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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夜·神烬手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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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神烬手账】
龙暝微微一愣,没管旁边眯眯眼的制止,下意识地就翻了下去。
繁体字的手账,竖版排版,复古而陈旧。
微微泛黄的纸业上面,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小楷字,勾勒出这样一段奇怪的故事:
那件事情,发生在1989年8月的日本。
故事开头写着一行字:
中国和邻国日本都有一个民俗传说:一定要给小孩子起贱名,这样才容易养活。
那是因为,东亚地区的老人们坚信:阎王爷点名收魂的时候,是根据人名来收的。
如果一个名字独一无二,那么阎王的生死簿上,你的名字,就会被列在特例的一行。
如果一个名字司空见惯,满大街都是,那就会在阎王的生死簿上跟很多人的名字混淆,不容易一下子就被点到。东亚地区的老人,年幼时正逢战乱,没读过太多书,代代口传,坚信着这种荒谬的古话,认为起个贱名,就能庇佑子孙,长命百岁。总算也是一种美好心愿吧。
“所以……我们家老太太从小就管我叫……龙二猫子……吗……”
龙暝这才搞明白龙家疯老太的思路,顿时汗如雨下,刷拉拉翻了下去。
那本手账上,大致讲了这样一段荒唐古怪的故事:
在日本的时候,神烬曾经遇到过一个名叫“刘毅”的前辈。
刘毅是一个非常上进的孩子,上世纪80年代,清华毕业的高考状元,曾是个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刘毅毕业后,跟着学长,前往日本淘金深造。他当时非常穷,淘金挣来的钱,一半垫付学费生活费,一半寄回去贴补家用。
学长劝刘毅不要这么拼命,但刘毅每次都挺豪迈地笑笑说:“没关系,我当年第一笔学费,就是整个村子的长辈掏空了大半积蓄,才为我凑齐的!现在我一个人挣的钱,就够养活一村子了。我想替大家造所学校。”
所有人都觉得刘毅再这么乱来下去,肯定要出问题的。果然,倒霉事来了。
刘毅重病,然后失业,投资失败,负下巨额外债。
家里长辈们却早已习惯他每月寄来的高额补助,来信催了好几次钱,但是刘毅连去医院看病的钱,都是学长帮忙垫付的,根本拿不出什么可以寄回去。
村子里的长辈们开始写信嘲讽刘毅是不是出国后飞黄腾达,忘记老家了。
刘毅望着他们寄来的信,既不哭也不怨。他只是打了个电话给神烬——一个和他并不亲近的朋友,他在电话里说:“无论如何,我要在家乡完成一个心愿,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神烬同意了。他陪着刘毅去了京都。
他们去了一座无人问津的寺庙。
寺庙的住持问了刘毅的名字,随后带着他走进一间堆满古籍的塔楼。
住持从无数枯槁的古籍中,拿出一本名册递给刘毅道:“在最前面签下你的名字,我会把钱寄给你的家人。”
刘毅说:“多少钱呢。”
住持掂量了一下那本名册道:“你的名字很常见,能值200万左右。”
住持说的是日币。
刘毅笑了起来:“我念了将近20年书,只值200万日币?”
住持说:“无论你是乞丐还是皇帝,刘毅都值200万日币。”
刘毅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了那名册的最前面。
签字的时候,神烬看到刘毅的肩膀在颤抖。
神烬禁不住好奇地偷看了一眼那本名册。
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两个字:“刘毅”。
从头到底,全部都是这两个字。
神烬不知那本名册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从头到底只写了两个字的书,也可以称之为书么?
但是神烬和刘毅本就不熟,就什么都没有多问,他陪着刘毅回了学校。
没过多久,忽然有人开始陆陆续续寄钱给刘毅了。
那些人寄来的钱款笔笔都大得惊人,根本不止200万日币这个数目。
刘毅用那些钱还清了外债,又去医院治好了病,很快的,他就衣锦还乡了。
学长都好奇刘毅究竟从什么地方弄来了那么多钱,是不是他偷偷做生意发了大财?
刘毅始终苦笑不答。
只是在回国的前一天,刘毅又给神烬打了个电话。
刘毅说:“谢谢你前几个月的陪同,现在我要回国去了,你要不要去我的故乡看看?”
神烬同意了。他本来就是所有人眼里最无所事事的那种留学生。
他陪刘毅去了大陆西南方最边远的一座城市。那里终年鸟语花香,民风淳朴。
他们下火车后,背着沉重的旅行背包,走了很久很久。
在日暮黄昏的时候,他们终于遇到了一辆牛车。
赶车的人是个年迈的老翁,他用慈祥的眼神望着刘毅,喃喃说道:“小毅,你回来啦。”
刘毅点点头笑道:“是啊,我回来了,虽然没什么礼物,但造好了全村人都想要的学校。”
老人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种近乎悲凉的神情,他不停说着:“好,好,回来总是好的……”
老人说罢,递给了刘毅一块白色的麻布。
刘毅接过麻布,用它从头到脚地披裹住自己,看起来似是有些怕冷。
神烬疑惑地问道:“这是你们家乡的风俗么,我是不是也要披块布在头上?”
刘毅说:“不用。”说着,就拉着神烬一起坐到了牛车上。
牛车载着他们在山间穿行。
那一晚,是当地鬼门开的日子,家家户户都早早地关了大门,躲在被窝里睡觉。
只有出殡的人家,抬着厚重的棺木,一步一步向着坟山上走去。
神烬从没见过那片地区的葬仪文化,就拜托老翁停下牛车,让他看看那行出殡的队伍。
老翁点头,停下了牛车。
神烬终于看清楚了那群人。
那是一大群小学生、几个健壮的青年男子和一个中年妇人。
他们穿着少数民族的服装,抬着一口简陋的棺木,站在一块刚刚竖起的石碑前。
年纪最大的青年人正拿着一把尖锐的刻刀,在石碑上雕刻着亡者的名字。
他一边雕刻一边满眼噙泪地咒骂:“他娘的,这到底是哪家小兔崽子干的缺德事!我家小弟到底是哪里招他惹他了,天天都要把小弟的名字从石碑上刮掉一次!”
这青年,是死者的哥哥,他正用歪歪斜斜的汉字,刻着亡者的名字。
旁边的中年妇人一边劝他不要在出殡时骂人,一边老泪纵横地把一把把纸币扔进火中。
火焰嘶啦啦地吞噬着妇人手中的冥钞。
在昏黄交错的夕阳中,有一种莫名的哀伤。
一百来个小学生就站在那里,嘻嘻哈哈,什么都不懂,仿似出来游玩,是件开心事。
神烬说:“我们走吧,我忽然不想再看什么葬仪文化,生离死别总不是什么开心事。”
神烬说着就回头看了一眼刘毅,但是莫名的,他发现刘毅眼中,不知何时,早已满是泪水。
刘毅怔怔望着那几个骂骂咧咧的青年、那一群什么都不知道的稚嫩小孩,一颗晶莹的泪水,划过他常笑的嘴角,啪嗒一声,滴落在苍白的手背上……
神烬低头一看,顿时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凉意——
就在那妇人嘶啦啦烧着纸钱的同时,一大把一大把的冥钞,出现在了刘毅的手中!
刘毅的声音轻柔得好像要直接融化在夕阳中一样。
他说:“请……帮我告诉妈妈,不要再烧了,这些纸钱,够用……还有,告诉我哥哥,不要再刻我的名字,我用它卖了钱,再也……再也刻不到自己的墓碑上去了……”
神烬当时呆了下,茫然瞠目,定睛细看。
不知何时,自己身旁,空无一人,哪里都不见刘毅的踪影。
四周围,山风徐徐,夕阳日暮,牧童唱晚,牛车缓行。
神烬仿佛做梦般,莫名其妙,独自来乡间走了一圈,又像做梦一样,独自离开了那片乡野。
那里,风景美好,泉水甘甜,四季如画。
村口,有一所简陋学校。
村里的老人家说,那是村里唯一培养出的大学生病逝前出钱捐赠的。
只可惜,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神烬在校门口烧了只纸鹤,离开了那里。
很多年后,神烬再回京都。
他从京都一间旅舍的年迈老板娘嘴里,听到一些当地的传说。
据说,刘毅那天,带他去的寺庙,是日本传说中一个贩卖名字的地方。
日本民间一直有这样的传说:阎王收人魂魄的时候,是按照点名册上的名字来收的。
所以,在东亚地区,孩子小的时候,老人家们一般都要给他们起贱名,尽量让他们和阿猫阿狗之类的小动物重名,这样的话,阎王收人魂魄的时候,就容易收错。
东亚地区,古代盛传有人“死而复生”或者“九死一生”。
年迈的老人们坚信:那是因为有时候,阎王收错了同名同姓的人。
所以,日本京都,自古以来,就有一种“贩卖名字”的寺院。
寺名:梦间寺。
梦见寺的主持,生来便是老者,不饮不睡,不笑不哭,面无眼鼻,仅有一嘴,手窝二尺鎏金鬼首小太刀,喜欢吞吃人的姓名,被东瀛老人们称为:食名僧。
食名僧,是一种喜欢吞食人姓名的东瀛妖怪,生平最爱稀奇罕见的人名。
每逢夜半,它们偷偷钻进民居,用刀割走罕见的人名。它们将那些人名,寄存在梦间寺中,贩卖给高官贵人,以此来欺骗十殿阎罗,躲过生死大劫。
“小哥,你手账里写的这个刘毅,说不定,就是把名字卖给了这种妖怪吧。”
那一夜,京都旅舍的老板娘,满头花白,和服艳丽,望着神烬的手账,为他温上一壶清酒,如此笑笑道:“小时候,我爷爷说过:这是一种喜欢吃人名字的秃头妖怪哦。”
酒香袅袅,浩雪纷飞。
那个孩子,在异国他乡,卖掉了自己的名字,实现了最后期许。
但同时也注定,他永远也无法带着此生真正的期许,回到自己的故乡了。
东瀛的老人家,在大雪之夜,温着清酒,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