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雷啊，林雷》雷宏

1、第 1 章 林雷啊，林

　　三岁时，林雷确信一加一等于二；三十岁时，林雷已开始怀疑这个答案了。

　　林雷原本叫林宏。林雷这个名字是他十岁那年自己改的。林雷是七十年代生人，出生在边远落后山区农村，他的一生充满了意外，他的出生是意外，改名是意外，上高中是意外，能大学毕业是意外，出了学堂后的工作生活也充满了意外。
　　林雷的父亲林大虎是个典型的封建制家长，专横霸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封建流毒思想早已深入骨髓，尽管“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更不知“三纲五常”为何物，但并不妨碍他把“三纲五常”执行得彻底。在家里他是绝对的一言堂，说一不二，错的也是对的，谁有异议棍棒伺候，打妻骂子是家常便饭，弄得儿女们在他面前就像绵羊在老虎面前，贾宝玉在贾政面前，颤颤惊惊、诚惶诚恐、连大气也不敢出，唯恐稍有不慎就会有皮肉之苦。孩子们对他是有多远就躲多远连吃饭也不敢和他一桌，除了年夜饭，他都是一人在堂屋吃，妻子儿女们就躲在灶屋、后门吃。他只要一瞪眼，一哼声，绝对令人胆战心惊，其威慑力绝不亚于广岛长崎人民听到原子弹的爆炸声。
　　林雷的母亲柳凤美勤劳能干，坚强隐忍，泼辣傲气，也敢于反抗丈夫的压制，但也认为女人就应该应该伺候丈夫，以丈夫为中心，为了家庭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几十年来，她一方面拼命维护这个家庭，一方面拼命反抗林大虎的暴虐，夫妻二人经常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闹，弄得家里气氛更加压抑。
　　相比于林大虎在家的统治地位，其生产能力毫不逊色，短短二十余年间，林大虎就为老林家生产出九个儿女，林雷是家中的幺子，在这家中排行第九，是林大虎在四十六岁高龄时生下的第六个儿子，家里人都叫他小九。按理林雷是幺子，理应受到全家的宠爱，可实际林雷在家中的地位很尴尬。林雷大哥林海比林雷足足大了二十五岁，大儿子林志远都要比林雷大两岁，小儿子也仅比林雷小半岁。正因为这样，林雷母亲生下林雷后没少受人嘲笑，在哪个年代儿子比孙子小都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家里人口本来就多，贫瘠的土地产出来的粮食原本就不够吃，一下子又添了个嗷嗷待乳的婴儿，而儿媳又有身孕好几个月了，这可不是一个小负担。虽说高龄得子是了不得的福气，但林大虎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有的只是烦恼和意外。
　　林雷的出生确实是个意外，林大虎的妻子柳凤美比林大虎还要大一岁，也就是说生林雷已经47岁了，那是妇女几乎不孕的年龄。林大虎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本事竟有那么大，做爷爷都两年了硬是在做了奶奶的老婆身上又鼓捣出一个儿子来。说来奇怪，柳凤美怀林雷时并没有象一般孕妇那样反应强烈，也不显怀，偶尔的妊娠反应也当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反胃而已，肚子微鼓也只当做年纪大了自然发胖，等到肚子大的有些不正常意识到可能怀孕时，已经七个多月了。不知何种原因她并没有告知林大虎，林大虎也就自然毫不知情。林大虎当然毫不知情，他原本对妻子就很少上心，对于妻子身体的变化他是有所察觉，也只是察觉而已，他的妻子于然整天下地干活、挑水喂猪、劈柴做饭和以前并无二样，那个孕妇能这样折腾，有十条命也没了。也许是上天的刻意保佑，柳凤美硬是什么事也没有，连带着林雷也什么事没有。八个月的时候，一次剧烈劳作后，柳凤美就把林雷带到了人间。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林大虎目瞪口呆，目瞪口呆后就要产娘结果掉林雷。（那个年代在农村银某种原因弄死不该出生的婴儿是很常见的，也不会受到人们的指责）。
　　柳凤美在此时显示出了一个母亲的伟大，她爬起来用剪刀抵住自己咽喉说这是生命中最后一个孩子，既然老天要给她这个孩子，她就一定要养，如果林大虎不要这个孩子，那她就去陪这个孩子，她绝对绝对不会让孩子一个人去冰冷的阴曹地府。林大虎虽然霸道，但在老婆以死相逼之下也只得默认了孩子的存在。林雷无疑是个早产儿，但从他身上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出生时有七斤重，哭声尤为宏亮，所以取名林宏。
　　林雷突如其来的问世，令哥哥姐姐们很不适应，每次出门面对周围人们戏谑的口吻，就觉得很丢人，顺带着也就不大待见林雷了。柳美凤疼爱林雷不假，但她明白在这个家里林雷是不受欢迎的，甚至被厌恶着，林雷自出生后，林大虎就没有给过她娘俩好脸色，林雷一哭，他就大骂：“讨账的东西，号命啊号！”经常骂着骂着巴掌也挥了上去，叫嚣着：“要你号，要你号，早打死你早安宁。”林雷的哥哥姐姐们也从不亲近林雷。这一切柳美凤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背后抱着林雷不知流了多少眼泪。柳美凤明白在这个家里光靠她一个人是保护不了林雷不受欺负，她要做的就是保护林雷尽量少受欺负，要做到这点林雷必须乖巧听话不讨人嫌。所以从林雷一出生就被教导要听话、懂事、乖巧、不要哭、不要和侄子们争东西。尽管林雷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并不妨碍她不停地说下去，好像这样就真能令林雷变得如她所愿一样。不知是母子连心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自从柳凤美拼死保下他之后，林雷就真的很少哭，一般情况下都是静静的，不过哭闹起来远比他侄子声势骇人。当然，这种情形并不常见。
　　在柳凤美的影响下，小小的林雷很乖巧，很安静，很有眼色，很会察言观色，常常躲在角落里一个人静静地玩。四岁时就能帮母亲干点简单的家务，也会给哥哥姐姐们端杯凉茶、弟弟毛巾、拿拿拖鞋，再加上林雷集合了柳凤美和林大虎的优点长得着实不赖，柳凤美又把他拾掇的很干净，哥哥姐姐虽依然不怎么喜欢他但也不讨厌他。林雷的小姐姐偶尔也会在柳凤美教他数数时顺便教他写写字，林雷的大嫂偶尔也会带带林雷。
　　林雷小时候个子长得快，五岁时已和七岁的侄子林志远一般高了。林雷两岁时就被母亲教数数，五岁时已能数到100了，20以内的加减法也不在话下，还会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这不仅比七岁的林志远强很多，也远远超出了周围同龄的孩子。林志远七岁上学时（80年代前期农村小孩大多七岁上学），林雷也跟着大嫂冯梅来到距他家不足两百米的学校。那是所村组学校，三间土墙平房，只有一位民办教师，一间用做老师的宿舍兼办公室，另两间打通做为一二三年级的混合教室。
　　那时边远山区的农村孩子没有受过学前教育，在家父母也懒得教，正式入学前没有几个孩子会数数、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简单的加减法。但报名时老师仍然会考查这些内容。林志远报名林雷也跟进去看热闹。在林志远前面的几个孩子没有一个能通过这三项考查的，轮到林志远了，林志远在数到19时就数不下去了，林雷就在林志远的后面，听到19后就跟着20、21、22、23……一直数到100，这是这次报名第一次有人能顺溜地数到一百。老师见了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欣喜，接着又问了林雷三个简单的加减法，这些问题林雷早就跟随母亲不知练习了多少次了，所以老师的问题刚刚出来，林雷就说出了答案。老师更加高兴了，又让林雷写名字，林雷也顺利地完成了。老师高兴得像捡了块宝，兴奋地问是谁家的孩子。冯梅说林雷才五岁不是来报名的。要知道各个乡镇的学校每年期末测评都要评比的，名次的好坏直接影响到民办教师的前程（例如转正名额啦、会不会继续聘用等），村组学校的生员素质原本比中心学校差，再加上复式教学就更影响教学质量了。如果没有一两个底子好友机灵的孩子，来年考评基本完蛋。好不容易有了一棵好苗子，老师如何肯放人，忙说：“没关系，这孩子机灵，又有一点底子，小点儿不碍事。”说完摸着林雷的脑袋很和善的问林雷想不想上学。林雷见学校有这麽多的同龄孩子，老师又这样和蔼可亲，比天天面对林大虎强多了，就很响亮地说“想”。老师就让冯梅带信给林雷的母亲来给林雷报名。林雷的母亲柳凤美听了，自然很高兴，至于林雷年龄小的问题她根本没卡滤过，在她看来有老师夸她的儿子就是天大的好事，她儿子五岁就能上学说明她儿子比别人孩子强，为她大大争了面子。就这样，年仅五岁的林雷和年长他两岁的侄子林志远同时入了学，成了同班同学。
　　林雷果然没有让老师失望，第一学期期末统考就考了全镇第三，在全镇村组学校中名列第一，其中数学还考了100分。这可是个了不起的成绩，是林雷所在学校的校史上从未有过的同时也是全镇所有村组学校所从未有过的。这使林雷的老师在同行中大大地风光了一把。老师一高兴就奖给了林雷三元钱，还发了一张大大的鲜红的奖状。别小看这三元钱，在当时的农村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大人们累死累活卖一天工还争不了这么多，民办教师一月的工资还不到80元。相比起林雷的风光，林志远看就惨多了，语文、数学没一门及格的。面对两个小孩截然不同的表现，林雷家里也是悲喜两重天。林雷的母亲乐呵呵的，一向不待见林雷的哥哥姐姐们也诚心诚意地大大地夸奖了他，连林大虎也少见地朝林雷笑了笑，还帮林雷把奖状贴在最显眼的地方。这着实令冯梅很眼红，气得狠狠地揍了林志远一顿。
　　自出生起林雷何曾受过这等优待，这两天是林雷自有生以来在家里过得最惬意的时光，笑意也写在他稚气的脸上，很是可爱。冯梅因林志远考得差令自己很没面子，就对林志远恶声恶气，见了林雷的笑脸也觉得格外的碍眼，就对林雷热嘲冷讽。说什么“小九啊可是天才，不亏是妈拼命保下来的，我们家林志远今后就要靠他了”，“小九五岁就考全镇第三，以后还不考全县第一，全省第一，点头名状元全家都跟着享福”，“小九啊，你将来发达了可要多照顾照顾嫂子啊”。偏偏林雷听不懂，还乐呵呵脆生生地说“好”。弄得冯梅愈发郁闷，更加气恼，说的话越发露骨难听。林雷的母亲柳凤美也明白林志远考差了，冯梅面子上过不去就把气撒在在家中没有地位又兼罪魁祸首的林雷身上，原本不想和她计较，没想到冯梅居然蹬鼻子上脸越来越放肆，就说了冯梅几句。柳凤美的吵架功夫远近闻名，冯梅原本就不是对手，何况此时柳凤美还占了理，就只有挨训的份，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末了，柳凤美还故意高声教训林雷说：“才考了个全镇第三就高兴地屁都夹不住，有本事明年就考个第一给人瞧瞧。”
　　冯梅听了更加郁闷，气没处出就在丈夫林海身上找茬，说林海没出息，三十岁的人了，连婆娘娃子都养不起，在父母家扳常年（做长工），连带着儿子也没出息。柳凤美听了暗自叹气，她知道儿媳又在借故闹分家了。
　　其实冯梅想离家单过已有好几年了，只是慑于林大虎的威力不敢明说罢了，私底下不知明里暗里给柳凤美说过多少回了。生下林志远不久冯梅就请了说客巧妙地向林大虎建议让他们两口子单过。雷大虎如何不知这是冯梅两口子请来的，他林大虎是何等人物岂容别人来对他的家务事指手画脚，就一口回绝了来人的提议，还放下狠话：“想分家门儿都没有，卡都要卡十年。”这样一来冯梅两口子就再也不敢提分家了。
　　虽没再说要分家，但心里总是不是滋味，家里人多，难免会磕磕碰碰，再加上又有几个个小孩难免会厚此薄彼就更增加了心理的不痛快。更要命的是林大虎的暴虐脾气有曾无减，就在前不久，林海因攒了一点私钱就被林大虎打了几扁担，还罚了跪。好在林大虎对儿子虽然暴虐，但从不对儿媳动粗。尽管如此，但那震天的吼声也足以让冯梅心惊了。有时心里难过，甚至有些后悔嫁给林海了，好在林海对冯梅很体贴，这就让冯梅没机会继续后悔下去。
　　冯梅嫁到林家已有九个念头了。结婚九年没分家这在农村很少见（独生子除外），在林雷所在的村子也是绝无仅有。林大虎说要卡林海两口子十年，冯梅私下没少和林海闹。林海是个很孝顺的儿子，再加上冯梅也并不是忤逆不孝，她明白丈夫的为人，她能看上林海很大程度上是冲林海的老实孝顺去的。所以闹归闹，也并没有闹出格。在林海保证结婚十年他一定和冯梅单过后，冯梅也就委委屈屈地安分了下来。冯梅之所以信了林海的保证，很大程度上因为她明白林大虎说卡他们十年也许是真的，但绝对不会超过十年。林家有六个儿子三个女儿，老二比林海小三岁，林海结婚时有21岁了，老三比老二也小三岁不出六年老二和老三都得结婚生子，那时就算林大虎不想分家也不得不分。