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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天涯路(二七) 转机(下) ...
鲜血溅湿衣襟。
床头大鸟嘎嘎不休,两只无毛的翅膀不住扑扇,伸长身子似欲飞脱,却又迟迟不敢离枝。李明念乜去一眼,那秃鸟像是觉察到危险,竟合上喙,畏怯的老人般缩作一团。门外一递一句的荤话犹自继续,李明念抽出镜匣和九子小奁,将手中头颅塞进妆奁,又扯下红帐一裹,翻出支窗。
夜色里盈满浓烈的腐臭和海腥气味。
她抱紧苗海伊头颅,轻悄悄纵向兵器库顶上,落定一丛低矮的灌木里。
脚下洞口石楣棱棱,再往东去两里,便是一处断面齐整的山崖。李明念扭头东顾,望得黑色海面翻出层层月光,浪涛声涌出崖底,是大洋伸出长舌,反复舔舐下方一扇残存的石台。听闻岛民初至此地曾四处发掘矿藏,兵器库这个岩洞便是当时的矿洞之一,然而深挖半月,岛民们非但没能掘出矿产,还教半面山头坍塌陷下去,这才形成此处断崖,虽致附近房舍毁于一旦,却也将洞穴卫护起来,留下一片易守难攻的净土。
大团人息踩着步响和低语掠近,李明念垂下眼,看一队夜巡守卫经过洞前,领头的停下来,旁若无人地向洞内同伴讨要烟草,丝毫不曾觉察上方异样。
火光投出洞口,内里人影摇动,有不下百人的气息隐约浮动。
李明念又眺向沼泽。
苗海伊那两个属下早已不见踪影,深泽尽头只有搜寻的火炬遥遥闪烁,狗吠时高时低,乘着咸腥的热风灌入耳里。
西岸监牢也有上百守卫,苗海伊的人手不足五十个,便是杀将过去,应当也无胜算。李明念想。可葛若西没有兵器,一旦牢门被攻破,敌众我寡,她便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我们不能让桂花白死。”
葛若西低沉的话音回荡耳边,李明念将妆匣挪入胁下,视线转向洞外房舍。
十数间栅居横七竖八挤在沼泽边缘,虽尽数亮着烛火,却只西角一间门窗闭合,墙缝间漏出几线昏淡橙光,照亮四面檐廊里踱步的人影。廊梯下方泥地狭窄,一顶软轿隐在底栏阴影里,四个身着短衫的男奴闲坐在侧,与白日见过的面孔不同,却显然是轿夫,不时朝那紧闭的门扉望上一眼,又凑紧脑袋小声议论。
丈量一番那竹栅远近,李明念飞纵出身。
此地屋棚简陋,顶部不过一层潮湿生霉的木板,拨开铺得厚厚的干草和阔叶,便能寻见好些半指宽的缝隙。李明念悄无声息落上房顶,从其中一缝窥视进去,只见烛光闪晃,两个吐息粗沉的男人守立门边,一颗灰白脑袋怒冲冲来回屋中,从耳间金环叮叮当当的响动来看,正是岛主淳于睿。
“我人便守在这里,里里外外也尽是心腹,她不敢过来!”
果然,淳于睿的吼叫传出顶缝。
屋内还有另外两道人息,李明念从近处的缝隙中仔细寻看,瞧见万归海正歇坐屋内仅有的架子床边,两条大张的细腿支住木地板,双手稳扶那根花椒木拐棍,口内吐息又粗又沉。
“父亲,长姊名义上只管着她那座甲岛,实则近几年也一并接管了主岛的防卫。”三姑娘的话音从对面墙边响起,“那日她负气离去,不仅带走了大夫人,还带走了主岛近一半管事。空出的位子我已尽力找人补上,但毕竟是赶鸭子上架,这些人也未必靠得住,倘若长姊当真带人杀上岛来,兵器库的人手怕是也不够用。”
李明念伸长上身,视线跨过两块木板,才觑得三姑娘那道粗短身影。淳于睿轻捷的脚步停在她身前。
“真要靠不住,那便是你这丫头无能!”他喉音放低,一字一句挤出牙缝,“也算我瞎了眼,将岛上的防卫交与你统领!看看,看看你这丧气样子——一样是在岛上长大,连一帮靠得住的人手也拢不住,单凭这点手腕,还想将来继承我的位子?纵使真给了你,只怕你各处管事还没凑齐,脖子就已经断在你长姊手里!”
三姑娘静默片刻,声色无甚变化。
“防卫本身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长姊手里还有三台震霆炮,先前为了试验威力,早已安上艨艟。”她道,“我已吩咐几位姊妹看守好各自副岛的水道,也加强了面朝甲岛一线的防卫,但若是长姊以震霆炮攻击沿岸,我们必然防守不住。所以我想,还应当在那一线布置火炮,起码起个威慑作用。”
淳于睿重重冷笑。
“将震霆炮都布置在沿岸,好教他们上了岸,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抢了去?”他拿食指用力戳过去,显是在怒指女儿额角,“沧汶两家要的便是震霆炮,你倒好,要将它们统统从兵器库搬出去,拱手送给你那忘恩负义的长姊!我淳于睿怎么生出你这样的蠢丫头!”
拐棍用力拄向地里,震得顶板微微颤动。
“哎呀——轻声些,轻声些!我这耳背的都要给震聋啦!”床上老妪抱怨,“那一盏酒的药效还没散呢,那里经得起你们这样闹呀?”
淳于睿这才收回手,肥壮的身躯又转向架子床。
“母亲也是,既然那死士不肯喝,你何必自己喝呢?”
床边一声冷哼。
“你没瞧见那死士的身手呀?我要是不喝下去,她一早便会有所防备,趁若西丫头还未发作便能带人跑啰,还轮得到咱们逮住一个?”她嘲讽,接着又嘟嘟囔囔道:“夜深人静的,这样大声嚷嚷,也不怕旁人听了笑话……”
淳于睿挓挲双臂,口气稍嫌窘迫:“那也不能伤了自个儿的身子么。”
架子床轧轧尖叫,万归海挪转她庞大的身躯,浑不搭理。
三姑娘却见缝插针开口:“孩儿以为,攘外必先安内,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解决与长姊的纷争。”
淳于睿回转过身。
“还没当家,便想做你老子的主啦?”他讥讽的语气与母亲如出一辙,“哼,那你也来指点指点我,该怎么安内?”
“除了我的丙岛,余下副岛的战船多已散在狸爪岛周围,当中也包括长姊的船队。目下他们还像以往一样守在西北方向,一旦长姊叛逃,必会立即追随。哪怕他们没有劫走岛上火炮,只带着那三台震霆炮和战船反投汶军,对我们也是威胁。”三姑娘语声平静,“眼下能做的只有两条,要么开战,要么讲和。”
淳于睿缓步逼近,硕大的脑袋贴近她脸前。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同那竖子求饶?”
三姑娘有一会儿不吱声。
“父亲,无论如何,大夫人也是您的结发妻子。”她终于道,“我与长姊多有不和,本不该替她说话。但她愿为生母抱不平,我也确实钦佩。”
“哈,钦佩?”淳于睿猛地竖直身子,“少在我跟前装蒜!你同她作对这么多年,难道还真相信她是要为生母抱不平?”
他抽开身,再度疾步两墙之间,口里不住气地自语:
“哼,告诉你,打你们一个个儿从娘胎里钻出来,我便看得清清楚楚——所有这些丫头里,除了你长姊,便只你还算得上有种,其余都是些色厉内荏的赔钱货色。只有你长姊……只有她一个跟我最像,野心勃勃,豺狼成性……我还不知她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她根本不是为着什么亲娘,只是看我老啦,早等得不耐烦了,便揪住这个机会造我的反,还要煽动她手底下那些杂种一道造我的反!”
他越说越快,嗓门也越来越高,忽然便疾旋过身,一把揪住女儿襟口,将她那独眼的脸膛拉近。
“你眼下在这儿跟我装模作样,心里却也门儿清,是不是?”
三姑娘好似觉察不出父亲的愤怒:
“既如此,或者父亲该重新考虑与沧国结盟一事。”
淳于睿搡开她,气力之大,几乎是将人甩上木墙。
“总算是说实话啦!”他装出恍悟口气,“绕来绕去,你不过还是惦记着当王妃,以为得了个王子入赘给你,便能勾结汶国,接管我将来的王位?哼,好哇……不错,不错!你这主意打得也不比你长姊差吗!”
一阵笃笃重响,万归海拄着拐棍高叹:
“唉,唉……”
三姑娘稳住趔趄的身躯。从屋顶俯看,李明念发现她绕经后脑的眼罩已染上鲜血。
“孩儿有私心不假,但为着狸爪岛,比起与沧国结盟,或者还是不介入汶沧之争为好。”三姑娘又一次启声,依旧不带情绪,“那汶国使者虽是目的不纯,说的却也着实在理。沧王室与我们结怨过深,如今形势所迫才请求结盟,将来难保不会出尔反尔。纵使不考虑这个,这些年咱们与沧军也早打得水火不容,突然要结盟,底下人已多有不满,到时与沧军合兵一处,不定还会发生什么摩擦,以致动摇淳于氏的威信。”
淳于睿嗤笑,一面走向窗边一张桌台。顶板遮挡视线,李明念看不见他身影,但听一串咕咚咚的痛饮声,接着便有物什重重磕上台面。
“哈,底下人?你们这些自来惯会使唤人的丫头,几时还当真在意过底下人的想法?”淳于睿的嗓音愈发高昂起来,“只怕是你也跟你那长姊一般,嘴上说着底下人不满,肚里却琢磨着如何鼓动底下人不满罢!”
“这倒不是孩儿自己的主意。”三姑娘纹丝不乱,“只是今日那葛若西有意扰乱人心,加之为了搜捕那名死士,岛上四处都未消停,婚宴上那番话也早已传开,这才搅得人人心神不宁。”
一只酒壶摔砸在地,淳于睿阔步近前,只手掐住她脖颈,咚地将人擂上墙壁。
“人人心神不宁,嗯?”淳于睿威吓般压低嗓音,“先是甚么动摇淳于氏威信,现下又说人人心神不宁……我看你是想说人人都不服我罢,啊?”
廊下走动的护卫大多止住脚,似乎正竖耳细听。万归海站起身,拄着拐棍慢慢挪近,金灿灿的老手抓上淳于睿臂膀。
“够啦——够啦——”她嚷嚷。
“……孩儿不敢。”三姑娘同时出声,话音近乎淹没在拐棍的笃响里。
淳于睿挣开老妪,健壮的胳膊将女儿死抵墙上,左摇右晃地摩擦。
“便是他们不服我,岛主的位子也轮不到你这毛丫头来坐!”他凶恶道,“还什么‘要么开战要么讲和’,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嗯?不过是你自己压不住你长姊,便想借我的手稳住她,再想法子勾搭上汶国罢!”
掌心一片湿凉,是鲜血流出妆匣,渗透帐布。李明念又将胁下匣子裹紧一些,忽瞥得缝隙里金光闪动,不由凑近前,恰见万归海呼呼哧哧撒开拐棍,老手伸进衣襟,从硕大的胸脯间掏出什么物件。
“哼,‘人人心神不宁’,真要是这么个结果,不也是拜你所赐?”淳于睿只盯着女儿,全然不理会母亲的靠近,“你就像你那小家子气的亲娘,专爱耍弄这点小把戏!平日里我睁只眼闭只眼,你们便当我真瞎了?嗯?就凭你那一只独眼,还敢当旁人也是瞎——”
唰啦。
利刃划破喉管,割断筋脉。
猩红的血液喷出淳于睿颈间,溅红大片墙面,还有三姑娘脸前那条淡紫色的丝质眼罩。李明念眨一下眼,未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已见淳于睿抓住脖颈,海象般的身躯摇晃一下,转向身后老妪。
“母……母亲……”他极力吐出两个字。
万归海站在那里,一只手还紧握血红的匕首,金灿灿的指环大半被鲜血染透。她伸出两条枯枝似的胳膊,忽而紧紧抱住面前孩儿,空出的手掩住他唇口,两团庞大肉躯一道滑坐下地。“嘘——嘘——”李明念听见老妪轻声哄劝,“放松些,放松些……很快,很快就过去啦……”
三姑娘站稳身子,左手扶上木墙。门边两个男人还呆立原地,似乎被眼前场景吓住,竟半点不敢动弹。
淳于睿浑身抽搐,肩头灰发与嘴边的络腮胡也红了半截,那张满是晒斑的大脸盘微微仰起,断裂的喉咙里不断涌出鲜血。
“为……为什……”
他在母亲手底翕张着嘴唇,耳廓金环叮铃轻响,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字音。
“嘘……”万归海只继续轻哄,“嘘……放松些……”
她身子一摇一摆,好似正怀抱婴儿哄睡。直到淳于睿抓在喉间的血手垂落下去,她才松开他大张的嘴唇,皱巴巴的老手摸索向上,抚过他泛红的鼻头、松弛的眼袋,再将眼皮轻轻抚合。
浓烈的血腥味萦绕身周,李明念揣紧胁下包袱,一时难辨那是苗海伊头颅的气味,还是缝隙里飘出的腥气。
“岛、岛主……”门边一个男人颤声开口。
“闭嘴。”三姑娘声色冷静,她擦一把脸,跨过淳于睿瘫放在地的双腿,蹲到万归海身畔。
老妪不做声,小心放平儿子尸首,才任孙女搀扶起身。
浅色的丝衣绸裤尽教鲜血湿透,哪怕从屋顶偷觑,也能瞧清万归海身前猩红晃荡。李明念已渐回神,目光扫过淳于睿颈上豁口,从血肉间隐约分辨出断裂的筋骨。血泊在木地板上悄悄绽开,廊下人息俱蹑步拢近紧闭的柴门边,那祖孙二人却浑不在意,径自走到架子床边。
万归海扶着孙女的臂膀坐下,动作迟缓、吐息粗重,与才先弑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三姑娘又替她取来那根花椒木拐棍。
“若西丫头那里,你派了多少人看着?”老妪扔开手中匕首,语气如常。
“我担心那死士劫狱,也担心苗海伊见了婚宴上的情形,会令她的人前去暗杀。”三姑娘回答,“所以海上陆上各加派了一队人手,拢共一百三十人。”
万归海点头,叠手扶住杖顶。
“苗海伊那里呢?”她又问。
“那里还有四个守卫,都是父亲的心腹。”
这回万归海却摇动脑袋。
“不够,不够。”她自语,“那死士怪得很,到了岛上便很少说话,故意作出功夫寻常的模样,结果前厅里里外外上百个人,竟还逮不住她一个。只怕是那汶国二王女着意挑的人,令她见机行事,一旦谈判失败便去刺杀苗海伊哪。”
她略挥起拐棍。
“你去,再派些人去护着——省得人真教杀了,咱们倒不得不同汶人结盟。”
然而三姑娘没有动弹。
“祖母,其实汶国开出的条件不差。”她说,“若是与他们结盟……我们从此便能回陆上当家作主了。”
万归海扫她一眼。
“哼,你呀,还是眼皮子太浅。”她重又将匕首摸回掌心,“真与汶国结盟,这一仗打不打得赢另说,单是沧国的烂摊子便不好收拾。你以为管几百万人,跟管这四五万人的海岛一样哇?光钱财这一项便够你头疼啰……当海盗你还能抢,当王室么,哼,虽说也是抢,但每抢一回都得脱层皮,一个抢不好,你的人头还得挂上城墙。”
老妪说着便竖起身。
“既然已走到这一步,便莫再朝三暮四啦。”她再度挥动拐棍,“做好准备,赶紧去罢。”
眼见她二人走近,僵立门边的两个男人连连后缩,险些绊跌一处。万归海见状,嫌恶地拄响地板。“慌甚么,慌甚么?”她叫骂,“头一回瞧见死人哪?还不去叫人进来,先将屋里收拾干净!”
“是、是……”
两人慌张答话,七手八脚拉开门板,奔入廊下。
外间一阵混乱的低语,李明念趴伏在屋顶,忽闻下方掀出一声叫唤,十数个守卫夺门而入。
“岛主!”
“岛主——”
几个身材粗壮的男人扑到尸首跟前,匆匆查探过生死,数内一个秃头便跳将起来。
“三姑娘,你——你竟敢弑父!”他拔出腰刀,“快放开姥姥!”
侧旁另一个扎小辫的男人一跃而起,唰啦拔剑出鞘。
“谁敢对三姑娘动手!”他大叫。
屋中守卫立时都亮出兵器,三姑娘却手搀万归海,一声不吭,动也未动。叫骂和吵嚷惊动街上巡卫,大片杂沓的脚步穿巷而近,一股脑涌上竹梯。
“怎么了——怎么了?”
“谁要动手!?”
喊叫声掠过檐廊,领队头一个奔入门内,举刀左顾右盼,却教眼前景象钉在原地。
“好啦,好啦——都给我住手!”
嘶哑的女声高扬起来,万归海拿棍尖狠狠捣地,又冲门首一挥:“小吕呀——带你的人下去!都给我守在外头,不许上来!”
“啊?”那领队痴了一瞬,“哦……好!”
他连忙转个身,冲背后下属挥舞起臂膀:“下去——都下去!没听见姥姥说的呀?下去守着!”
廊下步响略显迟疑,终自乱糟糟撤下竹梯。屋内那十余个守卫剑拔弩张,既不敢动手,也不肯戢刃。“你们也都给我把家伙事儿收起来!”万归海便挥舞起那柄匕首,“都老眼昏花了怎的?血在我手上,刀也在我手上,居然还嚷嚷着是你们三姑娘杀的人?”
有守卫摇晃一下。
“姥、姥姥……您是说……”
“不错,便是我杀了自己的儿子。”万归海答得从容,接着举杖指向门外,“喏,不信便问问,他两个亲眼瞧见的。”
死寂落入屋中,那些手绰兵器的护卫尽扭头望去门外。视线被门框遮挡,李明念看不见那两道人息形貌,却能猜见他们张皇失措的模样。
终于,才先开口的人再度出声。“可是姥姥……那是岛主啊!您怎么能,您怎么能——”他结巴起来,声量不由自主放低,“您怎么能杀了自己的儿子?”
万归海扬一扬匕首,示意三姑娘转身,扶她折回架子床边。
“我知道,我知道。”老妪不慌不忙接话,“睿儿是我儿子不错,却也不是我唯一的儿子。他当然也是你们的岛主,但除了他,你们还侍候过上一任岛主,上上一任岛主……最后他们都怎么样啦?嗯?”
她重新落座,“得了,少装出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你几个都是老人啦,难道还不晓得岛主死了一个,便会有另一个?”
守卫们面面相觑,各自微挪脚步,要远离近旁的敌手。
万归海浑不在意,只又摇一摇匕首,催促三姑娘道:“去罢,快去——方才交代你的,赶紧都办齐啰。”
三姑娘似乎欠了欠身,回转欲走。小辫子和同伴赶忙让出路来,方才那秃头却跳将上前,横刀挡住她去路。“慢着!”他大喝,“纵使是姥姥动的手,三姑娘人也在场,便脱不了干系。今日这事,不说清楚可过不去!”
“对,要说清楚!”
“躺这儿的可是咱们岛主啊!不说清楚不许走!”
应和声乍起,近半数守卫围拢过去,各个手里寒光闪晃。
三姑娘不吱声,也不闪避。倒是那小辫子抢上前,立马护挡她跟前。
“把家伙放下!”他喝令,“我看谁敢动手!”
余下守卫也挨挤近前,勉力高举兵器,要吓退对面一张张近逼的脸。
花椒木拐棍直捣地板,唬得屋顶也自震颤。“冲谁嚷嚷呢?啊?你们这是冲谁嚷嚷?”万归海大骂,等气汹汹的人声沉寂下来,才叹口气唤道:“阿蟒呀……这里尽是明白人,不妨摊开了说,怎么样?”
那秃头将大刀扔向左手,插回腰间。
“姥姥请说。”他道。
“你们大姑娘孝顺,要保她亲娘的地位,我体谅。所以也替她劝着你们岛主,好说歹说才教这婚宴拖到今日,这一点你们心里都门儿清。但是睿儿专断独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执意要跟沧王结盟,我一个年老力衰的老婆子,能拿他有什么法子?便是抽他一顿,他也不过皮痒几天,照样管不住底下那根东西。”
万归海语速不紧不慢,一面用细瘦的腿杆支起身。
“婚宴上那汶国丫头说的话,你们也都听见啦。如今汶沧两国都盯着咱们呢,看眼下这形势,无论咱们靠向哪边,于他云、石两家都是成败攸关。”她踱经小辫子身旁,继续向前,“你几个也不是吃干饭的,各人管着起码十条战船,每回争着抢着打前锋,自然晓得石家跟咱们的恩怨。从睿儿往上数,你们连着七任岛主都死在沧军手下,其中一个是我公爹,一个是我丈夫,剩下四个是我儿子,还有一个是我孙儿——这才多少年光景,你们也还没老到我这年纪,不会尽忘了罢?”
拐棍停在秃头跟前。
“便说你弟弟罢……当年你两个好得穿一条裤子,要使一样的兵器,吃一样的饭食,还看上一样的姑娘……每回出海,都非嚷嚷着要随同一条船。结果怎么着?他死的时候,人教沧兵砍成了两截,一截掉进海里,你还不要命地跳下去捞。”
秃头不答,只微微一动。万归海侧过身,又转向旁边一颗剃光一半的脑袋:
“还有你舅舅,嗯——还记得么?你老爹嫌你生得瘦小,隔三差五便要揍你,连带着还要揍你老娘。每回都是你舅舅护着你们,给你们撑腰,你娘俩这才没被活生生打死。后来你长大啦,跟你爹对着干,你爹骂你不孝,叫上你几个叔叔要淹死你,你舅舅是怎么说的?嗯?他说‘养不教父之过’,便是你不孝,那也是你爹的错,所以才保下你一条小命。”她哼哼,匕首敲一敲男人掌中长刀,“再后来,你舅舅也死啦,为着堵沧军的炮口,连具全尸也没有,只留下一口好刀。当年的岛主还是睿儿他大哥……他把这刀带回来交与你,眼看你大哭一场。那会儿你哭天喊地,嚷嚷的都是些什么话?”
阴阳头沉默一会儿。
“我对着海神起誓,定要杀光石氏一门,给舅舅报仇。”他回答。
“嗯,嗯……看样子记性还不差吗。”万归海点着头,又朝前挪出两步,朝一个梳低马尾的男人转身,“你呢,还记不记得你堂客是怎么死的?”
“是打捞沉船时被沧军的弩箭射中,再没有上岸。”马尾男道。
“是啦,是啦……你两个一道长大,成天价呆在一处,饭后消个食儿也要拉着手一道走,从不怕人笑话。我活了九十六年,就没见过你们那样恩爱的夫妻。”万归海感叹,“那以后你也再没有续弦,是不是?”
对方轻笑,收刀称赞:“姥姥好记性。”
万归海颤巍巍挪脚,拐棍拄进血泊,留停淳于睿淌血的脖颈旁。
“不是我记性好,是我活得太长,见得太多,一桩桩一件件都印在心里,想忘也忘不掉。”她口里说道,好像正注视儿子颈间宛如血盆大嘴的裂口,“我十四岁便嫁到这岛上来啦……跟我同辈的岛民一早便死绝了,只你们这些小辈还一代接一代长起来。我看着你们长大,甚至看着你们的父母和祖辈长大;我好些年不出海,但每回都送你们出海,然后站在一样的位子等你们回来,有时也等不到你们回来。我的日子当然不如你们趣味,无非是吃喝拉撒睡,照管孩子,清点仓房……重重复复,没完没了。但日子一样,人却不是,所以我认得你们每一个,也知道你们每一个,记得你们每一个。”
万归海转眄四周人丛。
“我只怕日子太长,你们自己已经不记得啰。”她道,“还好,还好……看你们眼下这表情,忘性也还没那么大。”
阴阳头脑袋一抬,锵一声戢刃。
“与石家的血仇,誓死不忘!”他恨道。
一个站立他身后的男子也跟着收刀。
“誓死不忘!”
“誓死不忘——”
附和声接二连三,秃头背后的守卫纷纷敛起雪刃,围守三姑娘身边的护卫便也垂下手去。
万归海走到两拨人之间,拐棍左摆右荡,在拥挤的屋内生生扫出一小片空地。
“话说到这份上,不必那汶国来的丫头咧咧,也无论你们背地里靠的老大还是老三,横竖咱们不信他石济沧许诺,也不愿跟沧王室结盟——这个道理,想必你们都是认的。”她站定正中,“既如此,眼下便少内讧啦。去叫你们大姑娘过来,岛主没了,咱们好些事还得仔细商议。”
那秃头一只手却还搭扶着刀柄。
“我们会去知会大姑娘,但为免万一,三姑娘必须留在这里。”他说。
小辫子冷哼:“三姑娘留在这里,好教你们的人围杀么?”
“那容得她出去,便是你们围杀大姑娘了?”
“你——”
眼见双方又要吵起来,万归海连声哀叹,那根拐棍愈发使劲地捣向地板。
“安静些,安静些——都什么时候啦,还在这儿吵吵闹闹?才说的话转背便忘啦,嗯?又不记得当年打沧兵那会儿,你们是如何一道出生入死啦?”她似乎忍无可忍,手中匕首威吓似的挥动头顶,“块头长这么大,怎的还是娃娃心智,一言不合便争起蜜饯来啦?真个不知轻重缓急!”
许是教那闪晃的血刃吓住,两个男人立马住了口。
待万归海喘吁吁扔下匕首,沉默已久的三姑娘才开口道:“我可以留在这里,也算是向长姊显示诚意。”她不理睬手下无声的抗议,“但祖母交代的事,还得有人去办。长姊的人恐怕不行,她想杀苗海伊是人尽皆知,真让蟒管事他们去了,想必祖母也不会安心。”
左右无人应声,万归海倚住拐棍。
“那老三便留在这里。”她拿定主意,“阿水呀,你去——给苗海伊那里再增派些人手,省得一个不留神,她脑袋便搬家咯。”
“我去?”小辫子愕然,“那谁留在这里保护三……”
“晚了!”李明念朗声打断,一脚踏破屋顶。
觉出天降异物,屋内人飞快散开,三姑娘更是身手敏捷,伸手一捞,将老妪拉回守卫之间。李明念落定万归海才先站立的位置,甩出胁下红帐,妆匣便翻落在地,内里的头颅骨碌碌滚停淳于睿身旁。
众人皆骇。
“这是……”有人认出来,“苗、苗海伊!”
四面掀起一阵喧哗,阴阳头看清来人,旋即拔刀。
“大胆贱奴,你竟敢刺杀沧国使者!”
余人也唰啦啦举起兵器,转瞬将人围堵在中心。
“你逃不掉了!”
“还不放下兵器,立马投降!”
李明念伫立垓心,睨向一旁的祖孙二人。三姑娘正蹙额打量她,万归海那张树皮似的老脸却微垂向地,细长眼目望住苗海伊血乎乎的头颅,兀自沉思。
于是李明念环看周围。“单凭你们这点人还困不住我。”她道,“如今苗海伊的人头在此,你们也算是彻底得罪了沧国,加之岛主已死,结盟一事更不必再提。已到这个地步,与其平白挨顿揍,倒不如同我好好谈一谈。”
“好大的口气!”小辫子怒冲冲高嚷,“姥姥,三姑娘——莫听她胡言!她敢在我们的地盘杀人,便是不将我狸爪岛放在眼里!若是不给她个教训,我们狸爪岛的脸面要往哪儿放!”
“不错!”阴阳头帮腔,“还敢拿沧国威胁我们,就该砍下她和那使者丫头的人头,好教外头知道我们谁也不怕!”
先前还兵戎相见的两拨人顿时异口同声吵闹起来。
“杀了她!”
“砍下她脑袋!”
呼声乱嘈嘈闯出门扉,引得屋外领队的吕氏也跑上竹梯,从廊下伸长脑袋探看。
“安静——”
万归海大喊。
这一声较先前更为透耳,屋中吵嚷很快收敛下去。万归海撇开三姑娘的手,拄定拐棍,端量垓心人。
“哈,好哇,看来那‘迟到的主帅’确是有备而来。”老妪道,“你在那里听多久啦?嗯?”
“岛主还站着喘气儿的时候,我便已在顶上。”李明念如实答话。
“有这样的身手,绝不会是寻常死士。”三姑娘紧盯住她,“你究竟是什么人?”
“不重要,横竖我现下站在汶国这边。”李明念随意掰响指节,“我不是什么使者,原也不善谈判,只善武斗。你们想谈更好,若是要打,也悉听尊便。”
“嚣张的婆娘!”小辫子捋起袖管,“就让我来跟你比试比试!”
他跨步欲出,却听万归海再度大喝:“我说安静——”
小辫子顿住身,屋中彻底没了人语。
拐棍轻点地板,万归海上前两步,吩咐道:
“兵器都放下来。”
“姥姥!”
“姥姥不可——”
老妪挥起拐棍左敲右打,硬生生截断所有反对的话音。“你们一个个——一个个!脑子尽教大鱼撞昏啦?”她一边骂道,“方才屋里这么多人,没有一个觉出她在场。这样的功夫,你们还想硬拼不成?”
挨打的俱各缩起脑袋,只那小辫子梗直脖子。“那也不能听凭她一个贼婆娘威胁!”他犟道,“不过是南荧的贱奴,卖命的死士——竟还敢跟咱们叫板,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见拐棍又朝他脑门招呼过去,李明念冷笑。
“怪道记恨内陆的拿你们当蛮子,原来是自己也成天琢磨着你高我低的那一套,才格外怕人瞧不起么。”
“你——”
三姑娘抬起一只手,那小辫子这才住了声。
“我们本无意冒犯,”三姑娘告诉垓心人,“但究竟是你刺杀沧国使者在先,岛民愤怒也在情理之中。”
“真要追究,难道不是你们下药拿人在先?”
她脸色平静,丝毫未被这反诘激怒。“姑娘既听了早先的谈话,应当明白下药拿人只是权宜之计,惟有如此,才能保住你们汶国使者的性命。”三姑娘道,“这一点,你还应当感谢我们才是。”
远处依稀飘来阵阵轰响,似是天际滚雷,也像海面炮鸣。李明念扫视面前每一张脸,确信除了自己,旁人尽一无所察。
“哩哩啰啰的,听不明白。”她说,“我只要一句准话,谈,还是打?”
这回三姑娘没有接话,只转目侧旁:万归海已不再挥舞拐棍,庞大的身躯略微佝偻起来,喘着气穿过人丛,踱至床畔。她摔跌般坐下,架子床发出尖锐的呻叫,摇摇晃晃托住老妪鲜红的身躯。
万归海长吐一口气,皱缩的嘴唇间金环抖动。
“说罢,你想怎么谈?”
-
轰隆巨响荡入岩穴。
葛若西从牢门边翻爬起身,听得外间一片模糊的喊杀和嚷叫。黑暗充斥视野,她望不见洞口,只得伏上石地、侧转耳朵,原想听清楚些,却被又一声炮响震得耳痛脑晕。长长的嗡鸣利刃般穿透脑壳,她捂住双耳,挺身远离地面,混乱间重新靠上铁栅,凝神匀平吐息,缓解晕眩。
洞外炮响此起彼伏,金属碰撞杂在巨浪的吞吐声中,不时搅入喊叫和哀嚎,还有重物落水的闷响。
葛若西闭着眼,不知打斗持续了多久,只忽听窸窸窣窣的刮擦声移近,而后便有什么物件砰地撞上铁栅,激起背后一声痛叫。
葛若西当即往前一翻,飞快远离那铁栅道:“谁?”
“哎呀……是我!”熟悉的男声倒着冷气,“你、你有没有解药?”
认出阿韦的声色,葛若西这才挪近些,见洞外打杀声依旧,远处还偶尔有微弱的火光晃动。
“你怎么进来了?”她问,“外边是谁跟谁在打?”
“哎呀,说不清,乱成一团!”铁栅外有什么物件摇得叮当响,“牢头死啦,我拿了钥匙!你把解药给我,我便放你出去!”
“什么叫说不清?”葛若西却揪住这话头,“难道还不晓得是谁的人打过来了?”
“先是一拨人,再是另一拨人,海上又黑黢黢的,哪里说得清哪!”清脆的金属声停下来,阿韦一条胳膊伸进铁栅,摸索着拍打她臂膀,“快,快——解药给我!”
葛若西反手抓住他手臂。
“你先给我钥匙!”她说。
“不成!你得给我解药!”
“你不给钥匙,我便不给解药。”葛若西稍一使劲,拽得他猛地撞上铁栅,“你也休想自个儿跑了!”
阿韦痛呼,另一只手也抓进缝隙,佐以踢腾的双脚挣扎起来:
“松手……松手!”
他略通几分拳脚,却远不比葛若西身手。两人隔着铁栅扭打,不一时,不止两只手腕,阿韦连一双腿也让葛若西制住,一副瘦长的身躯虾在栏杆之间,嘴里不住气地呻吟哀叫。“姑奶奶饶命、饶命——”他扭动身子,“我疼哪,疼哪!”
“钥匙在哪!”葛若西力扯他臂膀。
阿韦再次痛呼,声响却被外间一阵喧哗淹没。远处的拐角闪出光亮,有人嚷叫、有人倒下。未及看清那倒下的是被什么击中,葛若西便听轰隆一下炸响,石穴摇晃震颤,淋漓的碎石噼里啪啦砸落身周。她抬臂护住脑袋,感觉阿韦在铁栅外挣挫呼叫,却死死揪紧他手脚,丝毫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落石渐止,一个男人的吼叫从洞口传来:“喂——招子放亮些,朝哪儿打呢!”
那嗓音有些耳熟,葛若西正自回忆,又觉手里的胳膊奋力挣动起来。
“哎呀——你、你真个害死我啦!”阿韦的话音简直带了哭腔,“快、快……撒开我一只手,我把钥匙给你!”
葛若西迟疑一瞬,松开他左手。很快,钥匙的刮擦声滑进铁栅内侧,她腾出一只手来摸寻,抓到那一串金属才放过他两条细腿,却还紧紧揪住他右臂,单手攥着钥匙寻找门锁。阿韦急得直蹬脚。“哎呀——我来,我来!”说着他便抢过钥匙,叮叮当当插进锁孔。
牢门嘎吱打开,葛若西搡开阿韦,起身闯出囚室。两人撞到一处,她扯住他道:
“快,赶紧走——”
洞外拼杀声愈演愈烈,震耳欲聋的炮鸣不时摇撼石地。他们在满地落石间前行,磕磕绊绊摸过头一个拐角,瞧见一小团光亮:那是一根跌落在地的火把,近旁躺着两具尸身,一人被落石砸得脑花迸裂,一人被当胸捅个对穿。
为免引人注目,两人都不去拾捡火把,只各自取走尸体留下的兵器。觉出手中弯刀像是沧军制式,葛若西回头急瞥,果见那具尸首的打扮不似岛民。“苗海伊的人?”她奇怪,又觉身子一歪,是阿韦拉拽催促:“快走呀!”
他两个摸黑行进,抹过一个拐角,再抹过一个,总算望见洞口闪烁的橙光。混着炮响的打杀声嘈乱不堪,他们藏在暗处观望,只看外间火光烧亮夜空,远处翻腾的海浪间依稀现出几艘艨艟,浪花吞吐岩洞高突的平台,掀得打拴台下的小船进了又退,船上人影左摇右摆,随嚓嚓的碰撞声呼喝不断。
高台间刀光剑影、血肉飞溅,将熄的火把七零八落,数十道人影打杀遍地尸首之间。
葛若西屏息观察,瞧不清那些乱杀乱斗的面目,却已猜见其中一方身份。她握紧弯刀,才要直起腰身便被阿韦一把拉住。“你要作甚?”他压低声音,唾沫星子喷上她脸颊,“没见小船尽让人抢啦?出去指定要死的!”
“那便抢回来!”葛若西挣开他,绰刀跳入微弱的亮光里。
台上厮杀正酣,几乎无人留意洞内闪出的人影。葛若西摸着墙根突围,只在洞口迎头撞上一个才跳上岸的男人,于是手起刀落,眨眼便将对方砍翻在地。高台下方足有五条小船,她看准晃得最狠的一艘,纵身跳进船底,一刀斩下桨手头颅,又夺船桨左格右挡,赶得船尾扑来的男人尽数落入海中。
“汶使逃啦——”石台上响起呼喊,正是才先在洞中听见的耳熟男声。
“她爷爷的,谁放她出来的!”
“愣着做甚,追啊!”
最后一声叫喊回声犹在,洞口已跳出两个男人,手绰兵器急纵而来。
眼见寡不敌众,葛若西横过船桨,冲两人狠狠飞掷出去,一头扎进船外浪花。
高涨的海水冲撞乱石之间,她甫一入水便被卷入急流,胸口猛然砸上一块巨石,险些呛水入腹。葛若西忍住疼痛,一手抠紧石上缝隙,抵挡水流拖拽的力劲,而后反过身,迎上又一波浪涌,双腿弯折,紧紧踩上石身。远处海面有火光忽隐忽现,她看定方向,等到水流回转,脚下用力一蹬,乘着急退的水浪奋力潜游,挣脱岩穴下方的暗流,径往前去。
海浪抛扯身躯,火炮啸鸣头顶。葛若西挣扎游动,不知前行了多久,终于瞧清放出火光的船影,也瞧清两船之间一张深入海下的巨网。那原是岛上女人常年用藤草、棕线编织的渔具,多布置在主副岛之间的海湾,用以捕鱼,也用以防止岛民入海潜逃,网绳在水下结实难断,纵使拿利刃切割,也得耗上不少工夫。
入水太急,腔里已无甚空气。眼见那广若无尽的渔网随浪潮漂挡在前,葛若西只得拼命游近,抓住一只网眼使劲扯拽。
一股细细的水流从身后拂动衣衫,她觉出异样,不及回头,脑勺已蓦地一震。眼前黑雾翻涌,臂膀被一双有力的大手反剪向后,葛若西下意识蹬动双腿,却觉肚腹猛挨一击,登时松了气劲,吃下一大口海水。
水流灌入喉眼、冲进气管,葛若西剧烈呛咳起来,更多腥冷的液体刺入肺腑,她闭住气,脑内却阵阵发黑,胸腔又紧又痛,几近窒息。忽然,海水灌顶而下,她自觉被提出海面,迎着湿冷的夜风上升、碰撞,接着便拦腰挂上一处窄长地界,又被狠狠一搡,咚地摔上硬邦邦的木板。
腔里刺痛未褪,葛若西努力支起双臂,用力甩动脑袋,要驱散眼中翻滚的黑雾,看清身周景状。
“果然是这丫头!”早先那耳熟的男声叫骂背后,“她大爷的,差点儿又给她跑了!”
一片轻捷的步响靠近,葛若西熟悉那声音,是一双双赤脚在甲板上飞快踩踏。她抬起头,熊熊炬火浮现眼中,舷墙朦胧的影子摇晃数丈之外,左手不远处竖有一根高高的桅杆,哪怕不再仰目,葛若西也能想见风帆上描画的猩红图纹。
急促的脚步愈来愈近,身后喘着粗气的人息也轧轧而来。葛若西伏地不动,直等那男人走到身旁,才捉住他湿漉漉的脚踝一拽。这一着使出了全力,男人毫无防备地摔向地里,她则一跃而起,看清对方粗大的身躯、黝黑的脸膛。她认得这张脸,逃离狸爪岛那日,便是他拿着战斧追她到舷墙边上,将她逼入海中。
砰一声重响,男人跌栽下地。葛若西调过头,直奔舷墙。
指尖触上墙缘的瞬间,有什么细长带刺的东西缠上脚脖,猛然一扯。葛若西扑倒下去,额头栽向坚硬的甲板,痛哼尚未脱口,已被一只大脚重重踩上后背。
“我还当旁人听岔了,原来当真是你这小逃兵呀。”头顶响起带笑的女声,葛若西打个冷战,额际发根一紧,脑袋被迫抬离地板。
男人在近处咒骂,四面炽亮的炬光围聚身旁。她呼哧喘气,从眼梢瞥得一张女人的脸凑近耳旁。
“久违啰,葛若西。”那女子笑道,“你哥哥那小杂种在哪?”
先更一半吧,省得大家等太久。
上一更点击奇少,别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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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天涯路(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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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关注本文,入坑前请务必阅读序章作话~ 人界地图请见围脖置顶:@歇业了换个昵称 本文共三卷,比例约为5:4:1,目前卷一连载中,预计卷一140万字左右结束。 因作者码字很慢,时速只有100余字,更新不稳定,各位读者养肥不必告知,可按卷阅读。 文冷免费,只为写想写的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如不喜本文也能尽快忘记,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 特别感谢愿意追文和留评的读者,我一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