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雁妃

1、天使 长发在暮色

　　蔚晴是医学院里的传奇人物，校园里流传着许多关于她的传说。据说护理系的学生入学的时候，有两个女生在解剖楼前的白桦林里迷失了方向。那片白桦林沿着天的边际无限延伸，树影飘忽朦胧，阳光暗淡迷离，仿佛是地球的边缘。她们看到她在树影前经过，她就那样孤独地走着，没有人知道她要往哪里去；她的长发随着白色长衣飘扬起来，在暮色中纷纷扬扬地飞散，碎汞般的阳光沿着发丝肆意地流转。光线从她周身向里浸润，把她变得越来越朦胧，仿佛她正缓缓溶入身后那片遥远而模糊的夕阳。两个女生睁大眼睛看着，微张着口，却不能呼吸。她们确信是看到了天使堕落凡间，那种无以伦比的美绝非凡人可以具有。从那以后，这个神秘美丽的女生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注意。

　　在一次DNA分析仪使用课上，蔚晴被叫上去示范操作，留下了自己的头发样本。任课老师也对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女生产生了兴趣，决定私下里分析一下她的基因。

　　不久，蔚晴接到遗传学教研室打来的一个邀请电话。她应约来到研究所，走进洁净明亮的楼道，门还没开，她就听到研究室里激烈的争吵声，其中一个是她导师的声音。

　　我绝不允许你们拿我的学生做实验，也不允许你们以科研的名义干扰她的学业和生活！

　　……您误会了，教授，我们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分析的结果实在太让人惊讶了……请您再看看这个分析图谱，其中许多基因都有致命的缺陷，特别是7、8、9号染色体发生的“复杂易位”，这是习惯性流产患者的典型核型，具有这种核型的后代是不可能存活的……

　　那是你们的仪器出了问题！我的学生是健康人，而且品学兼优，怎么会是这种核型！

　　……是的，教授，我们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可是，再怎么错也不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我们希望您的学生能再提供样本让我们分析一次。假如结果确实如此的话，这将是遗传学上的重大突破……

　　你们想过这样做对她会有什么影响吗？你们以为她会同意吗？

　　……当然，教授，这确实是……所以我们今天特意把您和她请来，希望您能打消她的顾虑……

　　不用说了！我绝不同意！

　　门被猛然拉开，她的导师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他看到她站在门口，脸上的愤慨顿时变成惊异，还没等他说话，她已经转身跑开，任凭他怎样在身后呼唤，她也不回头。她一直跑，不停地跑，下了楼梯，穿过大厅，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直跑到寝室，跑进自己的房间，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

　　她的室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们敲她的门，喊她的名字，不管怎样好说歹说，都没有回应。她们突然发现她们并不了解这位室友，虽然她一直在她们身边，跟她们一起说话，欢笑，黯然神伤，但她给她们的感觉依然是那么遥远，仿佛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有时她们推开她的房门进去，看到她关掉了所有的灯坐在黑暗里，按着手机，彩屏的光投射到她的脸上，映出半个轮廓，然后她转过头来对她们微笑，那颓废而神秘的美让人毛骨悚然，又充满了诱惑。她们很想了解她，又不知怎样了解她。她们只知道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死于核泄漏事件，她现在有个一米八八的男友在美国留学，最近她一直在跟他联系，好像都没有回应。除此之外，她们对她一无所知，以致如今想说句安慰她的话，也不知如何开口。

　　夜深了，束手无策的室友们放弃了努力。四周渐渐安静下来，静得出奇，静得可以听到黑暗汩汩流动的声音。

　　她坐在地上，整个身躯都藏在黑暗里。黑暗在她的周围游荡，飘忽，飞旋，裹紧她，然后又离开她，弥散到窗口聚集成人形。她微睁着双眼，视线随着暗影移动，过了几分钟，人影依然没有消失，她才知道是真的有人站在那里。隐约感觉那是个男人的影子，她还可以看到他的眼睛，隐隐地如同窗边上模糊而暗淡的星光。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这些本来该问的问题她都没问。白天的经历让她变得有些麻木，她只是把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移开视线。

　　过了几分钟，没有动静。又过了几分钟，柔柔软软的温暖笼罩了她，那是一种被人靠近的温暖，长长的衣摆落到她的腿上，清瘦的手指触到她的脸，小心地擦着她的泪。她轻轻挣扎了一下，感到对方并没有停止的意思，于是她也没有再抗拒。

　　当那手指离开她的脸时，她已经感觉不到眼泪的灼痛了。她转过头来，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于是问道，你能告诉我白天发生的事是怎么回事吗？

　　他轻轻地点头，把一样东西放在她的手上，合上她的双手，示意她握紧。她隐约感到那是一片羽毛，当她握紧它的时候，忽然有无数奔流错乱的镜头向眼前涌来。

　　画面稳定后，她竟然看到了她的父母。那真真切切是他们的脸，只是比她记忆中的样子稍显年轻。他们坐在医院的诊室里，同一名医生谈话。突然母亲捂着脸冲出了诊室，剩下父亲尴尬地坐着。那名医生开始安慰他。渐渐地，她听清了他们的谈话。

　　……对不起，医生，我夫人她……希望你能理解，这已经是她第七次要流产了。

　　当然，当然，先生，说实话，作出这个诊断，我们也很难受。您也是搞科研的，相信您能理解这个诊断的科学性。遗传图谱上显示，您夫人的7、8、9号染色体发生了“复杂易位”，这是导致她习惯性流产的根源，她这一生……都不可能正常生育了。……

　　父亲痛苦而无奈地低下头。

　　在另一个镜头里，父亲和母亲走在一条清冷的街道上，父亲紧紧揽着母亲的腰，生怕她有什么失控的举动；母亲的双肩瑟瑟战抖，显然她还没有停止啜泣。

　　镜头的一侧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看身形应该是个女子。她走到那对夫妇面前，声音坚定地说，我可以帮助你们。

　　父亲和母亲抬起头，诧异地望着她。

　　她拿出一粒胶囊样的东西，对母亲说，只要你把这个吃下去，就可以把孩子顺利地生下来。

　　母亲的眼里闪现出惊喜而激动的光芒，而父亲上前一步，把母亲拉到怀里，目光警惕地望着那个女子，说，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女子收起胶囊，转身准备离去。母亲忽然推开父亲，追上那名女子，从她手中夺过胶囊，不等父亲阻止，就把胶囊吞了下去。

　　我要保住这个孩子，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母亲在父亲怀里哭喊着，泣不成声。父亲紧紧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而那名女子，早已在画面中消失。

　　……

　　当她从回忆中苏醒时，眼前仍然是浓厚的黑暗，只有他的双眼，闪烁如同星辰。

　　我还是不太明白。她说，也许找到那个女子，我还会知道更多的事。

　　我带你去见她。他的声音像辽阔的夜空在发话。

　　她还在犹豫，他已经把她扶起来，带到窗边，她看到窗下的楼层会聚到无边的黑暗里，不禁一阵颤抖。她转过头来，正迎上他星辰般的双眼，那眼睛在说，不要害怕。

　　他把她揽到怀里，用风衣裹紧她，从窗口跳下去。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但她的感觉不是下落，而是在上升。她睁开双眼看到他飘动的发梢，以及他背后张开的，巨大的金色的翅膀。

　　天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