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易燃》栢荼

3、问候 ——手好看

　　杜女士为了工作，常年奔波于国内外各地，少有的能在家待几天，就总想问问儿子能不能回家。林逸对待母亲的方式小心翼翼却又略显生疏，他们这对母子相处多年一直怕对方被自己某句话戳伤，于是交流少之又少，难得见上面，沟通也只能草草了事。

　　——看见妈妈的消息了吗

　　——又不回

　　——如果能回家的话记得跟我说一声

　　——我好准备准备

　　林逸摁灭了手机屏幕，消息停留在他母亲的最后一句话上，此后再无回应。

　　已读不回在他的概念里是最无声也最冷淡的拒绝。

　　他们脆弱的母子关系自林逸初二后就一直没有好转，林逸不想沟通，杜若琴找不到突破点。林逸不会主动产生“聊聊”的想法，更多的是别人走一步他看十步，大部分时间都在逃避。他的强势对自己更多一些，逼着自己走路，逼着自己思考对策……逼着自己固步自封。

　　他母亲不善于沟通也不善于表达情感，于是曾经那段失败的经历被一掩再掩，成了两人都不愿谈的过往。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又唯唯诺诺，林逸知道这次要是回了家十有八九得直面现实，于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比起杜若琴，他更不擅长于面对的是这位新同学。

　　远方楼梯间隐隐传来了脚步声，随即一个黑影拎着箱子出现在了光下。这个年纪的孩子特有的意气即使是黑影也能看得出来，身影是单薄的，但并不单调，甚至由于逆着光有种别样的美感。

　　林逸犹豫片刻，终于收了没个正形的样子，嘴角扯上笑去帮人拿东西：“咱宿舍在这，快点。”

　　闵寒没把箱子给他，固执的自己拎着。他看了眼宿舍，随即迷惑道：“这一间就你一个？”

　　“是啊，”林逸推开门，“前几个室友在这鬼地方呆不下去，全退宿了。”

　　闵寒沉默。

　　可能是你太冻人了吓走的。

　　“肖锐和张翰一——你应该还不认识，就咱班班长，他们两个和二班的另一位在407，他们那间三个人，差一个就满了。”林逸开始从包里翻东西，无心去管此时微妙的气氛。

　　“许主任带你认过路了吗？”他突然抬起头，揪出了一个本子，问道。

　　闵寒愣了一下：“认过，但还不太熟悉。”

　　“没事，认过就行。”林逸点头，“实验班，或者说，整个高中部生活三点一线——食堂，教学楼，实验楼，住宿生稍微多个宿舍。其余地方要不就是一般不去，要不就是过于显眼，可以到时候再说。”

　　“校规册发你了吧。没发的话可以凑合看我这本，有些校规知道就行，大概率不会派上用场——比如说校内斗殴之类。”

　　林逸看见那人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怔愣，表情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复杂。最终他还是接过了那个小本：“谢谢。”

　　他翻了几页，“开拓创新，全面发展”等等大字映入眼眶。闵寒没忍住，抬眸看向林逸：“有件事刚来就想问了。”

　　林逸扬扬下巴示意他说。

　　“本校不查手机是吗？”闵寒纳闷极了，“为什么我觉得这高中部的都肆无忌惮。”

　　被提问者显然没想到是这种问题，他卡了一下壳，然后偏过头笑了好一会，随后看向闵寒：“我以为不查手机集团统一来着，宇溪查手机？那完了，我们这群人过去估计受不了。”

　　随即他正色道：“理论上来说，手机是早上上缴中午发，中午上缴晚上发。但是显然你也看出来了，没几个老师想干这麻烦事，有这点时间不如多讲讲课——所以，是的，你可以理解为本校不收手机。”

　　闵寒点点头，又往后翻了几页，他指着一页的手写又懵了：“这是什么情况？”

　　“啊这个……”林逸愣了愣，“我抄校规的时候抄烦了，然后把它……呃，撕了。”

　　对面那位哑口无言，最终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别纠结这个了，十一点四十熄灯，咱还有半个小时。”林逸转身看着空的床，“你睡哪个？”

　　真是个好问题。

　　新来的那位拖着箱子指了指林逸下面那铺：“就这吧，两个人一人一架床有点奇怪。”

　　林逸笑着的表皮下呕了一口血。

　　窗外蝉鸣声阵阵，林逸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铃声是钢琴曲。

　　他朝闵寒略带歉意的笑笑，跟他指了指卫浴：“插校卡就能出水，你先洗？”

　　然后迈步出了寝室，把门虚掩上，看了看来电人。

　　果然是杜若琴。

　　他半张脸陷入了阴影里，轮廓清晰的被勾勒出来，眉宇间满是抗拒。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掏出耳机插上。

　　女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得出来在尽力温柔。两人都很强势，林逸更多的是倔强，于是沟通总是不了了之。杜若琴可能是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根本，所以并没有一上来就直奔主题：“作业写完了没？别累着自己。”

　　林逸腹诽，就算累了好像也不会影响你接下来的长篇大论，于是敷衍了几句接着听人说话。

　　“妈这边好不容易能回趟家了，之前那个工程结束了，我们不需要继续跟进。你什么时候能回趟家？妈给你做饭。”女人的声线很缓，然而依旧在引导人往她的方向走——就连问题问的都是“什么时候”，而不是“能不能”。

　　电话这头有片刻的沉默，他在听到母亲开口的一瞬间就说不出什么狠话了，然而答非所问：“你什么时候再出差？”

　　答案在意料之中：“最迟下周。”

　　“……行，”林逸稍微闭了闭眼，这是在逼他回家。对方仿佛认定了他说不出什么抗拒的话来，节奏掌控的很好，以至于林逸不得不妥协，“我看看这周，没什么事的话就回去一趟。”

　　他转而瞥了眼寝室门口，银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泄了出来。他垂下的手指蜷了一下，转而问道：“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过会熄灯，我得去洗。”

　　那头的人估计弯了眼眸，带着笑意应声：“行，妈没事了，早点休息。”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提那一串已读不回。

　　林逸迈步走回寝室，他看了看正坐在桌前翻教材和习题册的新室友，终于还是张了张嘴：“早上最迟七点十分到班，如果想吃早饭的话最好早点起。”

　　言下之意，您最好早点睡。

　　对方低低应了声算是回应，但是仿佛并没有想挪位置的意思。

　　林逸也懒得管他，拿了几件衣服走进卫浴。

　　悠长的熄灯号自楼外响起，给夜色平添了几分韵律。闵寒终于收了桌子和书包，蜷进床里，阴暗处看不清轮廓。一天的学习生活自此落下帷幕，剩下的夜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

　　可能是这一天下午发生的事太过于梦幻，林逸在床上平摊着一动不动，愣是近一点才睡着。

　　于是翌日晨，林逸带着起床气被闹钟吵醒的时候，闵寒已经穿上校服在卫生间洗漱了。

　　林逸换上了校服短袖，想了想还是顺手拽上了外套。他的起床气极其严重，夜晚迟迟睡不着的事也在他脸上留了痕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冷淡。直到他站进卫生间，这种每日都会有的烦躁感才渐渐散去，他速速收了书包甩在背上。

　　此时闵寒也站在了宿舍门口，不知是有意无意，仿佛在等他。

　　林逸早上的脑子时常不太清醒，他纳闷道：“你以前也住校么？”

　　闵寒点头：“对啊，要不然你觉得我家长放心让我一个人跑这。”

　　这不过脑子的话刚出口他就愣住了，随即垂下眼帘自嘲的笑笑。

　　算了，真挺放心的。

　　好在林逸并没有纠结多久这件事，他在食堂门口顿了顿步，然后懒得爬楼使他从大门进了一楼。他向闵寒指指窗口：“刷校卡就行。”

　　“啊，”闵寒一僵，“我校卡还没办下来。”

　　语罢，他转身就准备往教学楼走，林逸连忙拽住他：“你准备这样撑到中午？找死吗。”

　　可能是林逸有胃病的原因，他自认十分金贵，跟肖锐那几个待久了更是什么奇怪的蹭饭行为都干得出来，还是头一回看见这种没饭卡都不知道借准备饿半天的。

　　勇。

　　强。

　　太牛了。

　　他掏出校卡想请客的一瞬间，忽然意识到他们好像也没有多熟。但话都说了也没有不帮的道理，于是林逸跟着闵寒在所有窗口前晃了一遍，两人停在了广式小吃那一片。

　　“包子？”

　　“行。”

　　闵寒看见林逸四位数余额的时候一阵迷之沉默，然后接过包子道了声谢：“充这么多钱，你不怕卡丢么。”

　　“其实也不算太多，而且这么说吧，我从初一到现在丢过两张卡了。”林逸拎着包子袋挑眉，甩了甩卡套上的绳，“所以后来干脆把一堆重要的东西拴上面——比如这些是自行车钥匙，家门钥匙，寝室钥匙。以用来提醒自己……丢了你人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闵寒再一次被这个脑回路惊到了，他嘴里叼着包子，腾出手来给林逸鼓了个掌。

　　然后以还饭钱为由加了林逸微信。

　　闵寒的微信头像很简单，就是一片空白，ID叫Winter. 看起来就是一阵寒气扑面而来。

　　和他本人的形象不太符，但和名字有很强的即视感，林逸凭借自己对他为数不多的认识这样想。

　　他有加上好友翻人朋友圈的习惯，可能是想了解一些别人的过去，好知道哪些是雷区别往上趟，又或者仅仅是借这一隅看看这个人。林逸已经做好了看见和那头像一样的空白的准备，却出乎意料的看见了些内容，不过不多——准确来说是只有一条，停留在一个月前，是桓城一中宇溪分校的校门口，单张图片，没有配文。

　　林逸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划出界面给人改了备注。他想了想，还是用了一贯的备注方式：闵寒-Wi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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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食堂到教学楼是一片长长的林荫道，两侧种的是梧桐和银杏树，宽大的叶投下小片阴影。夏季的天亮的早，六点就已天光乍破，学生来来往往，又为校园增了几分朝气。

　　肖锐也刚吃完饭，从后方小跑过来，在林逸耳边打了个响指。林逸扭头瞪他：“您到底什么毛病？”

　　“我就是想刷刷存在感，”肖锐瘪着嘴，“怕你有了新欢忘了旧友。”

　　林逸头上冒出了一群问号，满脸惊愕：“你再说一遍谁是新欢？”

　　一旁的闵寒塞着耳机，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这边的对话。

　　林逸希望他没听见，小学生吵架类型实在是太傻逼了。

　　要怪就是肖锐的锅。

　　早自习刚开始，没有老师在班，班里干什么的都有，课代表们极其郁闷的在和组长要作业。

　　林逸就是这群人中的一员。

　　当然他一时半会肯定收不齐，因为现在刚六点四十，离早自习开始、班主任进班还剩二十分钟——于是这里该补作业的补作业，拿着卷子四下窜着想抄答案的、问问不会的题的、就是想单纯对答案的，都在奋笔疾书。

　　林逸望了眼班门口，然后走到前门旁探出了头。

　　还行，老师办公室灯是亮着的，但好像没人。

　　肖锐作为今天没有作业要收的英代非常之快乐，他窜到林逸旁边：“哥哥诶，李大人还没来吧？你在这杵着我有点怕。”

　　林逸懒得理他，从鼻子里出了口气。他又向门外望了望，然后转而问道：“办校卡那办公室在几楼来着？”

　　“三楼啊。怎么，你别告诉我你那充了两千多块的校卡丢了。”肖锐抓着手里的卷子筒向楼梯间一指。

　　“没有，准备带新同志办张卡。”他瞥了眼自己座位那边，“他没校卡都准备饿一早上的你知道么。”

　　肖锐愣了：“……强。”

　　过了会他回过神来，然后带着点疑惑的眼神飘飘忽忽看向林逸：“鬼哥……你还好吗？”

　　林逸心下了然，这傻子依旧认为自己在为新室友而苦恼。

　　于是他往肖锐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招呼了一巴掌：“醒醒，我还是能对正常人保持基本善良的。”

　　还是不放心的肖锐又扯了几句，直到覃鹤远远地叫了他一声，他才伴着“爸爸来了”的喊叫离开，并不出意外地遭到了毒打。

　　林逸笑着摇头，又看向自己前桌拎着包坐下，不明意味地眨了眨眼。

　　——他移开眼转向窗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人手还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