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与恶魔的挽歌》简单南

2、第二章

　　天空灰蒙蒙的一片，下着鹅毛细雨。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无法解释的寂寞徘徊在空气中，蔓延在血液中。
　　从一个城市的迁移到另一个城市，带走的却只有躯体。
　　任由回忆的流失，回忆不再属于我们共同的，只是属于你的，孤独的我不再想要那些回忆。
　　你已经不再记得我的存在。
　　你已经消失在遥远的远方，成为最远的距离。
　　当时的我失去了幸福，不再复返，虽然那幸福只维持了一瞬间。
　　当时的我失去了勇气，是你给我的力量，也只维持了一瞬间，却又被无限的恐惧与绝望所覆盖。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但现实总是摧毁这懦弱的谎言。
　　我反而更加的努力催眠自我，催眠我的每一天都是幸福的不会有寂寞的出现。
　　我一遍又一遍地自我催眠，但我每一次掉落的眼泪都知道我在欺骗着自己。
　　现在也是一样，不曾有改变。
　　时隔七年再次回到这条街道，发现每个角落都会有熟悉的影子。
　　我走到公园边，看到秋千披上锈迹斑斑的痕迹，小木马歪向了一旁快要倒地，沙池里有两个小孩在玩耍。
　　我来过这里，在七年前。
　　「喂，你新来的吗？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滚开。」
　　小女孩看着一个大个子在说话，他有肥胖的身躯，胖胖的脸满脸是肉的，旁边有一个瘦瘦的高个子和一个粗壮的矮个子在笑，但我不喜欢这种笑容。
　　「我在帮小比比煮饭。」小女孩的声音颤抖。
　　「煮饭？」他们放声大笑，「玩沙就玩沙，煮什么鬼饭。」
　　小女孩感到害怕，恐恐慌慌地站起来，把布娃娃收在背后。
　　「那好啊，」他们都抓起了沙子，「我们请你吃饭啊。」
　　他们抓起沙子扔到小女孩的脸上，小女孩使劲地往后跑，大叫，一边把布娃娃护在胸前，一边用手臂往后甩来阻挡沙子，三个男孩对着小女孩消失的地方大笑。
　　我看着那消去的影子，我知道当时的我跑到家门口没敢进去，头发与衣服里都是沙子，蹲在门口边哭，不知道那是因为沙子进眼的原因还是因为本来就想哭。
　　我走到已经陈旧的小商店门口。
　　路边的行人不会停下脚步观看一下这家小商店，因为小商店旁边盖了一座颇为富丽堂皇的超级市场。
　　但我知道以前的这家小商店也是人来人往的，因为我也来过这里。
　　小女孩总是看着路边的行人进进出出，他们都会从里面带出一些东西来，有食品，有玩具，还有更多的是欢笑。
　　小女孩躲在旁边的小巷边，因为如果小女孩靠得太近的话就会有人注意到她，他们会突然间没有了笑容，并且做出驱赶的手势，响起咒骂的声音「哪里来的野孩子啊？——脏兮兮的——死到一边去——」
　　现在，我同样站在这家小商店的门口，过往的行人注意到我，他们的笑容也都是突然间消失了，但不同的是他们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长久了，并且不会对我咒骂，目光中没有了那份厌恶，却多了份惊艳。其中个别胆大的人会过来问「美女，请问可以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吗？」
　　是的，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但我的眼神还没有变，依旧是那份厌恶，我厌恶他们，他们配不上我的嫉妒。
　　我走到家的门口，停住了，我再次看到了我的影子，小女孩蹲在家门口边哭泣的影子，无声地落泪，静漠地看着手里握着的布娃娃。
　　黑白的世界显得如此清晰，小女孩突然发愤般，大力地把布娃娃扔出去，布娃娃撞落在对面墙壁下的垃圾桶边。小女孩双臂紧紧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瘦小身躯不停地颤抖。
　　「你的东西？」
　　小女孩没有抬起头，但她知道那是一个男孩，她看到一个影子映在她面前的空地里。她想到了那三个男孩子。
　　「你真脏，怎么混身都是沙子的呢？」
　　「…」
　　但听起来又不太像，一种清涩而有磁性的声音。
　　「你为什么哭啊？」
　　「…」
　　小女孩忐忑地把眼珠向上望，她望到了一个纯洁、干净的小男孩在笑，眼睛犹如一轮薄薄的弯月，似倒挂的月牙儿，嘴唇反而像卧躺着加长了的月牙儿。
　　小男孩似乎不感到丝毫的厌恶，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小女孩，尽管是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人，洁白的裙子被染成了淡灰色，右脸颊也黑了一片，贴满了沙子，还用泪水盈盈的眼睛看着他。
　　「有人欺负你吗？」
　　「…」
　　小男孩连珠炮发地发问，他每问一个问题都看着小女孩有没回答的意思。
　　但小女孩只是将头埋在膝盖里，沉默。
　　我知道小女孩的眼睛在偷瞄小男孩。
　　我知道小女孩本来想说「滚开。」但话语到了喉咙就咽了回去。
　　「这个布娃娃你不要的吗？那我把它扔到垃圾桶里去的咯。」
　　小女孩猛地咬一牙，飞身把布娃娃从小男孩手中夺回来，又缩回膝盖里。
　　「呵呵，你真矛盾啊，要紧的东西又扔掉？」
　　「…要你管。」小女孩嘟哝道。
　　「哈哈，你再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我叫狄云，你呢？」
　　「…」
　　「我看到你时常到外面跑来跑去的，从早上出去后就晚上回来，嗯？呵，呵呵。」
　　「…」
　　「我就住在隔壁，我看到你们家是两个星期搬来的，你妈妈好亲切啊，还有，那些蛋糕提好吃的。」
　　「她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已经死了。」
　　小女孩瞪红了眼。
　　小男孩似乎被吓到，脸刷地一下涨红了，眼神都不知往哪放好，慌慌张张地说着。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要—要不这样，我请你吃雪糕好不好？来吧，来。」
　　扯着小女孩的小手臂往小商店门口跑去，小女孩机械般地摆动双腿跟着。
　　我知道小男孩买了两份雪糕到公园里与小女孩分享。
　　我知道小男孩帮小女孩拍走了沙子，用水洗了脸，用嘴吹走了残留在眼睛里的沙粒。
　　我知道在他们吃雪糕的期间小女孩看到了扔沙子的瘦瘦的高个子和粗壮的矮个子，矮个子扶着高个子的肩膀，高个子的脚似乎受伤了，走路一跳一跳的，矮个子的脸也青了一块。他们看到了在吃雪糕的两个，马上掉头慌慌张张地离开，比来时快了好几倍的速度。
　　小女孩认识狄云之后，每天都一起玩耍，一起嬉戏，一起欢笑。
　　但这份欢乐维持了没多久，就受到了神的嫉妒，破灭了，破灭得体无完肤。
　　一天。
　　小女孩擦着饭桌，脑袋里想着昨天与小云在小溪里蹦蹦跳跳地吓走了不少的鱼儿，不由地笑了笑，只要擦完饭桌再把碗碟洗干净后她就可以逃离这个压抑的空间，又与小云一起去后山的溪水边玩。
　　她的后妈正与她的亲生父亲在看电视，闲谈，还有他们的宝贝儿子，偶尔的一两句飘进了小女孩的耳朵里。
　　「你说隔壁狄家的财产归谁所有啊？」
　　「亲戚吧，不过听说他们家没什么亲戚的。」
　　「开开车都会刹车失灵的，一家三口就这样死省个儿子了，也怪可怜的。」
　　「他们父母留给了他一大笔保险金了，不过听说被带走了。」
　　「当然带走啦，小孩还这么小懂得什么？是我也会把那笔钱吞了。」
　　「嗯，说得也是。」
　　「妈妈，爸爸，你们在说谁啊？」
　　「乖儿子啊，我们看电视好不好？」
　　可是小女孩听懂了，狄云？他们是在说狄云吗？
　　恐惧像潮水般袭来，一瞬间仿佛又跪在妈妈的旁边，妈妈的眼睛空洞，毫无生气。
　　小女孩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苍白的嘴唇需要吸取大量的氧气，但吸进的气体都异样的寒冷。
　　浑身都在发抖，走到大厅看到后妈他们看着电视剧哈哈大笑，看了小女孩一眼，「死丫头，洗完了碗了吗？」
　　小女孩没有理睬她，踉跄了一下，跑出门口，不顾她的大喊大叫。
　　在隔壁家的大门前，静得可怕。
　　「小云，我来了，我们出去玩吧。」小女孩装作一副平常的样子喊道。
　　可是没有回音。
　　「小云，小云啊。」
　　「小云，我是偌依啊，你在家吗？狄阿姨你在不在啊？狄阿姨——」
　　小女孩依然装作一副平常的样子，但声音稍微有些发抖。
　　可还是没有回音。
　　「小云，不要玩啦，我知道你在家的，出来吧。」
　　小女孩重力地拍打着铁门，喊叫的声音瞬间换为痛苦的喊叫声。
　　小女孩恐惧地盯着静得毫无一丁点小声的房屋，旁边的路人走过都好奇地望向小女孩。
　　「莱丁，嘿，你上哪去啦？怎么今天听不到你的叫声？小心狄阿姨不给你饭吃哦。」
　　小女孩扫视着各个窗户、角落希望能从哪里可以看到有活物的动静，但只有门前的那棵树被风吹动摇摆了几下。
　　小女孩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无法掩饰的惊恐，泪水慢慢掉落。
　　「你骗人——你骗人——你说你每天都会找我玩，每天都会开开心心的。」
　　「我——我哭了，你说我要做一个坚强的孩子，不可以哭的，你出来对我说不许我哭好不好啊？」
　　「再过两天我们就一起上学了，你怎么可以扔下我一个人啊？你是坏蛋吗？妈妈说不可以做坏蛋的，妈妈——妈妈——你和妈妈都是坏蛋。」
　　小女孩的哭喊声慢慢地低沉，抓着铁门跪在地上，泪水不停地往下掉，嘴唇都被咬破了，但她还在哭。
　　小女孩的哭喊似乎依然缠绕在我耳边，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我已经变得很坚强了，坚强得像个机械般，但是为什么眼泪还会从我的眼里流出？
　　可能我心里藏了太多根针，我怎么拔也拔不完，于是我试图将所有的针都隐藏起来，可这又怎么可能隐藏得掉呢？它是插在我心里的，隐藏得再完美，它也会每天刺着我的心，令我每天都在忍痛中徘徊。
　　七年来，有时会不经意地掉下泪水，我知道那不会换来什么，那只是毫无代价的付出。
　　七年前的那个夏天是我们的相遇也是我们的离别，你先离开了，随后我也跟随你离开了，但我们的方向却是不同的。
　　七年后我又回来了，但是你在哪儿？
　　陌生而又熟悉的街道上，感受到小雨持续地滴击打暴露的肌肤，背包了放着一把伞，但没有要打开的意思。水滴刺激到的肌肤似心传来冰冷的寒意，更能显露出泪水的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