她煮生姜红糖茶吗？你会在她睡觉前对她说晚安吗？你会在情人节的那天，送她99朵玫瑰花吗？

　　十年前，他给她扎过马尾辫，她喜欢扎高高的马尾；他给她煮过生姜红糖茶，她其实一点不喜欢生姜的味道；他每天晚上临睡前会给她发一条晚安的信息；那些年的情人节和圣诞节，他都会给她送花和礼物，她每次收到花时都笑得特别纯真。

　　顾清影进入了地铁站的那一刻，一阵地下的气流而过，她的眼角有了泪水，也许是因为风太大了，眼睛受了刺激……

　　一滴两滴三滴……汇成了两条小溪……

　　地铁站里广播里的音乐循环的播放着。各色各样的人，行色匆匆，纷纷扰扰，追求着真实的或者虚无的，谁都停不下脚步。

　　顾清影的耳朵里，听到的确实孙燕姿的《遇见》，歌词句句清晰至极——

　　听见，冬天的离开
　　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我想，我等，我期待
　　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阴天，傍晚，车窗外
　　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
　　向左，向右，向前看
　　爱要拐几个弯才来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
　　我排著队拿著爱的号码牌

　　七年前，也是在地铁站里，顾清影失魂落魄地站在人群里，茫然无措，泪水不由自主地疯涌出眼眶。那时候，她是个学生，因为失恋，不顾场合不顾颜面在人群里肆无忌惮地哭泣……

　　她不记得哭了多久，不知道被多少人鄙夷，被多少人当笑话看，她不在意，她全然不在意。她以为爱情是她的全部，她不能失去。

　　是这首歌，给了她无限的勇气，给了她绝处逢生的希望，让她在惆怅迷茫的逆境中有了对未来的期待……

　　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像影子一样模糊又不真实，她看到的像是从前，又像是现在，又像是未来……像是自己，又像是别人，又像是无数个尘世间的痴男怨女……

　　而今，她已经是奔三的人了，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天真，执着的女孩了。

　　贺宇轩，既然你七年前离开了我的世界，七年后又何必再次出现！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调整自己的情绪。她不畏惧被别人看到自己的失意，自己的落魄，大步向前迈进。

　　过去的早已过去，现在还在，未来还等着她去拥抱，她是个自信的，乐观的，勇往无前的人，不惧怕任何狂风骤雨。

　　顾清影和贺宇轩偶遇的事，没有对任何人提及到，包括曲欣欣。她相信，从今而后的日子，不会受到他的影响。贺宇轩，七年前的消失，就是永久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