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伯格成长记之躁动青春》伍拾一

36、第 36 章 接二连三（

　　第三十六章 接二连三

　　夏日炎炎，刘志民母亲工作的那家小建筑材料厂生产照旧十分繁忙，工人们动不动就要干个通宵。

　　沥青珍珠岩是一种常用的建筑保温材料。生产这种材料，需要将沥青（一种黑褐色块状有机物）加热到融化。当温度上升到二百多摄氏度的时候，它就会变成水一样的黑色流体物质。此时，加入某些其它材料，再经过特定的工艺，就可以制作成疏松多孔的粉末状或块状的轻质材料，保温隔热效果很好。

　　这种材料的生产过程并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再加上小厂的生产工艺落后，生产条件也就十分粗狂。用来融化沥青的容器是一个巨大的自制长方形铁槽；大铁槽的下面是一个红砖砌成的大炉膛，用于加热；铁槽的边上砌有几级台阶。生产的时候，工人们需要走上台阶，把融化好的沥青舀到两个大铁桶里，再用扁担挑到下一道工序。

　　一天夜里，大伙儿干得都很疲劳。一个年轻的媳妇站在炉台上挑油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拌，整个人一下子扑倒在装满二百多度熔融状沥青的大铁槽内。人们只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叫，那个年轻的生命便在一瞬间被水一样的黑色液体吞没。所有的人都围拢过来，但是全都束手无策。据说，人被捞出来的时候，已经根本看不出人形了，就只是黑乎乎的一团。

　　人就这样没了，身后留下俩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出事之后，小工厂先是停产整顿，再后来干脆就不让开了。刘志民的母亲一下子就没了工作。

　　刘志民的父亲原本在一家省级建筑公司作木工。建筑公司的木工的主要工作就是为建筑物制作门窗，偶尔也加工一些大件模板之类的东西。国家实行改革开放政策已经接近十年了，经济已经全面复苏；基本建设的投入逐年增加，建筑行业正在逐渐兴起。市内好多新开工的基建项目都是由刘志民父亲所在的建筑公司承建的。

　　基建行业的兴起，使得建筑企业的效益越来越好。可是，对于刘志民的父亲个人来说，却并不是一件好事情。由于新型建筑材料和设备层出不穷，木质门窗开始被钢窗、铝合金窗等新材料门窗所取代；木质模板也开始向周转次数更多、使用更加方便的钢模板过渡。这些变化使木工的活计变得越来越少；活一少，需要的人自然就少，于是建筑公司就大幅压缩木工编制。

　　当时的国企还没有改制，工人们都是企业的正式工人，不能随便裁人，于是就搞了分流。刘志民的父亲已经五十岁了，于是他就成了单位的首批分流对象，被安排到材料库当库管员。名义上是库管员，实际上也就是个打更的。这个岗位不像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有各种补助和奖金，工资收入自然少了很多。刘志民的父亲原本就有乱花钱的毛病，现在工资减少了，他就觉得不够花；一不够花他的心情就开始变得暴躁，一回到家就开始各种看不顺眼、各种找茬吵架。他还经常把母亲积攒的一些钱偷出去乱花。

　　搬到新家之后，刘志民的大哥建国虽然很少再和父亲发生争吵，但是彼此之间多年形成的隔阂并没有消除。虽然，那块电子手表早已归还给了建国，但是父亲不顾家的毛病一直没有改掉，再加上长时间的冷战，实际上他们之间的矛盾是越来越深了。

　　就在不久以前，有人给建国介绍了一个姑娘。他们两个人相处不错，在一个月之前登记结婚了。由于女方家在本市也没什么人，所以他们也没办什么婚礼。两个人领证之后，直接租了一间小房子，出去单过了。本来，建国是可以贴补一些家用的，可是现在结了婚，在经济上毕竟不能像原先一样完全由，自然也就不能再像原先一样随时补贴家里。

　　母亲失业，父亲被单位分流，建国成家单过，一时之间，接二连三的事情，使刘志民家里的经济状况重又陷入窘境。原本趋于平静的家庭又开始战火纷飞，甚至比之前还要严重。

　　紧接着，原来请托为刘志民家办户口的人传来消息：他的那个熟人已经调转到外地去了。这样一来，刘志民家办户口的事情也泡汤了。这就意味着一家人还得继续花高价去买议价粮，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然而，更为严重的是，随着改革开放政策的实施，社会经济发展非常迅速，城乡商品经济十分活跃，导致"经济过热"。一时间，"经济过热"成了广播和报纸上提到频率最高的词汇。

　　经济难道不是越热越好吗？热、快、多……这一类词汇，在刘志民看来，都是代表着正方向的形容词，它们所形容的大多是好的事情。钱难道不是越多越好吗？经济增长难道不是越快越好吗？经济热一点有什么不好呢？为什么要防止经济过热？还要进行调控，实现什么"软着陆"呢？当时，刘志民用他纯理科思维的脑袋实在是难以理解这些事情。

　　据记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全国经济持续超高速增长。国家开始出手进行宏观调控，实施紧缩政策。经过连续调控之后，在1987年，国民生产总值仍然比上一年增长了百分之十以上，商品零售价格指数大幅上涨。

　　1988年，国民生产总值增长再创新记录。同时，由于市场传言，国家准备进行价格改革，将要全面放开物价。由于人们对通货膨胀的预期迅速增长，再结合当时物价快速上涨的情况，一时间所有人都开始疯狂抢购各种商品。大到几千元的大件物品，小到日常消耗的便宜货，人们见东西就买，根本不去在意商品质量的好坏，也不在乎需要还是不需要。于是，物价被进一步推高，各种商品的价格都在几倍、十几倍地上涨。

　　继而，有传言说银行也开始发生挤兑。对此，国家迅速出台有效应对措施。直到人民银行宣布，对城乡居民三年以上的定期存款实行保值补贴，情况才算有所缓解。

　　刘志民的母亲根本没有金融知识，又谨守勤俭持家的良好传统，也坚信政府不会让国家出现问题。她没有去参与抢购，也没有去银行提出她的那点存款。

　　事实上，抢购东西还真没什么大用，但是通胀也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人们很快就发现，五十元、一百元的大额面值钞票陆续开始流通。刘志民的母亲曾经摆满一炕的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当然也跟着大幅缩水。

　　后来，曾经有一段时间，刘志民常常想：是不是因为自己那天趴在窗户上偷偷的那一瞥，破掉了老瞎子的咒语，使母亲"压运"不灵，才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

　　生活的窘境，家庭的不睦，让刘志民在潜意识里产生了十分强烈的不安。在人际交往中所表现出的木讷，掩盖了他内心十分丰富而细腻的情感。

　　社会的进步总是会伴随着某些阵痛。但是痛就停下吗？不！他从来不会因为痛就停止前进的步伐，就像一个初出茅庐的运动员，不小心摔了一下，爬起来之后，会以更快的速度，甩开大步，向前冲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刘志民家东南方不远的地方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整日整夜地施工。夜晚，那个方向的天空都会被工地上的灯火照得一片昏黄；混凝土振捣时发出的沉闷的嗡嗡声、各种金属器件互相碰撞发出的咣咣声、塔吊通电时电机的运转声……，各种噪音盖过了纺织厂播放的乐曲，使刘志民再也无法享受那份特殊的夜的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