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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颗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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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老太太的这句话,怎么说呢——伤害性不太,但侮辱性极强。
引得少年几乎当场人设崩塌!
“那都多少年前的名字了,温奶奶真是……”纪嚣鸦色长睫微微垂下,整张脸仍是透着疏离感,但发红的耳后根,以及越来越低的说话声,都暴露了他内心羞窘的事实。
嗯,鉴定完毕,小哥哥原来是——纪真外强中干嚣!
温老太太捂着心口,面上似乎溢满了悲伤,“哎,小小长大了,不喜欢老婆子我喽,哎,想当年,小小才——”
“停!”纪嚣哪还敢再让老太太说下去,小小这种黑历史都被她……不行,果然,那些个老一辈里,让纪嚣觉得最难应付的,就是温老太太了。
没办法,他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一身反骨,透着尖刺,扎得所有人手疼。
但温柔的刀,最是致命,他小时候,跟着温奶奶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对于这位睿智的老太太,纪嚣是很尊敬的。
而老太太又腹黑的紧,为了让他服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都做得出来!
行吧,他认栽!
少年满目沧桑,已是生无可恋。
“小小放心,老婆子我这次见你,是特地来感谢你的!”老太太冲温姒招了招手,笑得格外慈爱,“若不是你这次逃到了那……那什么白塔镇,我们就寻不回姒姒了。”
一想到这里,老太太就心疼起了小姑娘。
造孽啊!若不是纪嚣这次误打误撞,逃到了南方那样贫瘠荒凉的小镇,她这可怜的孙女,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呢!
“奶……奶奶,我在那里生活的很快乐的,养父母都待我极好。”温姒从不觉得过往的日子辛苦。
她觉得在小镇的每一天,都过得十分充实且简单。
“小小,老婆子我替整个温家,谢谢你。”老太太摘下眼睛,矜贵挺直的背脊弯下时,终于有了佝偻苍老的姿态。“让我们寻回了,遗失的明珠!”
没有他这一场苦心筹划,却狼狈而归的奔逃,就不会有身世真相的浮出水面。
单就这点,温家的确要感谢纪嚣。
“奶奶……”温姒有些动容,她能感觉到老人家是发自内心的,欢喜着她的回归。
这就是,血脉牵绊的力量么?
看见温老太太佝偻着背,头发斑白,她会鼻酸,会心疼,温姒摸了摸心口,其间,似有热流涌出。
好温暖。
“纪奶奶,你知道的,我纪嚣,不需要这些——”
“姒姒,还不快谢谢你纪嚣哥哥!”
少年定定看着打断他言语的纪老太太,眸光中几许暗流轮转,宛如夜色中最深沉的晦暗,他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是啊,他在奢望什么?
期待着他们会主动放他自由么?
“不必感谢,只是巧合罢了。”少年微弯着背,走到温姒面前,居高临下,眼神疏冷,在温姒眉眼间停顿了一秒,瞬间撇开眼,“我从未见过这个人。”
“呐,没什么事,我先走了。”纪嚣语调轻慢,姿态散漫,就那么自顾自地朝外走去。
五名黑衣保镖像山一样,将他拦在了门口。
“怎么,我是去静室思过,这也要拦?”他无所谓的笑了笑,锋锐的目光扫向端坐得笔直的秦时,“大哥,你养的狗,真听话啊!”
“纪嚣,你过了!”秦时的眉眼,似凝了一层寒霜,比起年纪尚稚嫩的纪嚣,他的气势,更加摄人。
两人相持而望,谁也没有退让一步。
气氛降至冰点时,温老太太,竟无一丝阻拦之意,摆明了要置身事外的立场。
谁也没有想到,率先打破这份僵持的会是——
“小哥哥……你,不记得我了么?”少女的声音轻颤,天知道,她花了多大的勇气,才不管不顾的跑到了纪嚣面前,问出了这句话。
她莽撞得可爱,真的。
在人人都恨不得戴上无数张面具的世界里,她的眼睛,干净得,让人怜惜。
只是,可惜了……
少年听见自己内心的那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们见过?”少年眼眸微微眯起,在温姒扬起的莹白小脸上,扫视一圈,似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抱歉,不记得了。”少年目不斜视,越过挡在面前的温姒时,却顿了顿。
“啧,小丫头,帽子歪了。”少年掌心温凉干燥,当温姒尚沉浸在“小哥哥居然不记得我了”的悲伤中时,微微俯身,压了把有些萎靡的小熊帽子,低哑的嗓音落在她耳边,“另外,面包很甜……”
你更甜。
但,这点微弱的甜意,那抵得过这逼仄世间,再泛滥不过的寒凉,凛冽如刀,刀刀致命。
少年的眼神如勾子般,透着漫不经心的撩人弧度,很风流的笑,却恰到好处的融入了那疏离的眉眼中。
反差到极致,便是美。
温姒的脸颊刷得一下,绯红了半边,心底泛起隐秘的甜意——小哥哥果然还记得她!
等到她从暗暗窃喜的情绪中抽身开来时,少年高瘦挺拔的身影已然远去。
“话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让开!”五名保镖纷纷觑一眼对方,撤离了门边,为少年让开了一条道。
只见他散漫的背影,渐行至庭院深处,当那飞扬着的夹克衫被劲风鼓起时,籁籁而落的桃花,尚不抵少女娇颜红。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这是少女脑海中突然浮现的一句话。
……
“姒姒这几天,就跟小小一起,在老宅住下吧。”
秦时当日便离开了温宅,他还有很多要事要处理,不过临走前与温姒交换了联系方式。
不过温姒与纪嚣,就比较凄惨了,要留在老宅住几日,陪陪温奶奶。
此后两天,她与他,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只不过,坐的是两辆车,走的是两条道,终归合不到一处,不曾交流过一语。
直到那天,是在温宅暂住的最后一天,天空雾蒙蒙的,夹杂着雨丝,这是春分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虽不大,但十分连绵,一如世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
她陪温奶奶用完晚餐后,独自来到了长廊间散步消食,却见雨帘下,小亭内,少年疏落清朗的侧颜。
他手中捧着一本书。
小哥哥平日里,会读些什么书呢?
带着心中挠人似的好奇,温姒悄悄地走近了少年的身边。
只听得一句——“The course of true love never did run smooth.!”
什么意思?
“莎士比亚?”温姒低低说了一句,她听明白了这句英文,是《莎士比亚戏剧集》中的一句,译为:真爱无坦途。
但在纪嚣心中,这句话应翻译成——热爱无坦途。
“你也读过?”
“啊?”头顶上方传来一句问询,少女讶然抬眸,不知何时,纪嚣斜靠着朱红的亭柱,整个人散漫极了,却定定注视着她,隔着一层空濛的雨幕。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搭话。
想到这里,温姒紧张地扯了扯衣袖,她一定要好好表现,可越在意,说得就越磕磕绊绊,“嗯,读过,我……我很喜欢《仲夏夜之梦》!小……小哥哥你呢?”
少年敲了敲漆黄的书封,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鸦色睫羽下,疏冷的眸光中,似染上了坠落的星光,他清了清嗓,站直了身体,“shoes in blood,plunge in deep……the dove pursues the Griffin and the mild……”
他的语调的每一个尾音,都能让人感受到,仿若流动着的充沛的情绪,温姒从来不曾见过,这个模样的纪嚣。
他念着台词的时候,眼晴里有光。
最后的咏叹调,两人的声音合到了一处,齐声念出了那句——“The course of true love never did run smooth!”
“抱歉,是我失态了。”从戏剧饱满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的少年,又恢复了一贯散漫的模样。
“不,小哥哥真厉害!”温姒杏眸圆睁,写满了真诚。
“真的吗?他们都说,戏子下贱,上不得台面。”
他不明白,梦想与职业,为何会有什么贵贱之分,这样的观念,充斥着太多的狭獈与偏见。
他的母亲,就是因为承受不住世俗的压力,自杀了……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地方,因为纪家。
什么豪门贵族,什么权势富贵,都是狗屁!
他纪嚣,真的一丁点也不稀罕。
无数晦暗的腐朽的记忆,一点点侵蚀着少年的脑海,他捏着那本书籍的指节已攥至青白。
“小哥哥将来想成为演员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温姒向来敏感,能体悟到他人情绪的变化。
从少年零丁的言语中,她已经拼揍出了,少年一身反骨与桀骜的缘由。
小哥哥想当演员,但纪家不允许。
纪嚣是三代单传,如果他选择了从事演艺事业,那纪家偌大的家业,谁来继承?
再加上老一辈的人持有的偏见,觉得娱乐圈混乱,戏子鄙贱。哪怕只是为了豪门的名声,纪嚣也不可以,去当演员。
所以他抗争、失败、再抗争、再失败……循环往复,直至遍体鳞伤,狼狈不堪,也不愿放弃。
在这样的过程中,他已被世俗的冰冷裹挟得,失去了对温暖的感知。
世事太残忍。
温姒想帮帮他。
“不知道小哥哥有没有看过《雷峰塔》,里面有一句,我想送给你。”温姒主动上前一步,眸光温暖且坚定,她说——
“想今朝佳况,虽然有万千,一似那玉梅花,风雪虐,始争妍。”
风雪虐,始争妍!
多么干脆简单的六个字啊!
却让无数困厄穷尽的人,看见了,再次站起来的勇气。
此后无数次在异国漂泊的纪嚣,在无数个风雪夜里,都会想起,少女温暖且坚定的话语。
纵热爱无坦途,他也要一往无前,从不放弃!只因,她说过,“风雪虐,始争妍。”
一切的苦难,都有横渡的那一天。
“真是的……呐——”少年直起身,眸光又恢复了平常的疏冷,眼尾撩人如勾,他一步步逼近少女,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干涩极了,喑哑的紧,“呐,温姒,你是不是——”
温姒的脸红了一片,由于距离太近,她甚至能闻到少年身上,带点子松木的清香。
他会说什么呢?
“纪小六!”一声清脆的呼唤,穿过绵绵如缕的雨幕,打断了纪嚣正要说的话。
“啧,来的真是时候。”纪嚣舌尖抵了抵上腭,嘟囔了一句,便将手中的书籍放在尚愣怔着的少女掌中,“收好了,小丫头。”
这本书,是他母亲的遗物。
也是少年最看重的珍宝,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想送给她,便送了。
“纪小六,小六子,我在这里!”纪嚣和温姒同时向声音来源处看去,只见一个栗色长发的女孩,坐在墙檐上,不时摆弄着双腿,显出几分娇俏。
“快来,肖叔他们都被我支走了。”
“就你一个人吗?”
“怎么着,一个人足够了好吗,难不成你还指望着沈小殊能来?他也被关起来了,你们俩还真是难兄难弟啊!”
“他也被关了,啧,真是报应。”他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看样子心情不错。
温姒认出了那个女孩,好像是,叫秦允来着,小雨说,她与纪嚣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啊……
至少,她从来没见过少年,流露出那种,全然放松调笑的神情,不见任何疏离之态。
他与她的关系,真的很好啊,那种旁人无法插足的感觉。
纪嚣已经走到了墙跟处,黛色瓦檐遮挡了细绵的雨丝,他随手扯了扯浸湿后沾在肌肤上的T裇,后撤一步,借力、助跑、起跳,成功攀上了墙檐。
寒风鼓起他的外衫,隐约显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撩人于无形。
“小六子,那个小姐姐是谁呀?”秦允注意到了站在亭中,小脸瓷白的少女。
温姒也听见了秦允问的这个问题,她怔了怔。
纪嚣会怎么回答呢?
还有,他那句未说完的话,真的,让人很难不在意啊……
正准备利落翻身跃下墙跟的纪嚣,恹恹抬眸,瞥了眼秦允,似是有些无语,“她啊,是你的表姐。”
“啊?”秦允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拽着手臂,一并带了下去。
“纪小六!你这是在谋杀知道么?”
秦允真是对这个臭石头无语了,就算她身手很好,也不要没个提醒就把人硬拽下去好么?
很危险唉!
再说了,小姐姐那么好看,多看几眼怎么了?!
尚未经历过未来种种的秦允,还是热烈天真的性子。
不识愁滋味,不辨苦伤悲。
真好。
纪嚣一直都希望,这个他从小照看到大的小妹妹,能一直一直,天真而幸福的,像童话里的公主一样,生活下去。
“行了,阿允,走吧。”他何曾这样温柔的说过话。
“不是,我要走,您老也先把头盔戴好吧,还有,别捏着我腰,痒!”
“那你也开慢点。”
“知道了——”少女尾音拉长,像是撒娇。
“坐稳了,我们自由了!”
机车声轰鸣,落雨声细细,而这一切,都与温姒无关。
一面墙,隔绝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