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乍暖》温酒小炉

2、第二颗星

　　因为刚刚开学，哪怕是特殊的贵族学校，也避免不了开学典礼，这种分外枯燥，又无法拒绝参加的活动。
　　只不过区别在于，以前她所在的中学，条件简陋，只是把所有同学老师们叫到操场，站着听校长等领导发言。
　　而斯林中学的开学典礼，将在能容纳近万人的大会堂举行，其设施豪奢程度，令温姒为之瞠目。
　　听说，校长讲完话，颁发完学科奖后，还会有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当然，这些都是她的新同桌，一个喜欢美妆的漂亮御姐告诉她的。
　　小姐姐的名字十分有诗意，叫林知雨。
　　出自杜甫的“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她说自己是林氏木业集团的千金，好吧，温姒其实不太懂这个。
　　来自各种狗血校园剧的影响，她一直以为，贵族学校的学生都是那种“不务正业”的富二代，但知雨小姐姐真的很优秀，她已经熟练掌握了四种国际语言，并且发音好标准的。
　　虽然，她只听得懂英语，但这并不妨碍温姒以崇拜的目光，看向林知雨。
　　“哎呀，姒姒真的太可爱了，像我这种程度的，这个学校里一抓一大把好么，快别这样看我了，怪不好意思的。”
　　一抓一大把……吗？
　　可在她的眼中，能做到小雨这样的，已经是很厉害很厉害了。
　　温姒的情绪莫名有点低落，随着林知雨走入富丽堂皇的大会堂后，她再度产生了一种割裂感。
　　她，不属于这样的一个世界。
　　温姒眼中透着些茫然，她四处张望着，在瞥向会堂某个方向时，眸光瞬间凝住——
　　她看见一位少年刀削般的下颔骨，其上覆着不少青紫的伤痕，透着说不出的桀骜与野性。
　　不驯，这是突然闯入温姒脑海中的词汇。
　　少年敏锐的察觉了某种目光的注视，微微撇头，极疏离地朝温允所在的方向，扫来一眼。
　　温姒也因此看清了少年的整张面容，俊美深邃的轮廓与记忆中夜色里的少年完美重叠，她的瞳孔猛得缩紧，嘴里喃喃了一句，“小哥哥……”
　　“啊，姒姒，你刚刚说了什么啊？”同桌林知雨凑到温姒耳后，悄悄问了一句。
　　“没什么，小雨，那个男生你认识吗？”顺着温姒的目光看去，林知雨因过于震惊，唇间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声，好在礼堂间，各班尚未集结完毕，喧闹得很，这才没有引起注意。
　　“他是纪嚣。”林知雨一脸讳莫如深的模样，她几乎是咬着耳朵，同温姒低声说了一句，生怕被那名少年发现。
　　纪、嚣。
　　温姒默默在心中念了一遍，可是……嚣张的嚣？
　　那还挺符合他的。
　　“看他这模样，估计是逃跑时又被抓了回来，啧，何必呢？”林知雨不知想起了什么，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语气中，还夹杂着几分嘲意。
　　“逃跑？是有人要伤害他吗？”温姒的心稍稍纠紧了几分，难怪……她那次遇见少年，形容狼狈至此。
　　“伤害，哈哈，姒姒真可爱，那可是纪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苗！B市当之无愧的太子党，谁敢害他？”林知雨晓得温姒初来乍道的，估计对这些阶级什么的还不了解，“总之，千万别招惹他，纪嚣啊，就是一刀锋利的刀，一靠近，伤人伤己。姒姒可别见人家长得帅，就芳心暗许了哦！”
　　这是一句玩笑，更是一声忠告。
　　纪嚣啊，是一匹，一心想脱离家族掌控的，孤狼。
　　听说他的生母一直不被纪家承认，要不是纪家三代单传的特殊性，纪嚣，根本不可能，获得纪家认可。
　　不过，人家自己也不稀罕这富贵，只是，实力尚且弱小，却想挣脱家族掌控，无异于——以卵击石。
　　“反正，那个人扎手得很，又嚣张到不行，姒姒不用理会他！”林知雨再三告戒温姒，没办法，见过身边那么多女孩，对纪嚣飞蛾扑火，她只能敬谢不敏。
　　才不是呢！
　　小哥哥不是那样冷漠的人！
　　出于礼貌，温姒并没有反驳林知雨所说的种种，她知道，小雨也是好意，但……纪嚣，温姒再度瞥了少年一眼，似是最后确认什么。
　　没错的，他就是前几天的，那个小哥哥。
　　在白塔小镇，她见过他。
　　那刚好是二月十四，情人节时，天空飘着细雪，极冷。
　　刚跟朋友聚完准备回家的温姒，差点将自己裹成了熊，手套、围脖、口罩，再加上一顶可爱的小熊帽，简直笨重得可以。
　　天气冷，她没骑车，再加上聚会地点离自己家小区比较近，所以，她是慢悠悠走回去的。
　　昏黄温暖的老旧路灯下，雪花轻旋着，飞舞而下。
　　前路是一片黑暗。
　　她家是在一个旧小区，穿过面前的老巷，就到了，只不过，里面漆黑得紧，没装路灯，只有高远处，寥落的几家灯火，尚亮着。
　　温姒正要从兜里拿出手机照明，却蓦然听得身后一声惨叫，惊起几只寒鸦。
　　寒风呜咽，妈呀，有鬼片惊魂那味儿了！
　　温姒攥紧了掌中的手机，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勇气，她回过头，一看，怔住了。
　　夜空是墨色的，雪花是白色的，少年红色的夹克薄外套似被夜色披上了一层灰影，他弯着腰，内衬的T裇似乎短了些，勾勒出一截劲瘦的腰，大片肌肤暴露在寒风中，温姒瞧着都觉得冷。
　　她视线下移，见一蒙着面的成年男人被少年制服，压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只觉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想发出尖叫声，“别说话！”
　　少年眸光胜雪，寒冽如刀，透着难言的野性。
　　温姒忙捂着嘴，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出声。
　　“快回去！”他似乎很久没有说过话，嗓音极哑，尾音透着细沙摩搓过的割裂之感，随风消逝在长巷中。
　　快回家，女孩子不要一个人，夜里乱跑！
　　奇怪，明明少年未曾再发一语，但温姒却能从他的目光中，读出这个意思。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被制服的成年男子，是个歹徒，冲着她来的。
　　可能，是个强丨奸犯，又或许，是抢劫犯，但有一点不会错的，是少年救了她。
　　“谢……谢谢小哥哥！”温姒深深鞠了一躬，强撑着发软的腿，仓皇小跑着离开。
　　笨重的衣物令她左右摇晃着，在跑至巷口时，温姒回过头，试图看清少年的面容，可惜天太暗了。
　　她只能瞧见——
　　西风凄紧，夜色渐浓，少年瘦削的身影被无限拉长，透着说不出的孤寒。
　　旧巷里，几声呜咽渐息……
　　那天夜里，温姒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春江水暖，粉桃初绽，以及少年模糊的面容。
　　醒来后，她只记得，他的眸光，比细雪还要寒凉。
　　她有些怔然，套上大衣，翻身下床，第一件事，竟是从书桌下的小抽屉里取出一本青蓝壳封装的笔记本。
　　她一向有写日记的习惯，昨晚因为太害怕了，就漏了一天，今日正好补上。
　　“2月14日，天气：雨夹雪
　　这天晚上，我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小哥哥，他……”
　　写到这里，温姒卡住了。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一抹熟悉的红色撞入眼底，等等……夜晚，暗红色的夹克衫，那个少年，居然还在！
　　温姒腾得一下从椅子上直起身，她匆匆阖上未记叙完的少女心事，以此生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顶着一头鸟窝，戴了个口罩，就冲出了卧室！
　　“哎，这孩子，早饭还没吃呢，着急出什么门啊！”温母在玄关口喊了一嗓子，奇怪，她家闺女性子一向温吞，做什么都是不紧不慢的，今儿个是吃错药了？
　　“妈，你和爸先吃，我同学找我有事儿！”一向是乖乖女的温姒，生平第一次无师自通了说慌技能。
　　她在门口换鞋子时，突然想着，这么早，小哥哥说不定还没吃早饭，她要不送点过去？
　　温姒一只脚已经穿好了鞋，她索性单脚蹦跳着，像及了动物世界里笨拙的企鹅，跳到餐桌前，抽了两片面包，“哎，妈，我在路上吃着！”
　　“都依你，早些回来就行，今天中午你姥姥要来咋家拜年呢，别玩忘记了啊！”
　　“知道了，妈！”温姒眉眼一弯，一脚跨两道台阶，飞快的从三楼奔向了一楼的后门处，这里直通那条旧巷。
　　也不知天气太冷，还是什么原因，少年的鸦色的长睫上，还沾着几片未化开的雪花。
　　他长手长脚的，却只能蜷缩在阴冷逼仄的墙角旁，身边是一地碎雪。
　　这怎么行呢，会冻伤的！
　　他不会，就这样睡了一晚吧？
　　温姒顿了顿脚步，她想起小区口总有个老阿婆会摆摊卖豆浆之类的，可以买杯豆浆给小哥哥喝。
　　温姒扯下口罩，咬了口手中的干面包，却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手中的面包。
　　温姒迅速扯回口罩，僵硬转过头。
　　一切都像是慢放的电影长镜头，天光极淡远，雪花在少年的微垂的眼睫缓缓化开，凝为水滴，坠落至他干涩皲裂的嘴唇上，他却恍然不觉。
　　像只警惕着猎人又渴望捕食的野兽，戒备而又灼热的眸光，注视着面前娇憨的，吞咽着食物的少女。
　　好饿……
　　腹中的剧烈的饥饿感侵蚀着少年的大脑，他已经，快两天没进食了。
　　说实话，当少女拿着面包，经过这处旧巷时，他就已经醒了。
　　抢过来……不可以！
　　少年喉结微动，溢出一声轻嘲，他怎么，就沦落至同野狗无异了呢？
　　他随即冷淡的撇过眼，透着与世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给，小哥哥！”一只嫩白的被冷风冻得微微发红的小手闯入少年眼中，食指与拇指之间，夹着一块尚温热的，散发的诱人甜香的完整的面包。“如果小哥哥不嫌弃我手脏的话……”
　　她带了，两片面包。
　　这个讯息在少年的大脑里横冲直撞，那他吃一片，也没关系吧……不，不可以，纪嚣！
　　万一，她也是那些人派来接近他的，毕竟，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他现在，只相信他自己。
　　可就在他犹豫之时，唇间传来柔软的触感，他下意识地咬了一大口，“小哥哥，面包甜吗？”
　　少女声线温软得紧，含笑望向他。
　　少年的眼神闪了一下，终是抬眸，第一次正视这位——萍水相逢的路人少女。
　　她的发丝毛绒绒的，散在额间，面上戴着一只青木色的棉制口罩，看不清五官，唯一双眉眼，弯成了一汪月牙，似二月初醒的玉兰。
　　透着柔软的、慵懒的娇甜之意。
　　少年没有说话，他咽下口中松软的面包，默默在心间回了一句——很甜。
　　就不知，是那面包让他觉得甜，还是那少女的笑颜，甜暖了他孤寒的心。
　　呵，这重要吗？
　　“小哥哥，你一渴了吧，等着，我再去买杯豆浆，很快的！”她搓了搓冻红的手，见少年吃完了那片面包，开心及了，蹦跳着往巷口奔去……
　　可是，温姒从回忆中抽身，笑容中染上了几分落寞，等她买回热腾腾的豆浆时，小哥哥已经不见了。
　　此后三天，她每个清晨都会去那巷子里走一遭，却再也没有遇见过，那个透着野性与不羁的少年。
　　他的身上，拥有着她所渴望的一切品质——那种肆意而生，野蛮奔跑的感觉，曾无数次，出现在少女的梦镜中。
　　没想到，她会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再度遇见少年，温姒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姒姒，快看，新生代表上台了！啊啊啊…果然，这次还是我女神！”林知雨十分激动的晃了晃她的肩。
　　哦，校长冗长的讲话终于结束了啊！
　　温姒耐不住林知雨的晃悠，抬头朝离得最近的实时显示屏中一看，眸底是藏不住的惊艳之色。
　　“是不是？姒姒，我的女神，够美吧！”林知雨一脸与有荣焉，那眼神仿佛在说——看，那就是我粉的女神！
　　台上的少女，面庞尚且有些稚嫩，但眉眼唇鼻，皆是笔墨难描的绝艳之色。
　　“小雨，她是谁呀，真的好好看啊！”温姒眸中亮着光，一眨不眨的，注视屏幕中傲然的仿佛置身于云端之上的少女，眼底划过一丝向往之意。
　　“她是秦允，是秦家奉若明珠的女孩，真正意义上的公主殿下！姒姒，你知道吗，她今年才十四，已经跟咱们是同一个年级了，她在高二（1）班。”
　　“哇！她的成绩一定很优秀。”温姒再度看了眼台上的少女，才十四啊……怎么感觉，比她还高一些。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别人家的孩子？
　　“姒姒，以后你就知道了，成绩好这种事，是我女神最不起眼的优点了，她啊……是真正的，天才！”
　　这时的温姒尚无法理解，林知雨在说起秦允时，眼中的狂热意味。
　　她总是下意识排斥着一切，过分浓烈的情感。
　　“嘘！快看，我女神要开始讲话了，也不知道，今年的她，会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