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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秀水村(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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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宝手里拿着竹制鬼面具,却发现它瞧着厚重,实则极其轻便,恍若薄如蝉翼的纸张,几乎没有重量。
这东西水宝也是头次见,诡戏本千变万化,除了‘秀水’这个基础设定,其他剧情那是一次一个样。
眨眼功夫,秦芜三人已经毫不犹豫的戴上鬼面具,连身形衣物都变得模糊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三胞胎——这张面具竟然能制造幻术、修改认知!
她们不傻,都猜到第三条禁忌和‘请神仪式’有关,此时看到鬼面具的能力更加笃定这个猜测了。
“是任务道具!”
还好,鬼面具并没有遮盖声音的能力,秀梅沉稳的声音传来,“第三条杀人禁忌不出意外就是祭拜秀娘娘,并在时间禁忌内回到招待所。”
水宝不仅好奇问,“任务道具是什么?”
三人默了默,还是沐婷开口道,“很多鬼的杀人禁忌对人类来说非常逆天和无厘头,诡戏中就诞生了任务道具来辅助玩家,以防人类毫无抵抗之力的被团灭。”
沐婷指了指天,接着说,“天道不会允许必死之局的情况发生,不论是多么高级的诡戏,其杀人禁忌中都会留下一线生机。”
“没错,”秦芜平静道,“这里的npc原住民都在庙会中戴鬼面具,还留下提示,我们便很容易认定这是任务道具。要知道,种鬼严格来说是被鬼诅咒的迷失之人......他们只是无法再返回人间、被鬼圈养的可怜虫,归根结底嘛,还可以说是我们的同类。”
“也就是说,npc触犯杀人禁忌也会死,特别在诡戏中,鬼杀不杀他们全看心情......有些npc也会为此付出努力。”
这倒是没错,大自然界的世间万物都有趋利避害的天性,人类这个物种面对天敌更是个中翘楚。
哪怕他们已经迷失,那也是刻在骨血中的本能。
于是被投放为npc的种鬼,在面对鬼的时候仍然会极力的避免被吃的结局......这些努力的成果,便被玩家视为‘任务道具’。
当然他们大部分在诡戏结束时都会被鬼当成盘中餐,直到下次诡戏开始,伴随着新诡戏本的生成,诡咒界也会投递新的npc进来。
在诡咒界,种鬼也是稀缺资源,有些鬼从诞生到被吞噬都不一定尝过血食的滋味。
反正水宝在秀水村八年,从未见过在诡戏结束之后还能活着的npc,他们会在‘杀青宴’上被鬼残忍的分食殆尽。
但她却是第一次知道,种鬼也会为‘活着’而努力。然而他们竭尽全力做出的努力,最终只能成为玩家的‘任务道具’,是提示着生者如何返回人间的踏板。
但作为被鬼诅咒的迷失之人,则永远留在了深渊。
唏嘘吗?
那谁又为屠宰场排队等死的猪猡说理。
鬼是人的天敌。鬼吃人,天经地义。
水宝侧目,瞧着病恹恹的苏月形,动作轻柔的将鬼面具覆在他脸上,轻嗅着他身上清冽的香气,低笑,“哥哥,就算是这样,水宝也能一眼找到你哦!”
他视线划过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没有说话。
挖出来做成标本,肯定很漂亮。
......
正午十二点整,阳极必阴。
日光悬在灰白的天幕上,像枚旧铜钱,光芒稀薄而涣散,连影子都变得暧昧不清,软软地瘫在石板路上,仿佛随时会融化。
村道两旁,屋舍门窗紧闭。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一种压得人耳膜发胀的寂静。
从街的尽头,戴着鬼面具的村民一个接一个地浮现,他们手提着盏竹制彩灯,在稀薄的天光下幽幽发亮,像一堆漂浮的磷火。
他们走得很慢。慢到可以看清脚底离开地面的迟疑,慢到衣袂的摆动都像浸了水般沉重。
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换,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只有无数双脚擦过石板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彩灯在他们手中轻轻摇晃,光晕在空气中留下黏稠的轨迹。那些光映在面具上,给獠牙镀上一层诡异的釉色,让空洞的眼眶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转动。
秉持着‘npc这么做肯定有深意’的原则,秦芜几人装模作样的戴上面具,手里提着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灯。
水宝本以为苏月形根本不在乎杀人禁忌的模样,会很不爽带着张鬼面具,但没想到他不仅没摘,随手抢了只彩灯提到水宝面前,见她没接,苏月形将冰凉的竹柄塞到她手里。
幽幽磷火映出他面上青面獠牙的五官,遮住了那绝艳无双的面容,却更显煞骨焚天。
像只鬼气森森的厉鬼。
水宝歪头看他。
她知道这个诡戏本对他来说很简单,他就算待在招待所,把秀水村的杀人禁忌触犯个遍,来十个八个堕落种都不够他打。
所以更没想到他真把她说得话记在心上,愿意陪她玩这种低级游戏——
这岂不是说明,她可以利用他不费吹灰之力干掉堕落种啦!
水宝开心极了,“哥哥,认识你我好开心!”
嘿嘿。
她忍不住偷笑,人类,不过如此!
苏月形:“......”
这小东西在窃喜什么,不就是答应带她逛庙会,有这么开心吗?
不过......这种感觉,还不赖。
明明所有人都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在认知的模糊下看不出分别,可苏月形就是觉得他面前的‘小鬼’呆呆的。
她小手不知何时偷偷拽着他的衣服,指尖一圈圈纠结缠绕着他雪白的衣摆,比游离的红线缠得还紧。
“怕了?”
他心情愉悦,话语间温声细语。
“嗯嗯,这里好吓、吓人。”水宝当即得寸进尺挂了上去。
苏月形:“......”
被抱住胳膊的苏月形忍住将这不老实的小东西做成傀儡的冲动。
再养养,现在还不是制作傀儡的最佳时机。
等她入境,制成傀儡起码也是地傀级别。
她体质极阴,适合修鬼道。捉几只鬼来给她吞噬,正能助她入境。
......
水宝还不知道苏月形从头至尾都没放弃将她做成傀儡的想法,只不过从‘精美的艺术品’到‘有用的战斗消耗品’,直到现在变成‘值得培养的成长型装备’......
不过就算知道,水宝也只会很无奈的表示......死她也要做个饱死鬼!
再说了,她寿命不是在延长呢嘛!
这其中不全靠她的鬼格魅力?
......
蜿蜒的队伍在沉默中前行,水宝依靠着气味隐约能分辩秦芜三人的身影。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山道。
石阶在脚下延伸,像某种巨兽暴露的脊椎骨。
路旁草木蒙着灰白的尘,随着视野延伸,山路尽头有座飞檐刺破天幕的道观。
覆着陈年铜绿黛青色瓦片在寡淡的天光下毫无光泽,两扇乌木大门紧闭。
整座建筑静静地蛰伏在那里,居高临下,沉默地凝视着这支缓慢溯流而上的提灯长龙。
门内遽然撞出一记钟声。
那不是清越的梵音,而是滞重的、喑哑的,像巨大的铁球缓慢碾过胸腔,余波在空荡的山谷里撞出沉闷的回响,一层层荡开。
门扉洞开。
“请——神——”
秀娘娘出现了。
它未戴面具,一张脸白得像宣纸,双颊却晕着两团极不自然的朱红。
这是一只端坐在案几上的巨大纸人!
它动作僵硬得如同关节生锈的木偶,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案上一把陈年的、沾着暗红锈迹的米,缓缓撒向人群。
米粒落在面具上、彩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细密的虫噬。
然后,它开始用一种毫无起伏的、仿佛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声调吟唱。
那歌声不成调,更像某种冗长而重复的咒语,与残留的钟声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戴面具的人头顶。
空气里的纸灰味,陡然重了。
“祭——拜——”
提灯的小人一个个走向前磕头跪拜,用彩灯点燃香火。
队伍不紧不慢的向前移动着。
整个请神祭拜的仪式简单的好似儿戏,但秦芜几人却完全不敢大意,警惕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毕竟她们到现在还没有第三条杀人禁忌的具体线索!
鬼会这么轻易的放过她们?不可能!
一只手悄然捏住秀梅的手腕,她浑身一个激灵,“你!”
“嘘。”
秦芜拉着她往前走了几个身位,身边的npc就像了无生机的塑料模特般,任由她们推搡,“你不觉得不对劲吗?”
“怎么了?”
“照现在来看,我们下午之前就能祭拜完秀娘娘,回到招待所。就算之后有鬼会来故意拖延......我们也不至于在这么充足的时间里,还找不到生路吧?这其中肯定有陷阱。”
“嗯......”秀梅忍了忍,还是道,“你怎么不叫上她。”
“叫谁?”
秀梅回头看了看,奈何后面的人都带着一样的面具,在她眼里身形没有任何区别,它们像是一个个木头桩子诡异的盯着她。她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她们的动作很大,沐婷怎么也没个反应。
但是她更不敢大声说话,只含糊道,“你找我到底做什么?”
“我们合作吧。”秦芜一字一顿道,“你不会没发现吧,她虽然是资深玩家,但很明显不怎么懂行,只是故作高深罢了。你呢,不仅是资深玩家,还有死物保护,我没说错吧?”
秀梅也不意外她猜出来,“你既然不想带上她,当时何必还要做出合作共赢的样子,你不觉得你很虚伪吗?”
“那又怎么样,为了活命啊!让她给我们试探出第三条杀人禁忌......不好吗?”
“不是......你......”
秀梅皱起眉头,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沐婷毕竟是老玩家,谁也不知道她手中有没有什么保命底牌。
秦芜是狠辣虚伪又无情,但她毕竟只参加了三四次诡戏,她走到现在更是步步为营、小心谨慎,这个节骨眼上,她怎么可能对沐婷动手?
万一对方有什么反制手段,到时候不仅杀人禁忌试探不出来,说不定还会阴沟里翻船!
这是步烂棋!
不,不对劲。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笼罩在她心头。
身旁的秦芜......
“被发现了呢。”
一声阴冷的轻笑自耳边响起,秀梅只觉得对方拽着自己的那只手徒然冰冷异常,只让她如坠冰窟!
“你......”
这一刻,世界褪色,她只来得及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声响,整个世界便陷入了黑暗。
咔嚓。
她的眼镜毫无征兆的碎裂了。
......
“我往前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随着秀梅的声音响起,秦芜和沐婷不疑有她,还没来得及阻止,便看着对方艰难的朝前蠕动。
一模一样的鬼面具。一模一样的身形。
她很快便消失在提灯的人海里。
沐婷有些忧虑的,小声疑问,“她怎么现在离开,现在时间还充裕......这也太着急去找线索了吧?”
不过,沐婷却完全没有阻止的想法。
秦芜说过她的时间死物是一次性消耗品......在场就只剩下秀梅有死物保护,让她去找线索再合适不过。
但时间过去良久,却还不见秀梅回来。
秦芜面具下的脸色微变,她阴沉问道,“你说实话,你身上是不是没有死物?”
“呃......”沐婷也没隐瞒,“是的。”
秦芜深呼吸,吸了满口凉气。
“秀梅怕是着了鬼的道。”
“什......”沐婷想到某种可能,也是大惊失色,“鬼在消耗她的死物!”
为的,就是不让玩家利用死物去查找杀人禁忌的线索!
“鬼杀同一人的时候,有冷却。这也是死物的价值,我们现在或许会救下只是消耗了死物的秀梅......但是......”
沐婷艰难道,“鬼说不定已经把秀梅转移了,它不可能让我们轻易救她获得线索。而且我们并不熟悉秀水村的地形。要救她就会浪费大量时间,其中还有会触犯杀人禁忌的风险......”
这是鬼的阳谋!
去救秀梅,可能会得到些许线索,但更多的是面临杀人禁忌的多重风险。
而鬼的杀人冷却一到,秀梅必死无疑!
怎么办?
再次感受到来自鬼的深深恶意,哪怕是镇定如秦芜,也不由涌上股无力感。
......
“滴答——滴答——”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贴着耳膜。
秀梅在混沌中睁开眼,黑暗浓稠得像浸了油的绒布,严丝合缝地裹住眼球。
她试着动了一下,身体悬在半空,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勒着——是打水的旧麻绳,深深嵌进腋下,将她吊在井心。
冷。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井壁的湿气凝成水珠,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一滴从不可见的高处落下,砸在她额头上。
那“滴答”声在环形井壁里撞来撞去,层层叠叠,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有许多看不见的脚在石头上奔跑。
她试图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井壁——滑腻的苔藓下,石头冷得像死人的牙齿。
谁来救救她。
恐惧如潮海般将她淹没,压得胸腔发疼。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进更多的黑暗,它们在她肺里生根,蔓延。
她张开嘴想喊,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被无边的寂静吞吃得干干净净。
秀梅抬头,艰难的向井口看去,只隐约看到个模糊的黑影。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黑影垂头,露出张可怖的脸来。
它空洞洞的眼眶凝视着她,裂开的嘴角挂着抹充斥着戏谑的笑,恍若打量着到嘴边的猎物,欣赏她孤立无援的恐慌。
“嘻嘻......”
一个破碎的眼镜被它轻轻放在井边,似乎在彰显自己的战利品,它发出阵讥诮的笑,消失在原地。
秀梅盯着井边放着的眼镜,发出一阵剧烈的挣扎,却只能发出阵嘶吼般不成语调的求救。
救救她!救救她!!!
谁来救救她!
她有线索啊!她知道第三条杀人禁忌是什么了!她知道了!
鬼杀死物拥有者有冷却,短时间内它不会再动手,她可以获救啊!她还有价值!
只要看到这个眼镜......就知道她在这里了啊!!!
秀梅不敢想留在这里的下场,哪怕她一直不再触犯杀人禁忌,鬼暂时杀不了她,可错过了明天回人间的载具,她就会被迫留在诡咒界,鬼有的是时间玩死她!
来救她啊,她什么都愿意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