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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天涯路(十八) ...
城墙外是一段湿硬的泥地,再往前走,便接上大片混着细沙的碎石滩。男丁们修筑的矮墙尚未塌尽,成堆的碎土时断时续,间或露出背后浮云遮面的日轮,还有波浪滚滚的海面。一队汶兵手推辘车行走在前,听着领队嘶哑的指挥,每隔一截路便倒下一车夯锤,再将车子乱纷纷撇在那矮墙边。偶尔路过火炮打出的缺口,他们脚下便生出一斜长长的影子,掠过城墙外侧几座高大的土堆。
女奴们跟在女兵后头,纷纷朝那些土堆看过去。
“那便是昨日死掉的人么?”有人轻声问。
“应当罢,”回答的声音更低,“说是连夜埋了,也只能埋这里么。”
“昨日还死了好些奴隶呢,”又有人说,“倒是也一并埋了。”
李明念托住雀子斑姑娘,一只脚刚踏上滩地零碎的石块,便不觉收拢眉头。攻城那日她曾逗留海岸,这会儿趿着破烂的草鞋踩上来,才觉出这滩地格外硌脚。
“哎呀——疼!”阿缃在前轻呼,针扎似的缩起一只脚,又碰上腿肚伤处,连连倒气。
四周尽响起纷乱的叫疼声。昨日炮袭混乱,大半私奴弄丢了草鞋,如今光着伤脚踩在碎石地上,自是疼痛难当。
眼看队伍停在碎石滩前部,领队女兵也住了脚,望一望身后龇牙咧嘴的人群,似乎有些为难。指挥在矮墙边的男兵领队听得动静,转过一张瓜子脸看看,便放大步子走近前。“怎么回事?”他问那女领队,转脸又冲一众奴隶厉声喝道:“还不朝前走!”
“他们没有鞋子。”领队女兵回答,“路都难走,这样也干不了活儿啊。”
那瓜子脸男兵这才移下目光,扫视人丛里一双双带伤的腿杆,现出不耐烦的神色。
“这关口还穷讲究什么?光着脚照样能干。”他招一招手,指向北面几台停放矮墙跟前的辘车,“快走,都给我上辘车那头集队!”
前排的私奴强挪动双脚,才迈出两步便掀起大片倒气和哼哼声,几乎所有人都摇晃着停下,再难前行。瓜子脸男兵咒骂一句,使劲扯下腰侧皮鞭,走进稠密的人群里,胡乱朝四面鞭打起来。
“走——走!”他边打边骂,“少磨蹭!”
一阵混乱的叫喊,此起彼伏的痛呼取代了哼哧呻吟,私奴们向着海滩逃窜,有人跌倒,有人捂住鞭伤飞奔,好像地面发着烫,一跳一栽地跑向那线残破的矮墙。李明念随着人潮往前走动,两侧流过一团乱撞的人影,左手还掐在雀子斑姑娘胁下,右旁却再不见俞蝉踪影。她扭头四顾,要看清那些摔跌在后的私奴,也只瞧见一丛丛颠晃的人头。
“唉哟……”雀子斑姑娘呻吟一声,不知让谁踢中左膝,差点跌跪下地。李明念提她起身,径直赶往那辘车辐辏的空地。
私奴们四散开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其中小半竟望矮墙残破的豁口跑去。于是墙边汶兵尽放下推杆,俱各挥舞起皮鞭,赶羊般呼喝着上前,将慌乱的人群驱至那一堆辘车跟前。车杆砰砰响动,众人喘着粗气,为躲避那些呼啸的鞭梢,只得挤作密不透风的一团。才先奔逃时还不觉得,这会儿停下脚步,他们足底才抽动起钻心的疼痛,便一个个倒换着血淋淋的脚,摇摇晃晃,叫苦连天。
李明念在人丛中寻看,依旧望不见俞蝉那矮小的身影。四面尽是粗重的呼哧声,她听不见呼唤,索性将雀子斑姑娘塞与另一个女奴,拨开人墙仔细搜寻。
阿缃和阿柔便挤在不远处,两人紧紧牵着手,正费劲地踮起脚张望。李明念从后方走近,轻轻拍过她二人肩膀。圆脸盘的姑娘首先回过头,看清来人脸庞,顿时面露喜色:“阿念!是阿念!”
阿柔也回转过脸来。
“咱们同队的在哪呢?”她忙问,“一眨眼便跑得稀乱了。”
李明念不答,举起一只手朝腰侧比划。两个姑娘大张着嘴,迷茫的眼睛相互望望,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啊,阿蝉吗?”阿缃说,“你在找阿蝉呀?”
李明念点头。面前二人于是又对视一眼。
“我们也没瞧见。”阿柔道。
话音甫落,左近便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这里、这里!阿蝉在这里!”
三人循声转望,只见阿蒲从两个男奴间挤出身子,两手捉住肩头一条胳膊,使劲要将它连接的人躯也拖拽出来。李明念迎上去,双手轻轻一拨,俞蝉便打个趔趄,跌出人墙撑开的缝隙。她受了伤,衣衫上好几个鲜红的血脚印,那条挂在阿蒲肩头的手臂爬着两道鞭痕,发际里还闪出一大块模糊血迹。
“哎呀,怎么回事?”阿柔也将人搀住,“你挨打啦?不是站得挺远么?”
俞蝉吐一口浊气,那张假面皮仍旧是一种死人颜色。
“才开始跑便跌了一跤……险些教人踩死。”她喘气道,“是阿蒲救了我。”
阿蒲涨红了脸,窘迫地看看几个同伴。
“她倒在地上,我不小心踹了一脚才发现。”她小声说。
阿缃“啊”地张开嘴。“这也太险了,”她后怕道,“昨天我跟阿柔便险些教人踩死。”
“你个子比我们还小呢,”在旁的阿柔告诉俞蝉,“往后还是跟着阿念罢,她力气大,也能拉你一把。”
李明念已扶住俞蝉未受伤的肩膀,感觉她倚靠过来,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手,抹去额上血迹,又在衣衫上蹭净血乎乎的手背。“说的是。”她嘟囔,疲累的眼睛抬也不抬,“……下回可一定得跟紧她。”
南面一阵惊惶的声浪,几个跑得最远的男奴也让鞭子赶近前,在汶军叫骂中打上一连滚儿,才带着一身血痕跌回人群里。领队女兵已不见踪影,只剩那瓜子脸男兵从城门边踱来,喝骂着令他们重整队伍,最后狠狠甩几下皮鞭,结束这闹哄哄的开场。
他站定队伍跟前,朝私奴们畏惧的面孔扫上一眼,便猛地将鞭柄一提。好些奴隶打个哆嗦,缩紧了脑袋要躲,却没等到鞭梢的啸叫。那瓜子脸男兵嘴角微抽,扭出个得意的笑来。“男的这几队,推上辘车,去那边运石料!”他拿皮鞭指向北面,接着又一甩鞭梢,指挥女奴望去南面,“你们去木板那边,听泥瓦匠指挥,半个时辰内将这一线模子钉好!”
一众私奴已不敢吭声,转动脑袋望望同伴,便自觉分作两股,踩着咯吱呻吟的碎石子,沿矮墙哼哼唧唧朝两头走去。
木板尽堆在矮墙南端,似是从两江下游匆匆运来,乱糟糟摆成几座小山,旁边堆着数不清的大竹筐,内里木柄横七竖八地露出来。几个身着便服的汶兵充任泥瓦匠,腰里还别着皮鞭和马刀,原正佝背散坐在木板堆里,望见女奴们拖拖拉拉地走近,才陆续跳下地,叉起腰蹙额观望。
“怎的尽是女奴?”李明念听见其中一个不快的声音。
“这得干到什么时候……”又有声音抱怨。
等到女奴们走近,一个月亮脸的泥瓦匠便站出来,扬起声调呵斥:
“站好了——莫乱晃!”他瞟视近处女奴,“你们拢共多少人?”
前排的女奴茫然对望,当中一人小声回答:“回军爷,早上才点过人数,我们这里有两百四十七人。”
“不是六队吗?怎的没有整数?”
“昨日死了一些,还有一些弄丢了腰牌,夜里便让几个军爷叫出去了。”
那月亮脸抿紧嘴唇,回望一眼同其余同伴,而后绕去木板堆后边,哐啷啷踢出几只木板框来。“喏,照着这几个模子打罢,要两千个。”他顿了下,又拿怀疑的目光审视人群,“你们打过模子么?”
女奴们迟疑一会儿,摇起脑袋。
一个黑脸膛的泥瓦匠上前两步,停在月亮脸身旁。
“那夯过土墙么?”他问。
又是一阵沉默的摇头。
几个泥瓦匠都别开脸,环抱在胸前的胳膊挓挲开来,恨恨地甩直在身侧,又曲叉腰间。
马刀撞着皮鞭的手柄,在女奴们的脑弦上叮当作响。前排一个姑娘战战兢兢问:“军、军爷……咱们不开工么?”
“方才那位军爷说……半个时辰内要将模子弄好。”另一个姑娘接话。
那黑脸膛旋过身,忽然紧步近前,熊一般冲她们张开两条抖动的胳膊。
“净是些生手,还是女人!”他嚷嚷,“这活儿怎么干?啊?”
几个女奴吓得连连倒退,险些与后排的同伴跌昨一团。月亮脸疲累地看着,见那黑脸膛气冲冲转回来,才无可奈何道:“要么还是等男丁过来罢。”
“等男丁得等到什么时候?他们非要吃饱饭,眼下饭还没个影儿呢!”对方却踹开脚边碎石,“到时沧军打来了,莫说墙,咱们连模子都还未钉好!”
“哎呀”一声叹息,一个矮墩墩的泥瓦匠一屁股坐回木板堆上。“尽是那钟芝芳惹的祸事!”他恼恨,“一拍脑门子便答应了,也不想想我们这里要怎么开工!”
黑脸膛站住脚,使劲将手一扬:“不成,我要去找老马说说!”说着便大步经过队伍一侧,径朝那瓜子脸男兵赶去。
女奴们面面相觑,张见他行走的方向,大多瞪圆了惊慌的眼睛。
“老马是谁?”
“是方才打人那个么?”
“不会又打咱们罢……”
一阵窃窃私议,她们挤在那硌脚的碎石滩边,手足无措地左顾右盼。
李明念如常一言不发,视线掠过前方摇晃的人头,盯住地上几个木框沉思。“经打的反倒‘不能说话’。”身前的俞蝉嘟嘟囔囔,“活该我倒灶。”
垂目瞧向她,李明念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发旋。俞蝉后挪半步,抓上她袖管。“带我往前去,”她用才先那不情愿的声音小声说,“让我看看那模子。”
这会儿才记起她瞧不见,李明念右手往前一拨,带人挤进两条队伍中间。她两个走向人群前端,俞蝉也伸出手,脑袋钻进最前排两个姑娘的手臂,看看那些木板框,便深吸一口气,整个身子钻将出去。李明念停在队伍里,眼看她扑通跪下碎石地,冲几个泥瓦匠俯身行礼。
“几位军爷——”她恭恭敬敬喊出声。等他们俱各看过来,俞蝉才又略抬起上身,低垂眼皮道:“我看这几个模子一样大小,需要的应当便是两对木板。不如先拆开,分作两组木板当模子——咱们正好六队人,其中四队比着模子锯木板,另外两队负责组装。”
月亮脸将她上下打量。
“你干过这活计?”
俞蝉照旧低着头:“只瞧泥瓦匠干过。”
泥瓦匠们沉默一会儿,终于还是那月亮脸走出两步,抬头望向黑脸膛的背影。
“喂——柱子!”他招招手,“回来!”
李明念站在俞蝉身后,觉出四面女奴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黑脸膛大阔步走回来,睨过地上俞蝉,又听那月亮脸说过方才的主意,立时便竖起眉毛:“这怎么成!”
“试试吗。”月亮脸道。
那张黑脸于是气呼呼转向人丛。
“这里有几个人锯过木板?”他高声问道,见女奴们噤若寒蝉,当即大喝:“手举起来!”
女奴群里零星举出几只手,黑脸膛那怒火四射的眼睛瞪向碎石地间。
“你说——才这么几个人,怎么干?”
地上的俞蝉僵住身,立马又俯低下去。“回军爷,锯木板应当容易上手。”她道,“咱们毕竟有两百来双手,总不能闲着么。”
“说得轻巧!”黑脸膛没好气道,“木材锯坏了,谁人担责!你么?”
“罢了,听她的罢。”月亮脸却说,“这会儿用得上的也只有这些私奴,换了男奴过来也未必能干,那头石料还会运得更慢。”
“男奴指定也不会干。”那矮墩墩的泥瓦匠也道,“尽是富人家的私奴,又不必服更役,哪里会干这些活计?”
“少废话了,赶紧开干才要紧。”
余下的泥瓦匠纷纷应和,那黑脸膛见寡不敌众,只得将脚一踹,溅出的碎石子尽扑上俞蝉脸膛。“若是干不好,我们找你算账!”他恶狠狠威胁,又同其余的泥瓦匠一道抱来几只大筐子,砰一声抛扔地间。
“开工!”他高声宣布。
女奴们一拥上前,七手八脚从筐子里取出铁锯和铁锤。
李明念走到俞蝉身旁,拉起她一条胳膊,才觉出她两腿发软,竟已站不起身。但她神色镇定,抬起多出两溜血迹的脸,将大半身子的重量托付给李明念,摇摇晃晃支稳了腿。几个同队的女奴也赶紧搀上来。
“没事罢?”阿缃首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那黑脸膛听见。
见俞蝉摇头,阿蒲便难掩紧张道:“你怎么敢那样扑出去呀?我都担心他们打死你呢。”
“你还说她,”阿柔瞪她一眼,“要不是她扑出来,咱们铁定要挨那汶兵的打了。”
“不说这个。”俞蝉打断她们,看着那些手持锯锤的女奴围上木框,“快去……叫她们先只拆两个模子。我看那像是强钉起来的,但还是要当心,莫拆坏连接处的结构。”
“欸,欸。”几个姑娘连声应着,忙不迭趱近前,钻进罔知所措的人群里。
李明念走在最后,感觉俞蝉一冲一冲的步子逐渐恢复了气力。她抹去脸上血迹,嘴里喘着气,急促地小声道:“我可是只剩半条命了。”她顿了一顿,“真若抽我,你便带我逃。我的命要紧,不怕她怪罪。”
真要怪罪,也轮不到她这弱不禁风的挨板子。李明念肚里冷哼,也学她的模样,用力翻了下眼睛。
木框结构并不复杂,拆出两对木板,女奴们便比着模样动起手来。她们常年伺候宫中,干活儿大多小心谨慎,偶有锯坏的木板,也尽偷偷摸摸交与俞蝉,唯恐那几个泥瓦匠瞧见,再借机责罚一番。李明念守在近旁,看那五尺小蝉接过错锯的木板,也用不上铁钉,只拿锯子比划比划,便又分作两块或三块,轻而易举插接起来。
将那改造过的木板递与组装队伍,俞蝉回头便遇上李明念探究的目光。
“瞧什么?”
拿锯子指一指那剩下的小木块,李明念挺高眉梢,摆出纳罕神色。
俞蝉便垮下肩膀,拖着笨重的脚步走近前。“匠师的活计原与天师相近,归根结底要仰赖算术。”她重又拾起自己那柄铁锯,“我也粗通一些。”
算术?李明念狐疑,想到许明明那只有算术批上“甲”字的考卷,才又松开眉头。
日轮徐升,碎石滩逐渐发起热来,大风扯碎的云层群鱼般游动天际,片片阴影掠过头顶,又越过矮墙。城墙边远远传来鹰架轧轧的摇晃声,贝壳灰纷纷扬扬飘向海滩,遮得清朗的蓝天也灰蒙一片。私奴群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男丁们早脱下上衫掩住口鼻,女奴却只得一味干咳,偶尔腾出一只手来揉鼻子,见得皮鞭一晃,又很快抓上铁锯。
“今日这灰尘怎的比前几日还多呢……”
“咱们在下风口呢,”俞蝉递出一块新锯的木板,“且昨日打坏了墙边好几处工坊,不定今日又是新调的黏土,灰尘自然多些。”
阿缃在后边抹一把汗漉漉的脸,鼻头上眨眼又冒出一层薄汗。“要是能像男人那样光膀子便好了。”她费劲地锯着木板,“这天又热……又没东西遮着,不得吃进一肚子灰么。”
“莫说瞎话了,”阿柔也拎一拎湿透的领口,“真脱得光溜溜的,旁人不得笑话死你呀?”
灰尘飘飘荡荡,渐送来一阵咸香。有姑娘寻着味儿仰起脑袋,耸动的鼻尖左摇右晃,终于朝向城墙那大敞的豁口。“好香啊……”她咳嗽着,却舍不得那诱人的香气,还一个劲抖着鼻子深吸,“是鱼干味儿……”
一阵咕噜噜的肠鸣,近旁女奴也闻见那气味,各个回头张看。鹰架上的私奴正踩着嘎吱声移动,从那格子里望进去,依稀能瞧见大坪间一丛丛摇晃的人影。
“那些男丁吃饭呢。”
“吃完饭,便要跟咱们一道干活儿了罢?”
“不然咱们这点人也干不完么……”
姑娘们心不在焉,没瞧见那黑脸膛大跨步走过来,脸前系一条厚厚的三角巾,已让酸臭的汗水打湿大片。他将皮鞭一抖,走入人丛便冲着周围一通乱抽。“看什么?看什么!”他脸上巾子一鼓一鼓,“都要日晒三竿了,手脚还不快些!”
鞭梢落在脚下,李明念装作不知,手提一摞木板起身,一脚将那鞭子踩住。那黑脸膛正欲扬鞭,使劲要抡圆胳膊,却反教这力劲拽得一歪,险些栽跌下地。
他蹬定两条打架的腿杆,见李明念状若惊讶地收回脚,顿时暴跳如雷。
“贱母狗,你没长眼睛怎的!”黑脸膛大骂,照准李明念的脑袋抡起皮鞭。
“欸——欸!做甚!”月亮脸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手忙脚乱将人架住。两人较劲片刻,他终于将那黑脸膛甩去一边,指住李明念高大的身躯,气喘吁吁道:“这个力气大,真打坏了,一会儿谁来干活!”
黑脸膛也不答话,气哼哼一甩鞭子,旋身离去。
月亮脸还未顺过气来,回头见女奴们愕然地站在那里,咬紧了牙叱骂:
“还发什么愣!快些干活!”
姑娘们连忙低头,李明念还是那事不关己的模样,转个身,将胁下一大摞木板堆放组装队跟前。
男丁们拖拖拉拉走上碎石滩,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矮墙底部已套上一节节木框,数百名女奴忙忙碌碌,正将周边碎石清理进竹筐。海滩上轰隆隆的辘车声停下来,男奴们也尽教赶到墙边,与女奴一道分作近百伍,各守一节长长的木框。月亮脸沿墙走动,身后跟几个推车的泥瓦匠,每经过一伍便扔下几柄夯锤和铁铲,拿沙哑的喉音高声吩咐:“一会儿黏土送来,两个去送碎石,余下三个马上动工!”
西北风送来一阵激动的喧嚷。他停下脚步,与奴隶们一同转头,向着城墙方向仔细张望。李明念将装得满满的竹筐挪放墙边,见鹰架底下聚集了许多男丁,数不清的叫嚷杂在一处,依旧遮不住老甘那刺耳的破锣嗓音。
“好了——好了!午后再轮换!”他吼得气急败坏,“快走!我看哪个还敢磨蹭!”
几声砰砰重响,那些人影总算摇动着钻过鹰架,才一走上碎石滩,又唉哟喧天地跳起双脚。骨碌碌的车轮声从城墙内传来,盛满黏土的辘车也排着队送上海滩,遇上这一堵跳舞似的人墙,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更多私奴探出脑袋眺看,只见那瓜子脸男兵一径冲上前,挥舞着鞭子故伎重演,不一会儿便将男丁们赶向矮墙,吵吵嚷嚷填补了北向的空缺。
辘车再次行进,推车男丁大多一瘸一拐,头几台还依着汶兵指示送到墙边,等到那钉着铁掌的长靴走开,却有人止步几丈之外,鬼鬼祟祟瞟向左右,忽而将辘车一倾,急急忙忙抖干净车中黏土,便回身奔向城墙。铲土的私奴愣在那里,还未明白这是何意,旁的男丁已有样学样,纷纷将黏土就地倒下,隔得老远已扭头便跑。
阿柔头一个反应过来,撇下铁铲追上去。
“欸——欸!”她一面叫唤,“你跑什么呀——得送到墙边上来!”
那男丁头也不回,只情推着空空的辘车狂奔。阿柔追到那堆黏土跟前,一双见血的脚已难得动弹,错眼一瞧,旁边的辘车竟停得更远,推车男丁慌乱地瞥她一眼,立时便调转了车头,直望城墙跑。
“你做什么?不是倒在这里!”阿柔忙喊,又咬牙去追,“喂——莫跑!莫跑呀!”
她嚷得又凶又急,对方却哪里肯听?连带着近旁几个男丁也匆匆倒尽黏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光着脚踩过扎人的碎石滩,各个逃得飞快。
追出几步便再也迈不动脚,阿柔大喘着气停下来,恨得将足一跌,又让脚下碎石扎得跳起来。她回转身子,一步一颤地走回那黏土堆边,看看它,再看看矮墙,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做派!偷懒还能偷成这样!”她张开双臂比划,“这起码五丈远——叫咱们怎么铲?”
“算了罢,”踩在木框里的阿韦远远叫道,撇着嘴朝北面挤眉弄眼,“人家汶人都不管,你能拿他们怎么办?”
附近私奴转过头去,果见不远处伫立着两个汶兵,目光盯住那一堆堆黏土,却只两手叉腰,既不动弹,也不叫唤。觉出四面投来的眼光,他们不约而同竖起眉毛,其中一人吼道:“瞧什么呢!动作快些!”说毕便与同伴背过身去,鞭柄撞得马刀叮叮直响。
见他两个不插手,运送黏土的男丁益发猖狂,走过半截碎石滩便将一车车黏土倒尽,也不看那些大张着嘴的私奴,脖子一扬,掉头即走。“看见没有?尽装没瞧见呢。”阿韦在木框里哼哼,“一会儿咱们要是不去铲,又该来甩鞭子了。”
无人搭腔。阿柔气呼呼走回矮墙边上,拾起才先丢下的铁铲,向他使劲一瞪。“他们真要不怕,还跑什么?”她朝着那些男丁扬高声调,“叫他们不知羞,偏要逮住一两个才好!”
“人家还要什么脸呀。”阿韦又顶她,“真要逮住了,指不定他们恼羞成怒,还要打你一顿。”
“那……那怎么办哪?”木框里的阿缃手足无措,“那么远……难道一趟趟去铲么?”
她目光寻向阿韦,对方却缩起脑袋,背着手挠起身后的鞭伤来。
“唉哟……我这背疼得……”他嘟嘟囔囔,摆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
阿柔睖过去。
“有的人净会耍嘴皮子。真要他出力,屁都不放一个。”她冷冷说完,拿稳那铁铲便走向那堆黏土,硬挑起一抔拖回来,猛地摔进阿韦脚下的木框。阿韦连忙跳开,却听“唉哟”一声,是阿柔扯痛肩头,疼得虾起了身子。阿缃赶紧扶上去,一只脚跨出木框道:“还是我来铲罢,你来夯土,一只手也能使劲。”
俞蝉拄起夯锤,望矮墙南端看上一眼。木板山早已消失无踪,那一摞摞大筐子却还堆在原处,也无人看管。“阿缃先莫去了。那边还有空筐子,咱们分一半铲土的去运过来,两伍共用一筐。”她看向左右,“可有脚上没受伤的?”
私奴们犹犹豫豫,一双双沾满血污的脚丫翘起趾头,又蜷紧下去。
阿蒲拿上铁铲道:“我还行,我去罢。”她告诉左旁那伍私奴,“咱们用一筐。”
“我也去。”又一个姑娘从木框里跨出来。
于是轻伤的女奴大多主动出身,约好两伍合用,便奔向那一大堆竹筐。
拿过阿昌手里的铁铲,柴庚也跟上前去。他走出几步,见余下男奴皆不动作,不由不耐烦地侧转过身。“尽是死人子怎的?”他扫视那些缩首畏尾的男人,“姑娘都出来了,你们还要不要脸?”
男奴们相互看看,这才出来几个耷下脑袋的膂力。那阿韦缩紧脖子,背到身后的胳膊几乎从肩上摸到屁股。
李明念抄起铁铲停步在侧,一巴掌拍上他肩头。阿韦打个趔趄,瞧清来人面孔,强咽下冲到嘴边的咒骂。“我、我脚上有伤的,”他曲起一条腿搭到膝前,“喏!”
铁铲嚓一声扎进碎石地里。
瞟见她脸上神色,阿韦嘿嘿一笑:“也不是不能走吗。”
而后他抢过阿缃手里的铁铲,再从眼角瞄一瞄李明念,一步一跳跟向矮墙南端。
日近中天,海滩上扎脚的石头越发灼热,烫得木框投下的影子也渐缩进墙脚。大约不愿踏进这蒸笼似的滩地,男丁们送来的黏土愈堆愈远,直到近乎脱离碎石滩,才被汶兵喝骂着制止,重又向海滩深处推进。
李明念铲满一筐黏土,手中铁铲往地里一插,抱起筐子转过身。旁的私奴大多哗啦啦拖着竹筐前行,只阿蒲踉跄着停在几步之外,瘦长的身子忽而一折,人便跌跪下地,哆哆嗦嗦伏上筐缘。汗水湿透的衣衫紧贴她后背,一节节骨突突的脊柱起起伏伏,显是喘得厉害。李明念走上前,腾出一只手捉在阿蒲那只竹筐边,稍稍使劲,已提起半只筐子。
“多、多谢……”阿蒲喘着大气道,也支起身子,从后边推动那竹筐前行。
她两个回到伍中,甫一放下竹筐,又去寻回铁铲,将一铲铲黏土填入木框当中。框中私奴各个气喘如牛,手里夯锤不住捣向脚下,汗水淌下腿杆,以致密实的黏土上也积起一汪汪水光,映出粉红的天顶,还有晃动的人影。
“太热啦……”与阿蒲同伍的姑娘抹净下巴颏儿,“我好渴……阿豆,你水囊呢?再借我喝一口。”
“早喝光了,”阿豆捣着夯锤接言,“一人一口,哪里经得住喝呀。”
那姑娘便哭丧起脸:“这不得晒成人干么……”
一旁阿缃弯下腰,倚住夯锤的木柄。
“咱们能跟那些汶人说说……去海边喝点水么?”
“你傻呀?”阿柔口喘粗气,“海水那样咸,喝了只会更渴。”
阿缃答不上话来,觉出汩汩汗水流上嘴唇,忙伸出舌头舔进嘴里。
“汗也是咸的……”她愁眉苦脸道。
“不然怎么杀得伤口疼呢。”
有气无力的人声安静下来,四周一时只剩下哼哼哧哧的喘息,一副副干裂的嘴唇大大张开,却吐不出半个字音。
李明念提起竹筐,才抖尽筐底黏土,便从余光瞥见雀子斑姑娘跌跪下来。阿柔正站在她对面,见状也将夯锤一拄。
“怎么啦?”
“我……我不成了……”对方融化般抱住锤柄。
周围铁铲和夯锤嚓嚓作响,李明念却耳尖一动,从中捕获到一阵气势汹汹的铁靴声。她放下竹筐,手肘朝身旁的阿缃一捣。圆脸盘姑娘一跳,挺直了倚在锤柄边的身子,扭头瞧见那黑脸膛提鞭走近,赶紧提醒雀子斑姑娘:
“汶人来了,快起来!”
雀子斑姑娘摇着脑袋,扶紧了锤柄要撑起身,却又滑坐下去。那黑脸膛已走过李明念身旁,手中皮鞭一声啸响,下一刻便在她肩头挞出道鲜红血迹。雀子斑姑娘短促地叫了下,身子滚倒木框里,撞得扁重的夯锤也歪倒下地。
“懒婆娘——懒婆娘!”
黑脸膛一声接一声骂着,狠狠挥动皮鞭,眨眼将面前人躯抽出十好几道血痕。雀子斑姑娘哼哼着,身子蜷得紧紧的,每挨一鞭都要哆嗦一下,却滚也滚不动,叫也叫不出声。近处私奴们都畏惧地别开脸。
足足抽了二十鞭子,那黑脸膛才抬起汗津津的脑袋。
“干不动活儿是罢,啊?”他吹着脸前帕子,“再让我瞧见,扔你进海里喂鱼!”
语毕,他收起皮鞭,冲雀子斑姑娘踹上一脚,继续朝南边巡视过去。
铁铲砰地落进竹筐,李明念走上前,搀起地上抖若筛糠的人躯。阿柔已替她拿上那歪倒的夯锤,眼神不住睃看黑脸膛的背影,小声催促道:“快进来罢,一会儿他又要来了。”
雀子斑姑娘颤巍巍跨进木框,哆嗦的手接过锤柄。
“我……我手脚发软,实在夯不动了。”她抽抽搭搭道。
“那也得夯呀!你想挨鞭子么?”
她不说话,也不去整理破破烂烂的衣衫,只掉着眼泪举起夯锤,嘴唇几乎皱成一团。阿缃看不得那模样,匆忙抹一抹眼角,偷空望去北面。男丁夯土的队伍比私奴更长,木框连作长线蜿蜒向前,沿着海岸化作一个模糊的小点。她仔细一看,男丁夯筑的基底显然低些,像是山脊起伏,好长一节都隐在私奴木框的遮挡里。
“咱们比男丁干得还快呢,”阿缃喃喃,却见看守汶兵经过他们跟前,偶尔喝斥几句,竟连皮鞭也不解。她不解的脸转向阿柔:“为什么只打咱们,不打他们?”
阿韦恰送来一筐子黏土,闻言便将竹筐重重一放。“还能为啥,柿子净挑软的捏么!”他又喷起沫子来,“人家女人尽在江对岸站着呢!昨日死了那么多男丁,今日再打,她们还不得造反呀?”
柴庚经过他身后,抖一抖怀中筐子,胳膊肘往他腰里一撞。
“少抱怨,干你的活儿!”
脚下打个跌,阿韦倒一口冷气,这才拾起铁铲,嘟嘟囔囔将黏土送进木框里。
李明念又从黏土堆走回来,搁下湿竹筐,才觉出趾腹火辣辣的疼。她低头看看,是草鞋磨破了前端,五只又长又脏的脚趾裸露出来,正踩上遍地火炭似的碎石。她蹲下身,正要松一松系带,又听南面一阵闹嚷嚷的叫唤:
“汶人过来了,快起来!”
“阿素,阿素——你快站起来呀!”
李明念转头看过去。一个姑娘趴倒在不远处的木框边上,半边身子瘫挂在那里,背上压一杆歪倒的锤柄,抽搐般挣扎了两下,便再没有动弹。在旁的私奴一个劲喊她,瞧见阴着脸的官兵走近前,却谁也不敢去扶。
黑脸膛敛步那姑娘跟前,抬起一只脏靴拨弄她耷拉下去的脑袋。
“起来——起来!”他催促,见姑娘一动不动,声调便赫然拔高:“还装晕是罢——”
他将手一抖,皮鞭便啪地落上姑娘后背。
“还不起来!”
瘫挂框边的人躯抽颤一下,依旧趴在原处,没有半点声响。
喉咙里发出一串恼恨的咕噜声,黑脸膛似乎坚信她是装晕,鞭子一扬,又发起狠地抽打起来,将那破口袋似的身体笞得左摇右晃,两条搭在框缘的胳膊不住摆动。眼看那身躯绽开一道道红痕,对面的姑娘满面泪光,突然扑跪在木框里,用力磕两个响头。
“军、军爷……”她乞求,“她是真晕了……真晕了!您饶了她罢……”
甩动的鞭影一停,黑脸膛在面巾后边穿着粗气,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紧框边肉躯。
“好哇,真晕!”他恶狠狠道,又将头一扭,冲守在矮墙南端的汶兵高喊,“喂——提桶水来!”
一个凸嘴汶兵很快赶来。整整一桶凉水泼上那血乎乎的身躯,它照旧安静地趴着,浑身只有头发响出湿答答的滴水声。凸嘴汶兵蹲下身,给姑娘翻个面,拍拍她毫无血色的脸,再掐一掐人中。姑娘张着嘴,半晌没有动静。
“怕是中暍啦。”那汶兵告诉黑脸膛。
对方还正在气头上,闻言一甩皮鞭。
“那便拖走!”
凸嘴汶兵撇下嘴角,将晕倒的姑娘一把拖出木框,再调转了头尾,拎起一只脚便走向矮墙南端。软绵绵的身躯划过碎石地,两条胳膊碰碰撞撞,在咯哒咯哒的响声里慢慢举上头顶。那跪地求饶的姑娘眼睁睁瞧着,泪水愈发汹涌。
“阿素……阿素……”她嘴里低念,眼前黑影一掠,转瞬便惊叫出声。
“干你的活儿!”黑脸膛怒叱,手腕一转,敛回沾血的皮鞭。
捂住脸上多出的血印,那姑娘急忙爬起来,未及擦干眼泪,两手已颤抖着捉上夯锤。
“莫看了。”俞蝉低低的话音闯入耳中。
李明念收回目光,草鞋系带仍旧紧缠踝间,脚趾踩着一尖尖碎石,已感觉不到烫意。
木框里的私奴们匆匆低下头,手忙脚乱干着活儿,却各个面无人色。待那黑脸膛走过他们身畔,阿缃才抬起一张煞白的圆脸,扭头望一望他背影,再看看周围不出声的同伴。
“他……他们要把阿素拖去哪里?”她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李明念拎着竹筐起身,见先前喊渴的姑娘悄悄跨出来,踮着脚走近地上那一滩水渍,竟伸出双手,将湿漉漉的碎石一把挖入掌心。
“哎呀——烫、烫!”她大叫,仓促扔下石头,猛力吹一吹手,送进嘴里含住。她似乎吮了吮指头,不一会儿便苦起脸,吐出自己一双脏手,再将舌头也咧出来,“呸呸”地唾口中砂石。
“你这是做什么呀?”阿豆问她。
“我想喝点儿水吗……”那姑娘委屈道,“这水竟也是咸的……”
李明念不再细听,回身走到黏土堆前,正与送土男丁擦肩而过。对方跑得跌跌撞撞,一双赤脚也让碎石滩烫得红肿如萝卜,却还三步一回头地拿眼角瞧她,显是俱她身强力壮,只怕冲突起来要吃亏。
“军爷……咱们的饭食什么时候送来呢?”近处响起小心翼翼的询问。
李明念铲起黏土,听见那月亮脸的声音回答:“午时便送来。”
“午时……午时还要好久呢。”那问话人便说,“昨日一整日没吃东西,大伙儿都饿坏啦。”
一片嗡嗡的附和声,近旁私奴也尽七嘴八舌喊饿。
那黑脸膛的步响原已走远,许是听得这话,立马又折返回来。李明念斜眼一看,正见他走向那几个私奴,威吓地拎高皮鞭。“嚷什么?啊?嚷什么?”他高声质问,“他们平民吵着要吃也罢了,你们贱奴还想得寸进尺不成?”
才先恳求的私奴大多缩回脑袋。
“没、没有饭食,也先赏咱们一些水吃罢,”一个女奴壮着胆子道,“天太热了,一口水也没有,咱们会渴死的。”
“是啊军爷……”
“赏口水罢……”
不少私奴低声附和,甚或双手合十,打起躬来。那月亮脸叉腰干立在旁,黑脸膛却愈发恼怒,一把扯下悬垂腰侧的水囊。“都嚷嚷什么,嚷嚷什么!”他大叫,拧开盖子便将水囊倒转在手,狠劲抖动两下,“自个儿看看——看看!我们的水囊也照样是空的,哪来的水给你们吃!”
眼见那水囊倒不出一滴水,私奴们嗫嗫嚅嚅,不敢再吱声。
“怎么啦?”一道女声横进去,是巡视墙边的唐芷闻声走来,打量人群一番。
李明念已铲满一筐黏土,回头便见阿柔急促地吸两口气,倏尔撒开锤柄,拔步上前。她跑得慌乱,脚下让木框一绊,来不及惊呼,人已跌跪唐芷脚边。“大人!”阿柔索性伏地大喊,“咱们、咱们都饿着肚子,一天没吃水了……方才已经有人晕过去,再不吃些水,一定会死人的!”
“谁许你跑过来的!”黑脸膛喝叫,“回去干你的活儿!”
不料话音甫落,阿缃也跟着扑跪上前,用劲磕几个头。
“大人,咱们真会渴死的!”她哆嗦着喊起来,“求大人赏水喝……求大人赏水喝!”
黑脸膛霎时涨红了脸,抖下鞭梢便要抽上去,却被唐芷抬手阻住。
“不过是要水喝,打人作甚?”她口气不善,“真要都渴死了,你来干活儿么?”
“这时候人人都忙着,谁给他们弄水!”黑脸膛腔调更高,“横竖一会儿午饭有米汤,等到午时便是!”
“我来安排。”唐芷却道,转头又交代面前私奴:“你们先干活儿,一刻钟后给你们送水过来。”
地上两个姑娘喜得仰起头来,连同那些求水的奴隶,一齐跪地磕头。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黑脸膛咒骂着离开,月亮脸则不发一言,等到锤铲重又乱糟糟合奏起来,才同唐芷一道折向城墙。李明念经过他二人身侧,听见月亮脸放低声线:“你给他们送了,男丁那头怎么办?这可是瞧得见的。”
“一会儿我便报与钟营副,无需你们操心。”唐芷目不斜视,径往城墙去。
一刻钟后,鹰架底下果然伸出一溜辘车,掠过运黏土的队伍,将一只只大木桶送至矮墙跟前。私奴们不由慢下活计,从眼梢看着唐芷领车队停步,手一招,那些推车女兵便搬下木桶,挨个儿放置在装满黏土的竹筐边,又掰开盖子,各扔进几只水瓢,溅起闪闪发亮的水花。
钟芝芳走在队末,从北往南慢慢踱过墙边,双手往腰间一叉。
“水送来啦!”她扬声宣告,“两伍共饮一桶,啊!挨个儿喝——莫抢!”
一语未尽,私奴们已抛下夯锤和铁铲,卷起一阵叫嚷声扑上前,争先恐后地抓捞桶中水瓢。数十只水桶眨眼被围得严严实实,急切的私奴推推搡搡,要么你争我夺地抢水瓢,要么捧起水往嘴里送,甚或从人墙间挤进去,整颗脑袋塞进桶口,伸下水便咕咚咕咚痛饮起来。
这牲畜争食般的场面着实壮观,不仅北面夯土的男丁,运送黏土的队伍也忍不住张望,各个口干舌燥地吞咽起唾沫。手中铁铲拄进地里,李明念也走向最近的水桶。这些木桶显然才装过河沙,外壁上疙疙瘩瘩的泥污还未冲洗干净,内里淡水大半已教分饮干净,水面涟漪激荡,搅得沉在底部的泥沙悠扬滚动,周围争着喝水的私奴却毫不在意。
辘车嘎嘎吱吱的呻吟稀疏起来,男丁们不满的议论声逐渐沸腾。
“怎的只私奴有水,咱们没有?”
“前几日白天不也要送一回水么!”
“这都快午时了,还不送来呀?”
“安静些——安静些!”钟芝芳的声音盖过那些吵嚷,“大家也体谅体谅,你们一早是饭食也吃了,米汤也喝了——可人家是滴水未进的吗!他们早半个时辰开工,水自然也要来得早些!”
男丁们囊囊咄咄,仍觉不快。李明念在人群里搜寻俞蝉的身影,却见那雀子斑姑娘一屁股跌出人丛,受伤的鹿一般四肢打折,口里不住呻楚,却如何也不能挣挫起身。李明念侧过身去,只手将人捞起来,又长臂一伸,从桶里舀出一瓢浊水,递到对方脸前。雀子斑姑娘醒过神,连忙双手接住,一气将水吃个干净。
“大伙儿也莫急,顶多再过半个时辰,你们的水也会送来!”背后再度响起钟芝芳浓重的鼻音,“跟他们一样——两伍一桶,便在这墙边上喝!”
最后这一句她重复了两遍,好像唯恐远处的男丁听不清,还敲一敲身侧满装黏土的大筐。
俞蝉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喘着气挤到李明念旁边。
“看来可以松快一会儿了。”她盯住钟芝芳道。
李明念挑高眉梢。
不出这五尺小蝉所料,运送黏土的男丁们勤快起来。许是生怕错过送水的时辰,从城内出来的一路他们各个走得飞快,踏上滩地后却又放慢脚步,也不顾碎石扎脚,老老实实将黏土送到矮墙边上,一面倾倒车板,一面还伸着脖子向城墙张望。
这一盼却足足盼了半个时辰。
等到木框脚下的短影近乎消失,钟芝芳才领着又一支车队穿过鹰架。她们还未踏上滩地,矮墙边便响起几声激动的吆喝:“水来了——水来了!”
男丁们躁动起来,不待木桶卸下辘车,已然一哄而上。城墙边一阵呐喊,装着黏土的板车也飞快地冲近前,在碎石滩上吼出一片雷响似的车轮声。眼见黏土车乱哄哄涌向北面,立时有男奴大叫:“欸——这边!送到这边!”他追出老远,却让那震天的轮响吓住了脚,回头见南面滩地上只零星撇几台黏土车,不由一拊大腿,“这才规矩了多久呀!”
铲土私奴尽摇摇头,又拎起筐子和铁铲,走向北面辐辏的车影。
李明念默不作声跟在人丛里,怀抱一大筐黏土折返时,正遇上一台板车停在同伍的私奴跟前。视线扫过推车人那熟悉的身影,李明念只作不知,转个身将筐子搁放两伍中间,而后拿起铁铲,一铲接一铲送进框里。
车上黏土已然抖尽,孔昊往腰里抹一抹手,犹疑片晌,走到她跟前。
“姑娘,你们还未领到吃食罢?”他递出一整张粟米饼,“这是我的,先吃点儿。”
李明念瞥一眼,转手将铲柄夹入胁下,接过那饼子,撕下一半递与近旁的雀子斑姑娘。对方早累得头昏眼花,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物什,迷茫的眼睛寻过来:“给……给我的?”
李明念颔首。
雀子斑姑娘撒开锤柄,也顾不上擦手,捧住饼子狼吞虎咽起来。孔昊站在一旁,看着李明念将余下的饼子撕作几块,分与同伍几个姑娘。“姑娘,我……我姓孔,原是居在甲街的渔民。”他斟词酌句地开口,“咱们昨日见过。”
李明念不答话,分完了饼,又拍净手掌,重新铲起黏土。孔昊只好又朝木框里看去。几个姑娘别开脸,鼓鼓的腮帮子里还嚼着粟米饼,却不敢做声。唯独阿缃犹豫一会儿,冲他微微点头。“昨日多谢你,”她费了好大劲才挤出声音,“也谢谢你的饼。”
旁边阿柔拽她一把,使劲挤动眉毛。
“小事。”孔昊赶忙接话,“你们是王宫来的罢?听闻这儿的姑娘大多是王宫来的。”
姑娘们不答话,连阿缃也低下头去,摸一摸昨夜新添的鞭伤。
过了一会儿,还是俞蝉答他:“是,我们是王宫的私奴。”
孔昊忙替她们将黏土筐再挪近些。
“这几日夜里……你们也住在王宫?”他又问。
俞蝉点头,手中石锤还不断向脚下夯砸。
“我听说城里在四处搜查沧兵,也抓了一些平民。”孔昊于是低声道,“你们晓得这些人关在哪儿么?”
“你想打听你妻女的安危?”俞蝉反问。
孔昊愣了下,见她终于抬起头来,正视他的眼睛。“搜检你家那日,我们这一队也在场。”俞蝉解释道,“原是在挖尸坑,不想又让汶兵叫去收缴铁器。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原来是你们。”孔昊喃喃,“那……你们既见过我家人,可曾听说她们的消息?”
“方才过桥之前,咱们见着了你女儿。”俞蝉回答,“她在同汶人讨铁铲。”
孔昊眼前一亮。“怡儿?她可还好?”他忽而打个寒颤,“为何要讨铁铲?”
“她能走能说,应当无甚大碍。”俞蝉道,“讨铁铲么……我听得也不真切。她们一帮女人在一块儿,好像是说要埋昨夜的尸首。”
“那……我妻子呢?她没跟她们一道么?”
她摇头。“匆匆瞧了几眼,也不曾见着。”
眼见男人现出失魂落魄的神色,俞蝉沉默一会儿,手中夯锤往脚前一放。“你还是少打听罢。”她压低声音告诉他,“纵是知道了,也无甚用处。汶人瞧见你四处打听,不定还更要疑心她们通敌。”
“我知道,所以也不敢向汶人打听。”孔昊道,“可这都好几日了……昨夜又……”
他哽住声,回身扶住辘车的推杆,提步欲走,却又在李明念跟前站定。
“……这位姑娘可曾见着她们?”
李明念抬眼,对上他那张汗流如瀑的脸。
“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俞蝉道。
“哑巴?”
“天生的。只能听,不能说。”
孔昊痴立半晌,点一点头。
“多谢你们。”
李明念照旧扮作哑巴,铁铲往竹筐里一插,从眼梢目送他离开。太阳蒸着湿漉漉的滩地,孔昊那背影仿佛也要融化在透明的热气里。他还光着上身,饿薄的背脊有些佝偻,脚下不知何时也没了草鞋,踩在碎石地上却不喊疼,只默着声,不大稳当地走向那缺口的城墙。
“昨夜不是瞧见那个孔怡姑娘了么,”背后传来阿缃轻微的声音,“她娘没跟她一道放出来……你怎的不告诉他?”
“这会儿知道了,于他也无甚好处。”俞蝉答得平淡,“还是叫他少受些罪罢。”
下一车黏土又送到碎石滩边,推车男丁再舍不得多走几步,急匆匆撇下推杆,从泥地斜奔向北面的水桶。李明念提起空竹筐上前,不出一会儿便赶上孔昊脚步,轻轻擦过他肩头。
“莫再同那苗晖打交道。”她低声道。
男人起初似乎没能听清,一瘸一拐地前行几步,才猛地一停。李明念没有看他,径自来到那堆黏土跟前。没过一会儿,她听见那脚步重又响起来,慢慢经过她身旁。两人干着各自的活计,谁也没有开口。
一台辘车骨碌碌趱近前,是苗晖推着车,追上孔昊的车头。
“不去喝水,跟那几个私奴说什么呢?”李明念依稀听见苗晖问道。
“无事……昨日沧军炮袭时认识的,闲聊几句。”孔昊含糊回答,始终不曾回头。
太长了,还是先拆一部分更出来。下一更在本月下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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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天涯路(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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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关注本文,入坑前请务必阅读序章作话~ 人界地图请见围脖置顶:@歇业了换个昵称 本文共三卷,比例约为5:4:1,目前卷一连载中,预计卷一120万字以内结束。 因作者码字很慢,时速只有100余字,更新不稳定,各位读者养肥不必告知,可按卷阅读。 文冷免费,只为写想写的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如不喜本文也能尽快忘记,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 特别感谢愿意追文和留评的读者,我一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