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glower

1、中秋 世界倒在了

　　青灰色的瓦屋顶上并排躺着两个小孩。两人都是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水的白色常服，后脑挽着一个乌黑的发髻，腰间玉佩银铃丁当作响，十分精致，叫人打眼一瞧就便知是富家子弟。
　　兄弟俩已经在屋顶上等了几个小时。霞光敛色，皓月升空，直等到繁星点点，那做哥哥的才拍了拍身旁不知什么时候睡熟的弟弟，轻声道：“小陵，起来看星星啦。”没有回应，他的好弟弟一个翻身滚到他怀里，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暖和舒服的环境，小声嘟囔梦话又睡过去了。夜幕漆黑而深邃，皎洁的月光却柔和地洒到少年的脸上。少年还未长开，但眉目之间却已有几分模样。
　　跟个姑娘似的。他想。
　　于是便起了坏心眼。他伸出一只暖烘烘的手，拽着少年婴儿肥的脸蛋往外拉，拖着长腔道:“沈——陵——起——床——了!”
　　沈陵眼未睁手已动,条件反射“啪”地打掉那只魔爪，再一发力，三下五除二地将哥哥摁在屋瓦上。
　　“哎哎哎……哎哟！”身底下那人眼疾手快地护住头，“小心小心……我错了我错了别磕坏了我的脑袋！”
　　沈陵满意地收了手，末了还刺他一句：“一个空壳而已，值多少钱，我赔就是了。”
　　“空壳是值不了多少钱，但是你看这张脸。”他把头往沈陵跟前凑凑，笑道，“这脸——怎么着也值两颗夜明珠吧。”
　　他这是在揶揄沈陵——沈陵的父亲未经同意便给他订了桩婚事，聘礼之一就是两颗夜明珠。
　　果不其然,沈陵听闻这话也没了开玩笑的心思，正色道：“此事休要再提。我明日就去请父亲撤了婚约。”
　　“别恼了。反正早晚要结亲，也不急这一时。”他指着满天灿星，道，“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沈陵嘴角微扬：“我喜欢的？你能摘下来送给我么？”
　　少年懒洋洋地跷着腿,闻言笑了起来，挥了挥手臂，指了指天穹：“你想要哪颗？我都可以送你。”
　　沈陵毫不犹豫地说：“那我要太白星。”
　　少年一怔。太白星又叫启明星，少年乳名启明。
　　“好吧好吧——君无戏言，它们从现在起是你的了。”
　　“这话如何做数？”
　　少年笑了起来，他伸了个大大的腰，仿佛是在张开双臂拥抱穹空：“我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太子，等将来做了‘陛下”，就下正式诏书，把太白星封给你。”
　　沈陵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的一切细节：星星很多，光线柔和地落在他的哥哥脸上，尊贵的太子殿下穿的是玉白色常服，他的靴子上有翻／墙蹭上的灰，玉佩和银铃丁丁当当地响……
　　突然之间，世界之灯熄灭了。
　　择初十三年八月十五日，靖王叛乱，以中秋夜宴为便发动侍卫控制皇宫，随即召所领军队入京。次日即位，改年号顺平，以毒酒赐死废帝与后。
　　二十日，顺平帝下诏，言太子已死，另立其长子。
　　世界倒在了沈陵面前，碎片扎得他鲜血淋漓。
　　星光降下大燕朝歌舞升平的帷幕。

　　程锦愿大声唱着歌。歌词是他们这个古老种族的语言，曲调悠长，他从小听着长大，一点儿也不跑调，但他的心显然没放在歌上。
　　他一边唱歌一边偷偷打量身旁的人。唱歌本就是为了吸引那人的注意，但他看上去不感兴趣，程锦愿也觉得没意思，于是就不唱了。
　　那人依旧没分出一个眼神给他。
　　程锦愿有些生气，但更多的还是好奇。他开始光明正大地转头看那家伙。
　　那家伙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戴着斗篷帽只露出小半张脸。他看上去很苍白，被黑斗篷一衬更显诡异，但也就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样子。
　　下巴很尖，唇色淡得快与脸一样白，有些刻薄。再上面的部分被斗篷和黑发遮住了，程锦愿有些懊恼。他想看看他的眼睛。
　　程锦愿来的时候他就站在这里。程锦愿一两个时辰前回来时才知道，父亲带回来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
　　“三天前的事，”他父亲说，“那个孩子披着黑斗篷在林子里昏迷。然后我看见斗篷下的白衣服。”
　　他们都知道白衣服是怎么回事：那种样式的衣服只有远在京城的皇亲国戚才有资格穿，而京城早已在八天前易主靖王。
　　这个落魄的小“皇子”直到今天才醒，脸色阴沉得吓人，一声不吭光着脚就往外跑，也只有这座府邸的主人——程锦愿的父亲出现时，他才放弃逃跑。
　　三人在院里静默着。程锦愿这才发现，唱歌只会让气氛更僵。那个少年固执地、一声不吭地站在门口，程家父子也是。侍从想上座位，都被程父制止了。
　　程昭说：“殿下，木已成舟, 节哀。”
　　殿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突然剧烈地咳起来，程锦愿别扭地递给他一方手帕，那人捂着嘴又咳了好几声才低声道：“多谢。”
　　程昭扶着他胳膊往屋里走。他这次没有抵抗，顺从地跟着程昭落座。侍从上了茶，程昭摆摆手示意他们全部退下。
　　“我姓沈。”少年开口，紧接着又重复一遍，“我是沈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